秋里的日头虽暖,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公所门外的空地上,日日都有各村赶来的牛车,车轮碾过地上落的棉壳,沙沙作响。
收棉的流程早已经排定。牛车停稳,伙计先解开捆棉的草绳,把棉包搬到晒场边的验棉台。验棉由孟师傅亲自上手,他手上摸过几十年棉料,指尖一捻,就能分出干湿、看明白里面有没有掺碎叶、陈棉。
每一包棉,先看成色,再测干湿。若是干透、絮白干净,就按一等棉收;略有些潮,便单独放到晒场摊开,晒足两个时辰再复称;若是里面混了去年的陈棉、碎壳太多,便直接和农户说清楚,或是拿回去重拣,或是降一等计价,绝不私下扣减。
秤是新打的大杆秤,秤星打磨得清清楚楚,秤砣用铜皮包了,分量足。每次称棉的时候,农户就站在秤的一侧,伙计抬着秤杆,杆头抬平,农户自己盯着秤星,看清楚数目再落笔登记。
这一日,南坡来了一户姓王的农户,赶着一头老牛,拉了两大包棉。王家男人脸上带着笑意,说今年棉长得好,估摸着能卖个好价钱。
棉包拆开,孟师傅伸手一摸,眉头微微蹙起。棉看着雪白,可指尖捻开深处,藏着不少还没摘干净的棉籽壳,还有一小部分棉絮发暗,是捂过的。
“老哥,你这棉,外层看着好看,里面掺了不少壳,还有一小块闷潮了。” 孟师傅声音平和,没有高声,“按规矩,不能算一等。”
王家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声音拔高几分。
“怎么会?我摘的时候仔细拣过,晒了三日,怎么会闷潮。别家收棉都不这么挑,就你们这里规矩多。”
旁边等着过秤的几个农户听见动静,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沈忠走过来,没有急着争辩,伸手从棉包深处抓出一把,摊在王家男人眼前。
“你自己看,壳子嵌在棉絮里,纺纱的时候会卡纺车,纺出来的纱粗细不匀,织出来的布就有疵点。闷潮的棉,存上几日就要发霉,一整包棉都要坏。我们若是按一等收了,往后纺纱织布出了问题,这批棉做出来的布,砸的是我们的招牌,也对不起等着拿布的客商。”
王家男人抿着嘴,脸色难看。他原本想着,外层铺好棉,里头混点次的,蒙混过关,多换些银子或是布。
“我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收上来,你们压我的等级,和邻府邵家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这话一出,边上农户议论声更响了。
霍辽辽原本在账房核对陈巧递上来的单子,听见外头的争执,缓步走了出来。她没有先评判对错,蹲下身,把孟师傅挑出来的那团闷潮的棉放在日头底下。
“王大哥,我们不压级坑人。” 她开口,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邵家的人是明着抬高价,暗地里扣秤、压级,银子拖上许久不给。我们这里,规矩摆在明面上。棉好,一等的价钱一分不少;棉有瑕疵,分等也明明白白。你可以选,要么把这两包棉拉回去,拣干净、重新晒干,改日再来,我们依旧按规矩验;要么,现在就按二等计价,银子当场结清。”
她顿了顿,看向围过来的农户。
“各位乡亲都在这里,我把话说开。公所收棉,不靠哄骗。若是棉里杂质多,纺出来的纱差,织成的布有洞、有粗结,买布的客商回头来退,往后我们的布卖不出去,就再也收不起大家的棉。我们守布的品质,也是守大家往后卖棉的路子。”
王家男人盯着地上那团潮棉,沉默许久。他心里清楚,自家摘棉的时候图快,没有仔细分拣,闷潮的那一块,是收回来之后堆在屋角,淋了点夜露。
“那我拉回去拣。” 他低声说,“过两日收拾干净再来。”
“好。” 霍辽辽点头,让伙计帮他把棉重新捆好,“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们的验棉规矩不变,秤也永远摆在明处。”
王家男人赶着牛车慢慢走了,边上围观的农户低声交谈几句,再轮到自家验棉的时候,都主动把棉包拆开,让孟师傅仔细查验。
这件事传出去,各村农户心里更有数了。知道公所的严,不是为了克扣,是为了棉料干净。
可没过几日,邵家那边又生出新花样。
有伙计从集市回来,带回消息,说邵家在邻府的集市上放了话,说机坊巷公所收棉挑拣苛刻,一点小瑕疵就压等级,农户卖棉过去,常常拿不到预想的银钱。他们邵家收棉宽松,不挑壳子,干湿也不细查,只要棉量够,当场就能给银。
消息传到公所堂里,陈巧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们专挑这件事散播闲话,专门挑那些嫌拣棉麻烦的农户。”
“挑省事的农户,最容易动心。” 孙永和说,“有些人就怕麻烦,不想一遍一遍拣棉晒棉,听见他们不挑,难免动心。”
霍辽辽思索片刻,开口。
“闲话堵不住,我们不必跟着去集市上争辩。我们把两样东西做好。第一,凡是来卖棉的农户,我们把验棉的标准,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写在纸上,让他们心里提前有数。第二,我们可以教大家怎么分拣、晾晒棉料。沈忠下乡的时候,顺带把拣棉、摊晒的法子教给村里的妇人。棉拣得干净,晒得干透,不管卖给谁,都能卖上好价钱。”
孟师傅十分赞同。
“这个法子好。教他们手艺,不是只图我们收棉省心,农户自己也能得利。就算往后他们不卖给我们,棉料好,游商也不敢随意压价。”
