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织房不大,一台旧机占了半个屋。霍辽辽进门的时候,陆老织户正坐在机前,梭子走得慢,一段布织下来,收边的手腕轻轻一沉,和从前一样。
那个生人在屋角理纱,把一锭锭棉纱按粗细分开,动作利落。见霍辽辽进门,起身让了个位置,没有说话。
霍辽辽在机旁坐下,没有绕弯。
“陆阿婶,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
陆老织户把梭子放下。
“姑娘说。”
“暗记的挑纱,往后想分成两段。前一段你织,后一段交给张家那儿子收尾。两段分开,谁手上也没有完整的次序。”
陆老织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
“姑娘是信不过我?”
“我信你。” 霍辽辽说,“你在这巷里织了几十年布,我从没有疑过你。我防的是旁人。你家里来了亲戚,日日进织房,暗记的次序他看在眼里,用不了几日就能记下。这话我今日说在前头,是不想背着你做事。”
陆老织户低下头,看着机上的经线,好一阵没有出声。
屋角那个理纱的男人,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又继续理。
“我明白了。” 陆老织户抬起头,“姑娘说得对。我从明日起,只织前半段。”
霍辽辽起身,把手放在她肩上按了按。
“你心里的难处我知道。亲戚来投,不好往外赶。我不让你赶人,只是活计上换个法子。”
说完,霍辽辽出了门。
她走之后,织房里静了一阵。那个理纱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老织户,笑着开口。
“阿婶,分两段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往后您织的活少了?”
“活不会少,只是绕一圈。” 陆老织户把梭子重新拿起来,“你理你的纱,不必管这个。”
男人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理纱。
三日之后,沈忠来找霍辽辽。
“那个生人,这两日夜里有动静。” 沈忠压着声音,“头一夜,他说去巷口挑水,出了巷子往东走了半里,在树底下站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说水井边人多。第二夜,他又出去,回来时鞋上有泥,可巷口的水井边没有泥。”
“今晚再守一回。” 霍辽辽说,“别惊动人,看清楚他见了谁。”
这一夜,沈忠带着一个伙计,蹲在巷口东边的矮墙后面。
子时前后,陆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那个生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卷纸,往东走。走到树底下,那里等着一个人,身形瘦,穿一身深色短衣。两人说了几句,生人把手里的纸递过去,那人接过,塞了一小包东西在他手里。
沈忠从矮墙后面起身,带着伙计走过去。
“站着。”
那瘦个子的人一看有人来,转身就跑,几步钻进巷子另一头的暗处,不见了。沈忠没有追,先把那个生人拦在树下。
生人脸色发白,手里的那包东西掉在地上,散出几块碎银。沈忠弯腰,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借着手里的灯笼光看。纸上画着一道斜纹的挑纱次序,起头和收尾都画得清楚,中间有几处空着,正是陆老织户织的那前半段。
“这是谁给你的活?” 沈忠问。
生人站在树下,嘴唇动了几动,最后低下头。
“是邻府邵家。我在邻县染坊关张之后,邵家的人找到我,给我银子,让我来投亲,住进陆家,把暗记的挑纱次序记下来。记满一段,交一次,一次五两。”
沈忠把人带回公所。
堂里点了灯,霍辽辽、孙永和、陈巧、孟师傅都在。陆老织户也被请了过来,坐在一旁,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有说话。
生人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姓严,原本在邻县的染坊里做染工,染坊关张之后没了活计,邵家的人找上门,给了他十两定银,让他以投亲的名义住进陆家,记暗记的次序。他说他没有想过会被人看出来,只想着记满一段,拿了银子就走。
堂里静了一阵。
陆老织户的手在膝上抖了一下。
“严家侄子。” 她开口,声音干,“你娘从前在村里,是个实在人。你爹走那年,你娘一个人拉扯你,村里人都帮过。你今日做这种事,回去怎么和你娘说。”
生人把头低得更低,没有说话。
霍辽辽看着他。
“我不送你官。送官,你这一辈子就毁了,陆阿婶心里也过不去。今日放你走,银子留下,纸留下。回去给邵家带一句话:暗记的法子,往后我们不外传,也不怕人来看。看半段,学不去。”
她顿了顿。
“还有一句。你回去之后,寻一份正经活计。做染工的手艺不差,不必替人做这种事。”
生人抬起头,眼眶红了,重重磕了个头,被人带出去了。
堂里剩下几个人。陆老织户坐在那里,两只手捂住了脸。
“姑娘,是我糊涂。” 她的声音从掌下传出来,“我当他是个落难的孩子,给他饭吃,让他进织房。我把他当自家人。”
“不怪你。” 霍辽辽在她旁边坐下,“换了我,也会这么做。这事怨的是拿银子买人的那一头,不怨你心软。”
陆老织户放下手,眼睛红着。
“我这几十年,织布从没有出过岔子。今日差点把巷里的手艺漏出去。”
“没有漏。” 霍辽辽说,“半段纸在我们手里,后半段在张家那儿子手上,合不到一处。就是他把这半段交出去,邵家也织不出完整的次序。”
陆老织户沉默了一阵,忽然抬头。
“姑娘,暗记的手艺,我想交出来。交给公所,定个规矩,往后谁织、怎么传、传给谁,都由公所说了算。我年纪大了,手上这半段,怕守不住。”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
“陆阿婶,手艺是你的,我不收。” 她说,“你织了几十年,暗记是你一笔一笔试出来的。交到公所,成了公所的规矩,你手上就空了。这事我不做。”
“那往后怎么办?”
