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信,是五月初送到巷里的。
信上写得规矩:草木染名号的登记核查一议,既已由各家共商,商会定于五月初五,请府城、邻府一带做草木染的作坊,各派一人到商会堂上议事,议定核查的标准。机坊巷公所在列,邵家也在列。
孙永和把信读完,堂里几个人都不作声。
“议事定标准。” 孟师傅先开口,语气沉,“标准怎么定?若是定成浸缸几日、配比几成、水温几分,那等于把我们的染册摊在桌面上。摊开了,谁都能照着做,我们的本钱就没了。”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陈巧说,“邵家上回没抢到名号,这一回换了个法子。名号抢不去,就把标准定在他们手上。标准一立,核查的时候照着标准一量,我们不合,就要摘名号。他们的布染得快,配比简单,标准若是按他们的路子定,我们反倒成了不合规的。”
霍辽辽一直没说话,把信又看了一遍。
“标准要定,可定什么,是可以争的。” 她把信放下,“邵家想定配方,我们就争一条。核查草木染,看的是布,不是染册。布下水散不散色,边收得紧不紧,纱线匀不匀,来处查不查得清,这些拿眼睛看、拿手摸、拿水试,客商也会看。配方是作坊本钱,不该摊在桌上。”
“商会那边肯听吗?” 孙永和问。
“肯不肯听,得看我们怎么说。” 霍辽辽说,“把话说在理上,摆几个老作坊一同作证。府城做染活的,不止我们一家,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作坊,手里的配方也都不外传。他们也不会愿意把配方摊出去。”
议事之前,霍辽辽走了一趟府城,寻了几家老染坊。
第一家是在府城西街做草木染的陈家,做了三十多年,专染深浅不一的青色。陈家的老匠人听完来意,捻着胡子半晌没说话。
“配方是我们的命根子。” 老匠人说,“摊出去,往后谁还来我们这里染。”
“我也这么想。” 霍辽辽说,“所以议事的桌上,我们不提配方。只提布。布能验,配方不能验。商会要核查货色,看布就够,何必翻人家的染册。”
老匠人想了想,点了头。
“这话说得在理。初五那日,我去。”
第二家是城北的何家染坊,做的是赭、褐一类的暖色。何家坊主是个爽快人,听完就拍了桌子。
“配方摊出去,那是把饭碗端给别人。初五我去,我把话摆明。谁要核查配方,先把我这三十年的染册烧了再说。”
霍辽辽又托人捎话给了两家小作坊,一家应下,一家犹豫,说怕得罪商会,最后没有来。
五月初五,商会堂上。
堂里摆了一张长案,商会三位管事坐在上首,两边坐着各家作坊的人。邵家来的是邵文远本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靛蓝长衫,进门时和几位管事拱手,神态从容。柏管事站在他身后半步。
人到齐了,商会的主管事先开口,把呈文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今日议的是草木染的核查标准,各家有什么主张,都摆在桌面上说。
邵文远先答话,语气不急不缓。
“草木染三个字,如今街上谁都在用。要核,就得核得清。我主张标准定在三处:一是染料的配比,二是浸缸的时辰,三是晾晒的法子。这三处定了数,照着核查,谁家合,谁家不合,一目了然。谁家不肯把这三处报上来,就说明心里有数,不敢让人查。”
堂里静了一瞬。
陈家的老匠人咳嗽了一声,开口。
“邵掌柜这话,听着公正,其实是把各家的饭碗端走。配方和时辰,是每一家作坊照着自己几十年的手艺摸出来的,各有各的路数,没有一样的数。陈家染青,用三道浸;何家染赭,用两道浸。你拿一个数来核,两家都要落个不合规。那这草木染,往后只剩一家能染了。”
何家坊主跟着开口。
“我们做染活的,手上功夫全在配比和时辰上。这东西摊出去,谁都能照着做,我们还做什么。核查货色,看布不成吗?布下水散不散,边收得紧不紧,纱线匀不匀,拿眼一看,拿手一摸,就知道。凭什么非要翻人家的染册。”
柏管事在后头插了一句。
“布可以仿。印花压一道纹,快染泡一遍,看着和草木染相近。只看布,怎么分得清?”