第二日起,沈忠下乡的时候,随身带着竹匾和几团棉,在村里的晒场边上,有空就给农户示范。怎么把棉壳抖出来,怎么摊薄,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翻一次,傍晚一定要收起来,不能露天过夜沾露水。
不少妇人围着看,跟着学。赵家村的几个妇人,学完之后回去,把自家堆着的棉重新翻拣一遍,再送到公所的时候,棉雪白干净,全部按一等计价。
日子一天天过去,收棉的活计有条不紊。晒场上的棉轮换着摊开,弹棉房里弓弦砰砰不停,纺妇坐在廊下,纺车嗡嗡转动,一卷一卷细纱源源不断送进织房。织机哒哒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有断歇。
这一日午后,一个陌生的汉子寻到公所,递来一封书信,说是邵文远写给霍辽辽的。
霍辽辽拆开,纸上字迹工整。信里写,邵家愿意和机坊巷议和,不再争抢棉料与客商,还可以互通染料,约定布市各自经营,互不侵扰。信末尾约了三日后,在府城一家茶铺见面商谈。
堂里几个人看完信,都有些意外。
“邵文远一向步步紧逼,怎么突然要议和?” 孙永和皱起眉头,“怕是又有别的算计。”
“不好说。” 霍辽辽把信纸折好,“他若是真的想停,对两边都是好事。若是假意议和,借着商谈的空档安排别的手脚,我们也得防着。”
“要不要去?” 陈巧问。
“去。” 霍辽辽说,“孙永和同我一道去,沈忠留在巷里,看好收棉、织房这边。茶铺人多眼杂,他就算想动手,也不方便。我们听一听他要说什么,不轻易应下任何约定。”
三日后,霍辽辽和孙永和一早动身去往府城。
约定的茶铺在府城西街,临街的铺面,茶客不少,人声喧闹。两人进到铺子里,一眼就看见邵文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柏管事站在他身侧。
看见霍辽辽过来,邵文远抬手示意,让伙计添上两杯热茶。
“霍姑娘,孙先生。” 邵文远语气平和,看不出往日针锋相对的锋芒,“今日邀二位过来,是想好好谈一谈。”
“邵掌柜请讲。” 霍辽辽坐下,指尖搭在茶盏边上,没有动。
邵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这大半年,我们在棉料、布市几番相争,两边都耗了不少人力银钱。我仔细想过,一直斗下去,没有赢家。我们邵家作坊大,出货快;你们机坊巷,胜在布质扎实,有草木染的名头。不如定下规矩,府城以西的集市,归你们经营;府城往东,归我们邵家。染料货源,互通有无,谁家缺靛青、赭石,可以互相调剂,按市价结算。不再互相挖织户、抢棉农。”
孙永和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霍辽辽看着邵文远,缓缓开口。
“邵掌柜说的分区经营,有一处说不通。各村的农户,棉想卖给谁,是农户自己的主意,我们不能定下规矩,拦着农户不许把棉卖给你们。客商愿意买谁家的布,也是客商自己选的,我们不能强分地界。”
邵文远神色不变。
“霍姑娘说得实在。那我们换个说法,不硬性约束农户客商,只是我们两家主动不刻意去对方根基所在的村子抬价收棉,不去对方熟络的客商那里低价抢单。这样,能少许多纷争。”
这话听着公允,可霍辽辽心里清楚,邵家根基在邻府,而机坊巷的棉源,都在府城周边各村。若是答应这个约定,等于我们不能去邻府寻新的棉源,他却可以守着邻府的大片集市,只是不踏入我们附近村落。
“这个约定,我们不能应。” 霍辽辽直白开口,“生意本就是各凭本事。我们不刻意抬价抢棉,也不低价搅乱布市,可我们不能承诺不去别处寻棉,也拦不住客商自行挑选布匹。若是邵掌柜愿意守本分,不扣秤压级哄骗农户,不仿造暗记、冒用草木染名头,那我们自然不会主动去寻邵家的麻烦。”
邵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霍姑娘是不肯给一点余地。”
“不是不给余地,是不能签束缚我们的约。” 霍辽辽说,“真正的安稳,不是一纸分地盘的文书,是布做得好,秤称得公,农户和客商愿意信。”
柏管事这时往前半步,低声对邵文远说了几句。邵文远沉默片刻,重新看向霍辽辽。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不谈约定。我还有一句忠告,机坊巷摊子铺得越来越大,织户、纺妇、棉农牵扯众多,树大招风,往后难免有别的麻烦。”
“多谢邵掌柜提醒。” 霍辽辽淡淡回了一句。
几句话说完,没有谈拢。邵文远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离开茶铺往回走的路上,孙永和才开口。
“他这议和,根本不是真心想休战。是想拿约定捆住我们,不让我们往外拓展。”
“是。” 霍辽辽点头,“他见我们稳住了棉农,棉料源源不断收进来,再硬抢,代价太大,才想出这个法子。我们不钻这个圈套。”
回到巷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晒场上的棉还在摊着,伙计们正忙着翻棉。沈忠迎上来,低声禀报,方才又有两户远村的农户送棉过来,棉料拣得干干净净,全部是一等棉。
霍辽辽看向晒场上白茫茫的棉絮,风卷着细棉在空中飘。
“不管旁人用什么法子,我们守住手里这杆秤,守住织机上的布,就够了。”
远处,织房的机声,一声接着一声,稳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