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跑了四天,走了赵家村、柳树湾、南坡、还有坡后头两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
回来那晚,他把记下的东西摊在案上,一条一条说。
赵家村那户人家,男人说新棉下来最愁的是晒场。家里院子小,棉桃掰开摊在竹匾上晒,一场雨下来来不及收,棉就潮了。潮棉卖不上价,公所的契约上写着要干透的棉,他们怕到时候交不上,反倒要折价。
柳树湾的一户老两口,儿子在外帮工,一年回来一两趟。老两口守着一亩多棉田,收下来捆成包,自己挑不动,往年都是等游商进村,压价收走。今年签了契约,反倒慌了,怕交不上,问能不能有人上门来拉。
南坡有个妇人,说了句让沈忠记了很久的话。她说往年卖了棉,拿了钱,还要再进城买布做衣裳、做被面,一来一回,路费、时间都要搭进去。若是能拿棉直接换布,省事得多。
另一桩是坡后头那户姓罗的人家。去年秋里存了两包棉,今年春天被外乡人收走,说是价钱高,可称秤的时候,说棉潮,扣了两成秤,又压了一级,最后拿到手的银子,比公所的契价还少。
“他们收棉,是拿秤和级来动手脚。” 沈忠说,“明面上出价高,暗里扣秤压级。农户不认得秤,也不知道棉该怎么分级,只能由着他们说了算。”
堂里静了一阵。
“这三桩,正好都在我们能做的地方。” 霍辽辽把案上的纸推过去,“上门收棉,当场结银。以棉换布。这两条,都比外乡人给的那点高价钱实在。”
“以棉换布,怎么换?” 陈巧问。
“算个折价。” 霍辽辽说,“一斤干透的好籽棉,折算多少钱;一匹粗布,卖多少钱。两相一抵,农户拿棉来,我们给布,中间不收现银。农户省了卖棉、再进城买布的路。我们收的棉,也不用再走一道现银出去。”
“可账上就少了一笔现银进项。” 陈巧说,“布给出去了,棉收进来,棉要轧、要纺、要织,工钱还是要出。”
“棉进来,布出去,账面上转一圈,可东西没少。” 霍辽辽说,“我们手上多的是一间作坊,少的是一笔银钱。银钱紧了,周转就吃力。可若是农户愿意拿棉换布,那我们就不必先垫银子收棉,再垫工钱织布,两头都省了一道。”
陈巧低头算了半晌,抬起头。
“可行。只要折价算得公道,两边都不亏。换出去的布,以粗布、被面为主,窄布和细布不换,那些是给客商的。”
“就这么定。” 霍辽辽说,“陈巧把折价算成一张表,一斤棉折多少,一匹粗布多少,被面多少,写得清清楚楚,贴在织房门口的墙上。农户不识字,就由沈忠下乡的时候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第二桩是上门收棉。
沈忠说的柳树湾那户老两口,还有坡后头几户人家,都是缺人手。霍辽辽让沈忠算一算,从巷里到最远的村,一趟牛车来回要多久,一趟能拉多少包。
“一车拉二十来包,来回一日。” 沈忠说,“跑三个村,两日一轮。”
“那就定下来。” 霍辽辽说,“从新棉下来起,每五日走一趟,把远村、缺人手的农户的棉拉回来。当场称秤,当场按契价结银,不压级,不扣秤。称秤的时候,农户自家带个人在旁边看着,秤杆抬起来,他自己看得见。”
第三桩是晒棉。
赵家村那户人家说晒场不够,霍辽辽想了想。
“公所院后头那块空地,围起来做晒场。竹匾、竹架我们出,农户的棉潮了,可以拉到公所来晒。晒干之后再称秤,谁家的棉,做个记号,分堆摊开,不混在一起。遇上落雨,帮着收进仓房。”
陈巧应下,说院后那块空地原先是堆杂物的,清出来正好。竹匾不够,让沈忠去寻篾匠做一批。
事情定下,各自动手。
陈巧先算折价,算了整整两日,把棉、纱、布、工钱一项一项摆开,最后定了一张表。一斤干透的好籽棉,折银若干;一匹结实粗布,折银若干;一条被面,折银若干。表上还写明,潮棉、掺了碎壳的棉,折价减半,或是退回重晒。
表写出来之后,陈巧用大纸抄了两份,一份贴在织房门口的墙上,一份让沈忠带着下乡。
沈忠第二日就动身,先去柳树湾,再去坡后头,一户一户把办法讲了。
柳树湾那户老两口听完,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能上门来拉?还当场给银?”
