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灯火连着亮了好几日。
孟师傅定下豆沙、浅茶、水绿三色的染法之后,不敢直接大批量下缸,先取了小匹坯布反复试染,把浸缸的次数、透风的时长、阴放的时辰一一记在染册上。浅布不比深色,一点细微的差别,落在布面上就是天差地别。苏木汁水若是滤得不够干净,布面会浮一层暗褐的杂斑;黄栀放多了,水绿就成了寡淡的黄绿色,看着俗气。
伙计们轮班守着染缸,捞布、摊布、翻晾,每一匹布都要在通风的木架上慢慢阴干,不能直晒烈阳。日头最盛的晌午,染坊门口的竹帘放下来,挡住强光,架上的布静静垂着,风穿过布身,把草木的气息散到巷子里。
陈巧每日一早先去染坊看新出的样布,再转到织房查验坯布。供给苏砚的这批细布,纱线要比寻常素布更匀,纺妇捻纱的时候,要多过一遍筘,粗结和断头都要挑出来。织户们心里清楚这是发往南边的货,手上都格外谨慎,梭子走得慢,每投一次,都低头看一眼经线。
陆老织户和张家小子,依旧分开织暗记。每一匹坯布织到末尾,陆老织户织前半段记号,布送到张家小子手里,再接后半段,两处合在一起,才是公所独有的标记。陈巧收布的时候,会顺手摸一遍布边,确认记号完整,再登记入册。
这一日午后,府城布市传来消息,让堂里几人心里一沉。
是常去布市看行情的伙计匆匆跑回来的,额头上带着汗。
“邵家那边,新出了一批浅色布。豆沙、水绿、浅茶三色全都有,摆在布市最显眼的位置,价钱压得很低。不少客商围过去看,看着颜色和我们送给苏掌柜的样布十分相像。”
孙永和放下手里的账页,眉头皱起。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调出一样的颜色?”
“只怕是那日苏掌柜在码头和邵家管事说话的时候,被他们看见了样布。” 霍辽辽缓缓开口,“苏掌柜随身带着我们的三块样布,摊开给同行看过,邵家的人得了机会,偷偷记下颜色。”
“可仿得出颜色,仿不出草木染的耐性。” 孟师傅沉声道,“快染的料子,看着鲜亮,水洗一次就要褪大半。”
“客商未必懂这个。” 陈巧指尖敲着桌面,“不少人买布只看第一眼的颜色,价钱又低,很容易动心。邵家就是借着这个样子,抢南边来的客商。”
霍辽辽思索片刻,起身。
“我去一趟府城布市,亲眼看一看。沈忠同我一道,孙永和留在巷里照看织房和染坊,陈巧盯紧账目和排单。”
两人备了车,半个时辰之后到了府城布市。
布市人声鼎沸,各个铺面的布卷沿着木架铺开,各色布匹层层叠叠。往里走不多远,就看见邵家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柏管事站在一旁招呼客商,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卷浅色布,豆沙温润,水绿清浅,远远望去,和公所的样布几乎看不出差别。
霍辽辽没有上前搭话,拉着沈忠站在人群外侧,静静看了片刻。
有客商伸手摸布,对着光看颜色,开口问价。柏管事报出价钱,比公所给苏砚的定价低了近三成。客商一听价钱,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定下两匹。
“掌柜放心,这个颜色,南边正流行。” 柏管事笑着说,“出货快,三日内就能取货。”
霍辽辽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柏掌柜,可否借一角布,浸水试色?”
柏管事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不好当众拒绝,伸手撕下小小的一块布角递过去。旁边围着的客商听见这话,都停下交谈,转头看过来。
布市边上就有一口水井,沈忠取来木盆,舀了清水。霍辽辽把布角放进水里,轻轻揉搓。不过片刻,盆里的水就染上浓浓的颜色,浑浊发暗。那块布角上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下去,原先柔和的豆沙,褪成灰白的浅褐。
围观的客商里,有人低低咦了一声。
霍辽辽把布角捞出来,摊在手心,给周围的人看。
“诸位可以看一看。这布看着颜色好看,只是染料浮在布面,水洗就褪。若是做衣裳被面,下水一次,模样就全变了。我们机坊巷的草木染,颜色吃进纱线里面,反复漂洗,只会褪一层浮色,底色长久不变。”
人群里,正好有一个和苏砚相熟的南边小客商,前几日看过公所的样布。他上前两步,对比着看那块褪色的布角,点点头。
“难怪苏掌柜宁愿多花银钱,也要寻能长久的布。这种看着好看,不耐洗的,卖到南边,客人回头要退,我们担不起这个麻烦。”
原本打算订布的几个客商,犹豫起来,慢慢收回了手。
柏管事脸色难看,开口辩解。
“染布哪有一点浮色都没有的,这只是头一遍下水。”
“头一遍下水,不该褪成这样。” 霍辽辽把布角放回盆边,“真正草木染,浮色极淡,不会把一盆水染得浑浊。柏掌柜若是不信,我们也可以取我们的样布,当着所有人再试一次。”
柏管事不再接话,匆匆招呼伙计,把那几卷浅布往架子深处挪了挪,不再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霍辽辽没有再多说,和沈忠转身离开布市。
坐在回巷里的牛车上,沈忠开口。
“今日这一出,算是把他们仿色的底细拆穿了。只是邵家能仿出颜色,往后怕是还会换别的法子搅局。”
“仿色容易,仿根基难。” 霍辽辽望着路边缓缓后退的田地,“他们只学着调表面的颜色,不肯沉下心守草木染的工序,浸缸、透风、复染,一步都不肯等,只想着快出布、赚快银。客商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上当。怕的是那些第一次来、不懂分辨的远客。”
