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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当众一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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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市的管事姓魏,管着摊位、幌子、争执这些杂事。孙永和寻到他时,他正在布市中间的木棚里核对着摊位名册。

孙永和把话说了:入口处那个新摊,幌子上写着古法草木染,可摊上的布样是印花压纹,快染上色,摸上去边是硬的,下水就散色。这样的布挂在草木染的名头下卖,客商分不清,坏的不只是一家作坊的名声,整条街上做草木染的都要跟着受连累。

魏管事听完,把名册合上,起身往入口处走了一趟。他在摊子前站了一阵,看伙计报价,看布样,又伸手摸了一块,最后让伙计剪了一小角,丢进旁边的水盆里揉。揉到二十几下,盆里渗出一层淡色。

魏管事把布角捞起来,脸色已经沉了。

“这摊子是谁家的?”

伙计赔着笑,说东家是邻府邵家,摊子昨日才摆上。

“幌子上的字,改。” 魏管事说得干脆,“草木染三个字,不许再用。要么把幌子改成细布,要么把摊子撤了。布市立摊有规矩,幌子上写的名头,要和货对得上。你们这货和名头对不上,客商买回去洗一水,颜色散了,找回来的是布市。”

伙计脸色变了,说东家不在,要请示。魏管事说,明日开市之前必须改,不改就撤摊。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第二日一早,邵家摊子上的幌子没有改,反倒多挂了一面,上头写着古法草木染,工精料实,价低三成。

魏管事过去问,摊上换了一个管事,姓柏,正是先前到过公所的那位。柏管事笑着拱手,说幌子不改,还请魏管事给个说法。

“我们的布,工序是自己染的,没有偷工。” 柏管事说,“若说我们的不是草木染,那边机坊巷的又凭什么算草木染?都是布,都是染的,凭什么只许他们用这三个字。”

“凭的是货。” 魏管事说,“昨日的布角还在我手上,一盆水就散了色。草木染的布,下水不散,这是行里都知道的。”

柏管事不再绕。

“魏管事既然认这个理,那不如当着布市里的人,把两家的布摆在一处试。谁的布散了色,谁的幌子就摘下来。输的那家,往后不许在布市挂草木染的名。魏管事做见证,客商做旁证。这样公道不公道?”

这话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客商听的。人群渐渐聚拢来,有人低声议论。魏管事沉吟片刻,点了头。

“行。今日午后,在布市中庭试。两家各出三块布,一把剪刀,两盆清水。谁散了色,谁摘幌子。”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布市中庭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霍辽辽在人群外头站着,孙永和去寻邵家摊子的人,把话应下。陆敬堂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块布样,一块是素面窄布,一块是水纹头帕布,一块是灰蓝碎影细布,都是公所今年出的货,布边带着暗记。

午后,中庭摆了两条长案,两盆清水,各放了一把剪刀。魏管事站在两条长案中间,柏管事站在一边,霍辽辽站在另一边。

“先看边。” 魏管事说,“两家的布边都说是暗记,让客商自己摸。”

柏管事让人把布样递过去。中庭的客商轮流上手,摸了几块。摸到邵家的布边,有人皱眉,说边上像有一道硬痕,摸上去平,没有起伏。摸到公所的布边,有人说边上有细微的、像波浪一样的起伏,指头按下去有回弹。

陆敬堂在旁边开口。

“暗记是织出来的,纱线起落有分寸,摸上去是活的。印花压上去的纹,压得住布面,压不住纱。”

柏管事脸色有些难看,还想说什么,魏管事抬手压了压。

“先试洗。”

两块布各剪下一角,一并丢进两盆清水里。两个伙计同时上手揉,一左一右,揉的力道一样,揉的圈数一样。

揉到三十下,右边那盆水开始渗淡色。揉到五十下,水已经浑了,布角的纹样边缘发虚,颜色往下沉,露出发白的一圈。

左边那盆水,起初有一点淡淡的浮浆,那是新布初洗难免的浮色,揉到五十下,水清如故,布角的纹样依旧清晰。

中庭静了一阵,跟着有人低声笑起来。

柏管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魏管事直起身,看向邵家摊子的伙计。

“幌子摘了。今日之内摘下来,往后再在布市挂草木染三个字,这摊子就不要摆了。”

伙计看向柏管事,柏管事没有动,半晌才摆了摆手。

幌子摘下来的那一刻,风正好吹过中庭。那面大幌子落在泥地上,上头的字压着尘土,谁也看不全了。

围着的客商慢慢散开,有几个还站在原地,把公所那三块布样拿在手里翻看。有个中年的布商走到霍辽辽面前,问了一句。

“这样的布,一年能供多少?我在邻县开铺子,正想寻个稳的货源。”

霍辽辽报了大概的数目,又说了交期和验布的规矩。那布商点了头,说改日去机坊巷看看作坊。

回程的路上,孙永和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这一回,算是把邵家的幌子当众摘了。”