“能。” 沈忠说,“每五日一趟。您把棉捆好,我们牛车到了,帮您搬上车,到巷里称秤,称完就按契价结银。您家要是不想拿银,也可以换布。一斤棉折多少,一匹布多少,表在这里,我念给您听。”
老太太听沈忠念完折价,回头看了一眼老头。
“咱家缺两条被面。棉换被面,行不行?”
“行。” 沈忠说。
坡后头那户姓罗的人家,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
“去年那伙人,也是说得好听,到头来扣秤压级。”
“我们不扣。” 沈忠说,“秤就摆在您面前,您自己看。秤杆抬起来,您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当场说。我们也不压级,验棉的规矩写在纸上,您家棉是什么样,就按什么样收。”
罗家男人沉默了一阵,点了头。
“那我今年先试一半。剩下一半,等我看清楚了再说。”
“可以。” 沈忠说,“卖多少,您自己定。”
霍辽辽这边,院后的晒场清出来了。竹匾一摞一摞码在墙边,竹架支起来,能摊几十匾棉。篾匠做的竹匾送来那日,沈忠带着两个伙计把晒场围了起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弹棉房里也添了一张新弓。今年新棉下来,收的棉会比去年多,弹棉的活计也跟着多。孟师傅说得再寻一个弹棉师傅,先让沈忠留意着。
七月里,田里的棉株开始结桃。赵家村那户人家来过一趟,看了看公所的晒场,回去在村里说了。过了几日,柳树湾那户老两口托人捎话,说家里的旧棉要是有用,想先拿来换两条被面。
沈忠去拉了一趟。一包旧棉,称秤的时候老两口站在旁边,秤杆抬起来,老头凑近看了半晌,点了头。称完,按契价结了一半现银,另一半折成两条被面。被面是公所织的粗布,染的是沉一点的靛青,厚实,老两口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老太太笑了。
“比城里买的好。城里买的,薄。”
这事在柳树湾传开。过了半月,村里又有三户人家来问,说新棉下来,也要拿棉换布,换几条被面、几件罩衫的料子。
沈忠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回来和陈巧说了。
“照这个势头,秋里的棉,能收上来不少。”
“收得多,弹棉、纺纱、织布都要跟上。” 陈巧翻着账本,“弹棉弓够了,纺妇还要再添,织机也要再添。”
“慢慢添。” 霍辽辽说,“人不是一日就能凑齐的。先把手上这些人的活排稳,新棉下来,不能乱。”
八月里,邵家的人又来了几趟村里。
沈忠有一回在柳树湾碰上,几个外乡人赶着牛车,站在村口高声报价,出价比公所的契价高出一成半。有几个农户围过去问,问了几句又退回来了,站在一边小声说话。
沈忠后来去问,那几户人家说,外乡人报价是高,可他们要看好棉,说棉潮要扣,说棉里掺了壳要压级,一条一条讲下来,最后能拿到手的,比公所的契价还少。而且他们不当场结银,说要拉回邻府,过几日再结。
“那你们怎么想?” 沈忠问。
“我们等你们的车。” 一个农户说,“你们的秤摆在眼前,银子当场给,棉换布也方便。他们那个高价钱,听着好听,算下来不划算。”
这话,沈忠原原本本带回了公所。
堂里几个人听完,都没有说话。
“高价压级,赊账扣秤。” 孟师傅慢慢说,“这些招数,早年我在染坊的时候也见过。生意场上,总有这样的人,靠着一时的热闹把货收走,到头来吃亏的是种地的人。”
“我们不跟着抬价。” 霍辽辽说,“抬了价,我们的本钱就压不住,工钱、布价都要跟着动,最后还是要落到客商身上。农户眼下多拿几个钱,往后布贵了,一样的亏。我们把秤摆明,把银子当场给,把棉换布的路铺好,农户自己会算这笔账。”
九月里,田里的棉桃裂开,白絮一团一团露出来。各村的牛车开始往巷里赶,一包一包,堆到弹棉房门口。
公所的晒场上,竹匾一匾一匾摊开,白棉在日头底下晒着,风一吹,棉絮轻轻飘起来,落在墙根。
沈忠带着伙计,每五日一趟,往远村去拉棉。牛车回来的时候,车板上堆着捆好的棉包,上头盖着油布,压着石头。
织房里的机声没有停过。纺妇又添了四个,是苏大娘邻村的两个妇人和柳树湾的两个年轻媳妇。窄机又添了一台,宽机也添了一台。
陈巧坐在账房里,一笔一笔记着进来的棉、出去的布。棉换布那一栏,一日一日往上走。
第一张换布的单子,是柳树湾那户老两口的。第二张是赵家村的。第三张是坡后头罗家的,他试了一半,说看清楚之后,剩下的一半也要换。
账页上,一笔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数。
风从晒场那边过来,棉絮落在账页的边角。陈巧抬手把棉絮拂掉,继续往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