“往后你带徒。” 霍辽辽说,“带两个守规矩的人,一个学前半段,一个学后半段。学成了,两人各守一段,你就不必一个人扛。带徒的工钱,公所另给。你教谁,由你和陈巧一同看过人选,定了再教。”
陆老织户怔了怔,慢慢点了头。
第二日,沈忠把那张纸烧了。烧之前,霍辽辽让他把纸上画的次序抄了一份,收进账房的木匣,和府采文书放在一处。
“留着这一份,往后谁再说暗记是我们仿别人的,我们拿得出日子。” 她说。
严家那个生人第二日就走了。走的时候,陆老织户站在院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干粮和一点碎银。生人接过,跪在院门口磕了个头,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这事在巷里没有大张。只有织户们隐约知道陆家来了个不成器的亲戚,住了几日走了。织房的活计照旧,暗记从那一日起分成两段,前半段陆老织户织,后半段张家那儿子收尾。
五月底,府城商会送来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草木染核查的三处标准:布下水试洗,色不散;布边收得紧,摸得出活的起伏;布的来处查得清,有凭据有记录。文书末尾写了一句,凡挂草木染名号的作坊,须得在布上留得下查得清的手艺,配方与时辰各家自守,商会不问。
孙永和把文书贴在织房门口的墙上,和织户的章程并在一处。
陈巧站在墙边看了一阵,回头说。
“文书上写着来处要查得清,我们的账还要再细一层。棉从哪一村来的,哪一批弹的,哪一日纺的纱,织在哪台机,哪一日染的,都要记上。往后商会来核,或者客商来问,翻开册子就能对上。”
“那就重做册子。” 霍辽辽说,“从这一批新棉起,一层一层记。”
六月里,田里的棉株开花了,白花一片一片,赵家村那户人家来人捎话,说今年苗出得齐,花也开得好,估摸着秋里的收成比去年多两成。
可捎话的人也带了一句别的。
“前些日子,有几个外乡人赶着牛车在村里转,说要收籽棉,出的价比你们公所的高一成。有几户人家贪那个价,把去年存下的旧棉卖给他们了。”
霍辽辽听完,把手里的事放下。
“收棉的是什么人?”
“不认得。说话带邻府的口音。他们说是做棉料生意的,收去转卖到北边。”
孙永和皱起眉。
“邻府口音,出价高,收的又是籽棉。邵家这是从棉花这一头下手了。”
“新棉还没下来,他们先收旧棉。” 霍辽辽说,“旧棉不多,收走了也不碍事。可到了秋天新棉下来,他们拿着银子在各村转,出价比我们高,农户手里的棉就未必都送到我们这里来。”
堂里静了一阵。
“先前我们定下的棉田契约,写的是价钱一年之内不变,公所按契价收。” 陈巧说,“农户签了契约,不能把棉卖给别人。”
“契约是一张纸,银子是实打实的。” 霍辽辽说,“农户家里有急着用钱的时候,外乡人出价高,一手交银,难保没有人动心。契约要守,可我们也要想想,怎么让农户觉得,把棉卖给我们更划算。”
她看向沈忠。
“明日你再去各村走一趟。不必提外乡人收棉的事,只问农户,今年新棉下来,有没有什么难处。种子、肥料、人手、晒棉的地方,哪一样缺,都记下来。”
沈忠应下。
窗外,田里的白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一片一片起伏。等到秋里棉桃开裂,雪白的棉絮露出来,各村的牛车就要一包一包往巷里赶。
那才是真正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