“摘一面幌子,不解决根本。” 霍辽辽说,“他们还会换别的法子。今天这一场,是让客商亲眼看见,便宜三成的布,便宜在哪里。往后客人再遇上这样的摊子,心里有数。”

这话没过几日就应了。

布市那一场的事,传得快。县城里几个布铺掌柜听说了,特意跑到府城去看过,回来之后,林掌柜的信里写得很明白:她那几个老主顾,原本有人去问过邵家摊上的布,如今都回来买了水纹头帕布,还说亲眼看见那盆水浑了。

何掌柜那边也捎了话,说谢掌柜听说了布市上试布的事,让人把总号里存着的邵家布样退回去了。

这一头算是稳住了。可另一头,新的麻烦来得更快。

十日后,府城商会送来一份呈文的抄本,是托周典吏手底下的书吏悄悄递过来的。呈文是邵家递上去的,说的是布匹名号的事。呈文里写,草木染三字,眼下府城、邻府一带用它做幌子的作坊不少,货色参差,客商难辨,恳请商会立一条规矩,凡是挂草木染名号的作坊,须得在商会登记,缴纳一笔登记银,由商会核定货色,合格的才许用这个名号。

呈文后头附了一张单子,上头列着邵家在邻府的作坊,说自家作坊出货最多,愿意先做登记,也可以替商会核查别家的货色。

周典吏递话时说得清楚:这份呈文,名义上是整治市面上货色参差,实际上是抢占名号。商会一旦立了登记规矩,登记的先例、核查的权力,全落在邵家手上,往后机坊巷要用草木染三个字,就得看邵家的脸色。

堂里几个人把抄本看完,都没有说话。

“这一手比摆摊狠。” 孙永和先开口,“摆摊是明着抢客商,这一手是把名号本身抢过去。规矩是他们提的,核查是他们做的,我们成了被核查的那一方。”

“商会那边,眼下是什么意思?” 霍辽辽问。

“书吏说,商会几位管事还没有定,觉得这个呈文说得有理,可又怕立了规矩,往后各家不服。周典吏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最好也递一份呈文上去,把话说清楚。”

霍辽辽把抄本放在案上,指尖按在纸页上。

“那就递。我们有什么,就摆什么。”

她让陈巧把府采的批复文书、布市的评布名次、客商的验布记录、织户的章程、布边的暗记,一样一样理出来。又让孟师傅把染册挑出几页,写明草木染的工序长短、染料来处,附在后面作凭。

“呈文里要写三件事。” 霍辽辽说,“第一,机坊巷用草木染这个名号,比邵家早。府采的批复文书上有日子,布市评布的名次也在。第二,草木染不是一句幌子,是工序,是布边的暗记,是下水不散色,这些都有凭据。第三,商会若要立规矩核查货色,我们没有异议。可核查的权,不能落在一家作坊手上。要查,就由商会出面,请几家老作坊一同定标准,客商也能作证。”

孙永和把这三条记下来,连夜拟了呈文,第二日送进商会。

呈文递上去之后,商会那边没有立刻批复,说要几家管事商议。这一商议,就商议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邵家的摊子没有在布市再摆起来,可邻府那边的作坊没有停。沈忠从各村走动回来,说在邻县的集市上又见到邵家的人在摆摊,幌子上这回改成了新法草木染,价钱还是低三成。

“他们把草木染三个字,前头添了新法两个字。” 沈忠说,“幌子上写着,工序改良,出货更快,价钱更省。”

“添两个字,还是那盆会浑的水。” 霍辽辽说,“不过也不要急着去追。客人吃过一回亏,下回自己会看。我们把手上的布做好,把呈文的事等出个结果。”

四月里,田里的棉苗长到了膝盖高。赵家村那户人家来人捎话,说今年的苗出得齐,雨水也顺,看着比去年好。

织房里的机声一日没有停过。窄机添到四台,新来的妇人手上慢慢稳了。周家那位老织户带一个新人,教收边的手法,一日教一个时辰。绣庄总号的第二批四十匹已经交清,第三批排上了。林掌柜那头又添了三十匹头帕布,温掌柜的书套布续了二十匹。

账上的银钱不算宽裕,可一笔一笔都有来处。

商会那边的批复,是在四月底下来的。

批复写得简短:草木染名号,机坊巷公所使用在前,有府采文书为凭;邵家所请的登记核查一议,暂不立规,往后若要立,须由商会请各家作坊共同商议,不得由一家独揽。

孙永和把批复念完,堂里静了一阵,跟着众人轻轻松了口气。

霍辽辽把批复收进账房的木匣里,和府采文书放在一处。

“名号保住了。” 她说,“可这只是名号。客人认的是布。往后邵家还会换别的法子,我们只管把手上的活做好。四台窄机不够,等新棉下来,银钱转开,再添两台。会织的人多起来,暗记的手艺也要慢慢传,只传给守规矩的人。”

窗外,织房的机声哒哒,染坊里飘着淡淡的靛香。田里的棉苗一日日往上长,等秋里新棉下来,各村的牛车又要一包一包往巷子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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