“分得清。” 霍辽辽这时才开口。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摆在案上。一样是一块公所的窄布,一样是邵家摊上留下的布角,一样是陈家染的一块青布。
“柏管事说布可以仿,说得对。可布上有些东西,仿不出来。” 她把三块布摊开,“这三块布,一块是我们的,一块是邵家摊上的,一块是陈家的。请各位管事和几位掌柜上手摸,摸布边。”
商会的主管事起身,把三块布一一摸过。摸到公所那块,指头停了一下;摸到邵家那块,皱了皱眉;摸到陈家那块,点了头。
“边上有起伏。” 主管事说。
“这是织出来的收边,纱线起落有分寸,摸上去是活的。” 霍辽辽说,“印花压上去的纹,压得住布面,压不住纱。陈家这块,边是手工收的,虽然纹样和我们不同,可也是活的。邵家这块,边是压出来的,摸上去平,像有一道硬痕。”
她把两块布角剪下,一并丢进堂上的一盆清水里,当着众人的面揉。揉到五十下,邵家那块的水浑了,公所和陈家的两块,水清如故。
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邵文远脸色沉了沉,还是开口。
“布能验,我认。可就凭一块布的边、一盆水,就能核住所有作坊?市面上若有人照着我们的收边手法织,照样能蒙过去。”
“所以要核三处。” 霍辽辽说,“第一,布下水试洗,色不能散。第二,布边收得紧,摸得出活的起伏。第三,布的来处要查得清。哪家作坊出的布,有凭据,有客商作证,有交付的记录。这三处合起来,才叫草木染。配比和时辰,是各家自己的手艺,不进核查。”
陈家的老匠人点了头。
“我认这三处。布是给客人穿的,客人认的是布。布好,便是好。配方是自家的,不必摊给旁人看。”
何家坊主也应了一声。
商会三位管事低声商议了一阵。主管事抬起头。
“方才霍姑娘说的三处,我们看着可行。核查只看布,不看配方。往后哪家要挂草木染的名号,须得在自己出的布上留得下查得清的手艺,客商能验,商会也能验。配方和时辰各家的,商会不问。”
邵文远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拱手。
“既然三位管事定了,邵家没有异议。”
散堂之后,邵文远走在霍辽辽旁边,两人一同出了商会的大门。
“霍姑娘这一手,把布摆出来,配方就藏住了。” 邵文远说,语气不重,可听着不像玩笑。
“布是给客人的,配方是给自己的。” 霍辽辽答,“两样分开,谁也不碍谁。”
邵文远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回程的车上,孙永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场,倒是把邵家的算盘打散了。”
“标准定下来,往后核查就照着这三处走。” 霍辽辽说,“我们这边要早做准备。布的来处要查得清,就得有记录。往后每一匹布,从哪一村的棉、哪一台机、哪一日染,都要记在册上。客人来查,我们拿得出。”
陈巧在车里翻开册子,笔尖点了点。
“这册子要重做。现在记的是织户和客商,往后要把棉料的来处也记上。哪一村送的棉,哪一批弹的,哪一日纺的纱,环环都要对得上。”
“对得上,才叫查得清。” 霍辽辽说。
回到巷里,众人听说标准定成三处,都松了口气。孟师傅把手里的染勺放下。
“配方保住了。往后谁再来问,我就说,布在架上,客人自己去摸,自己去洗。”
事情本该到此安稳。可就在五日之后,沈忠从村里走动回来,脸色不对。
他在巷口把人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
“陆老织户那台机旁边,前两日来了个生人。说是陆老织户的远房亲戚,来帮忙的。我问了陆老织户,她说确有这么个亲戚,从邻县来的,家里遭了灾,来投奔她,住了几日,帮着递纱、理线。”
霍辽辽沉默了一下。
“亲戚有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男人,话不多,手上有活,理线理得快。” 沈忠说,“我问过他几句话,他说在邻县的染坊里做过,后来染坊关了门,才来投亲。”
“陆老织户是织暗记的人。” 霍辽辽缓缓说。
沈忠点头。
“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暗记的挑纱次序,只有三个人会。陆老织户、周家那位老织户,还有巷口张家的儿子。那生人住在陆家,日日进织房,暗记的次序,他看在眼里,用不了几日就能记下。”
堂里静了一阵。
“陆老织户为人如何?” 霍辽辽问。
“老实人。” 沈忠说,“织了几十年布,从不做亏心的事。可她心软,亲戚来投,不好往外赶。”
霍辽辽想了想。
“明日我去陆家坐一坐。不急着说什么,先看看那生人。”
第二日午后,霍辽辽去了陆家。院里晾着几件衣裳,织房里机声在响。陆老织户坐在机前,那个生人蹲在旁边理纱,手上的动作确实利落。
霍辽辽没有提暗记的事,只和陆老织户说了几句棉料、机子的话,临走之前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理纱的男人。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夜里,堂里几个人围着灯坐。
“不赶人。” 霍辽辽说,“陆老织户的亲戚,来投奔她,我们不能一句话就把人赶出去。人赶走了,陆老织户心里会凉。”
“可暗记的事,不能不管。” 孙永和说。
“换一个法子。” 霍辽辽说,“暗记的挑纱,往后再分成两段。陆老织户织前半段,后半段交到张家那儿子手上收尾。两段分开,谁手上都没有完整的次序。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站在旁边看,看的也只是半段。”
孟师傅点头。
“这个法子稳。只是活计要绕一圈,慢一点。”
“慢一点,慢不过丢手艺。” 霍辽辽说,“明日我去和陆老织户说清楚,说明缘由,不让她心里难受。也让她知道,我们不是不信她,是防着外头的人。”
灯花轻轻跳了一下。窗外巷子里,织房还有一台机在响,是周家那位老织户,说这几日精神好,要多织半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