回到公所,众人把布市的情形说了一遍。孟师傅听完,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们学的只是皮毛。草木染的颜色,是染料一点点渗进纱线纤维里,不是抹在布面上。急着赶工,染料挂不住,水洗必褪。”
“只是我们也要提前准备。” 陈巧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往后凡是给远客的样布,都附一小块试布,写明试洗的法子。客商拿到手,当场就能浸水查验,不用等到回去之后才发现不对。”
“这个法子好。” 霍辽辽点头,“每一卷交付的布匹,都附赠一小块同布样片,写清楚查验的规矩。一来客商安心,二来,也能和邵家的快染布分得清清楚楚。”
日子照常往前推进,织房里供给苏砚的细布一匹匹织成,送到染坊下缸。孟师傅每日盯着染缸,每一批布捞出来,都剪下一角试洗,确认颜色稳固,才会登记入库。
过了几日,苏砚派人送来消息,说他已经在府城码头租好仓房,等着第一批八十匹布按时交付。消息里顺带提了一句,已经有人拿着邵家的浅布去找他,极力推荐,价钱压得很低,他直接回绝了。
“我要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时好看的货色。” 传信的伙计复述苏砚的原话,“邵家的布,看着像,内里不一样,我不敢拿它砸自己在南边的招牌。”
堂里众人听完,心里踏实不少。
可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又过两日,染坊的伙计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说新泡的一批苏木汁水,颜色不对。原本该是温润的红褐,泡出来的汁水发灰发暗,滤了三遍,依旧浑浊,染出来的布,颜色发乌,根本达不到豆沙色的标准。
孟师傅立刻赶去染坊,亲自查看泡在木桶里的苏木,抓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
“苏木不对。这批料子,是掺了别的杂木,不是正经的老苏木。”
供给他们染料的,是常年合作的采料人,姓周,进山采苏木、赭石、黄栀,送过来好几年,一向稳妥。孟师傅让人把剩下还没拆开的苏木包打开,大半都混了质地松散的杂木,只有最上面一层,是正经苏木。
“周老汉一向实在,怎么会送来掺假的料子?” 孙永和疑惑。
霍辽辽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未必是周老汉自己掺假。或许是有人找上他,压了价钱,拿杂木混充苏木,逼着他收。或是半路换了货。沈忠,你去寻周老汉,问清楚这批苏木进货的来路。”
沈忠应声,立刻动身,去往周老汉住的山村。
等到傍晚,沈忠才回来,脸上带着火气。
“问到了。周老汉说,前些日子,邻府有人寻到他,出高价收他手里的苏木,他不肯,说这批苏木是和公所约定好的。后来那人就暗中买通了帮他打包的后生,打包的时候,底层混进杂木,外层铺好苏木。周老汉年纪大,眼睛不好,打包的时候没有仔细翻看,送过来的时候,就成了这样。”
“是邵家的手笔。” 孙永和握紧了手,“仿色抢客商不成,就从染料源头动手,断我们的料子。”
孟师傅走到木桶旁边,看着浑浊的汁水,叹了一声。
“这批苏木不能用,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交给苏砚,就是我们违约。现在离第一批交货还有二十余日,重新寻苏木,进山采料,一来一回,要耗不少时日。”
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染坊的木架,晾着的布轻轻晃动。
霍辽辽低头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孟师傅。
“周老汉手里还有没有存下的正经苏木?别处,还有没有别的采料人?”
“周老汉手上剩下的不多,只够染十几匹。远一点的西山,还有两个采料的农户,只是路途远,往日很少往这边送。” 沈忠说。
“沈忠,明日一早,你带银钱,去西山寻那两个采料人,把他们手里的苏木尽数收来,能收多少收多少。孙永和,你去府城各个染料铺问一问,有没有存货,价钱可以略高一点,先把这批订单的染料凑齐。” 霍辽辽一条条安排,“孟师傅,这边先把剩下的合格苏木用好,仔细规划,省着用。染坊里已经调好的水绿、浅茶的染料,妥善收好,不要浪费。”
“那若是西山的苏木品质不一样,染出来的颜色会不会偏?” 陈巧问。
“先拿少量试染。” 孟师傅说,“不同地方长出来的苏木,药性色泽略有差别,我再微调配比,尽量稳住颜色。”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夜里,染坊的灯依旧亮着。孟师傅坐在灯下,摊开染册,一笔一笔推算,若是新的苏木成色偏浅,要多加多少浸泡时辰;若是颜色偏红,要搭配多少赭石中和。
霍辽辽站在染坊门口,看着木架上垂着的半成品布,听着远处织房断断续续的梭声。
邵家从抢棉、仿暗记、布市压价,到如今动染料的心思,招数一轮比一轮藏得深。可他们的路,从来没有变过。只想着拦住别人,却不肯沉下心打磨自己手上的布。
霍辽辽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要染料能凑齐,工序不乱,布的品质稳住,这一关,就能渡过去。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往后布匹走得越远,挡在路上的风波,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