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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水纹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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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给林掌柜送头帕布的日子越来越近,陆敬堂那匹添了浅淡水纹的样布,被陈巧单独用干净油纸包好,和六十匹定型的头帕料子放在一处。这批布分两色,豆绿柔和,灰蓝沉静,布面平整,没有一处跳纱结疵,一遍遍验过之后,才叠码整齐。

出发那日,天刚亮,孙永和便套好牛车。车上铺着厚毡,布匹一箱一箱码稳,油纸裹紧,防止路上沾了尘土潮气。霍辽辽让他顺带带上一小块水纹样布的边角料,若是林掌柜想看水洗效果,当场就能试。

一路车行平稳,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檐角。林掌柜的铺子已经开了门,柜台上摆着针线、绢带,几个妇人正站在货架前挑选布料。看见孙永和进门,林掌柜笑着迎上来,引到后院空处开箱验货。

一匹匹头帕布铺在长木板上,阳光从窗棂落下来,布面的色泽温润匀净。林掌柜伸手抚过布面,又拿起预留的边角入水揉搓,水盆里的水依旧清透,没有半点浮色。她越看越满意,目光落在那匹单独放着的水纹样布上。

“这一匹纹样不一样。” 林掌柜轻轻展开,指尖顺着布面淡淡的水纹划过,“线条轻,不扎眼,看着清雅。”

“是陆老织户闲时琢磨出来的花样,怕客人觉得花哨,只做了浅纹。” 孙永和回道,“若是铺子里的客人喜欢,往后我们可以单独织这一款,价钱和原先的灰蓝碎影头帕布一样。”

林掌柜把样布拿到前面铺面,给几个常来的熟客看。来的都是读书人家的女眷,素来偏爱素雅料子,看见这层淡水纹,纷纷点头说好。有人说,素色头帕虽稳,看多了难免单调,添上这样一层若有若无的纹路,刚好恰到好处。

“这批货先收下,尾款我即刻结清。” 林掌柜转头对孙永和说,“水纹款,我先订二十匹,灰蓝色,和下一批货一同送来。若是卖得好,后续还要再加。”

孙永和应下,收好银钱,又和林掌柜敲定交货时日,才动身返程。

回到公所,把消息带回院里,陆敬堂听得欢喜。他平日里织布,总爱在心里琢磨纹样,只是从前大家只求结实,很少在花样上费心,如今有人赏识,手上的劲头更足了。

织房里,织户们除了赶秦掌柜两百匹的订单,分出一部分人手织造水纹头帕布。陆敬堂耐心教其余织户调整经线排布,把控梭子起落的节奏,水纹不能织得太深,深了就显得杂乱,也不能太浅,浅了铺开之后看不出痕迹,分寸全靠手上的经验。

孟师傅这边,也留心着这批新纹样布匹的染色。纹样织在布身,染色的时候,深浅把控稍有差池,纹路就容易糊成一团。他拿零碎坯布反复试染,记下浸缸时长,叮嘱染坊里的人,水纹布入缸翻动要轻,不能大力揉搓,避免纹样变形。

弹棉房的弓弦声依旧日日不断,各村送来的籽棉源源不断。陈巧把农户送来的棉料一一登记,品质上等的单独存放,留给头帕细布和秦掌柜的订单。偶尔有农户赶着牛车送来棉花,顺路在院里歇脚,和纺妇、织户闲谈几句,说起今年棉田收成不错,来年打算再多种几亩。

安稳的日子过了十几天,秦掌柜那边,第一批八十匹布已经备好。沈忠按着约定,押车送到渡口。秦掌柜带着随从在岸边等候,开箱逐匹查验,看过成色,试过水洗,没有异议,当场结清这批货款。

“剩下的一百二十匹,劳烦按时送到渡口。” 秦掌柜笑着说,“下游不少客商托我寻这类素色耐洗的料子,这批布若是销路顺畅,往后我还要长期订。”

沈忠应下,交割完毕,看着船工把布匹搬上船,帆布扬起,顺着河水往下游去。

只是水路之上,变数难料。

没过几日,有跑船的船家捎来消息,下游河道有一段滩涂涨水,水流变急,船只通行慢了不少,不少货船都滞留在滩口。消息传到公所,沈忠心里多了几分顾虑,来和霍辽辽商议。

“秦掌柜的船卡在滩口,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我们剩下的布,要不要暂缓织造?若是船一直过不去,货堆在渡口,容易受潮。”

霍辽辽略一思索,缓缓摇头。

“织造不必停下。契约上写的是二十日之内分批送到渡口,我们按约定的时日交货,送到渡口,交割的责任就算完成。只是送过去之后,要和秦掌柜说清楚,布匹怕潮,不能长时间堆在岸边露天处,要尽快搬上船或者寻库房暂存。我们只管守好自己的工期和布的品质,河道的风浪,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沈忠点头,记下这话,回头继续安排织户按原定节奏织布。

鲁家那边,粗布生意渐渐走上正轨。他们的粗布厚实耐磨,价钱低廉,送到各镇集市,很受乡农、小贩喜爱。鲁会首吸取了先前急单翻车的教训,每一批布都留足织造晾晒的时间,不再一味求快。偶尔两方的伙计在渡口或是村口遇上,只是互相点头,不再有从前的针锋相对。府城周遭的布业,就这样分出两条路子,各自安稳营生。

这一日午后,公所来了一位陌生客人。来人一身素色长衫,谈吐文雅,是府城里开文房的掌柜,姓温。他听说机坊巷的草木染料子雅致,特意过来,想寻适合做书套、函套的布料。

“书套料子,要耐脏,不易褪色,质地不能太软,太软撑不住书册,也不能太厚,太厚显得笨重。” 温掌柜细细说出需求,“颜色要沉静,灰蓝、深青最好,若是能织极细的暗纹,就更合心意。”

霍辽辽听完,心里一动。陆敬堂琢磨的水纹暗纹,刚好适配。

“我们新近织了带浅淡水纹的灰蓝料子,质地细密,厚薄适中,可以先织几匹样布给温掌柜看看。若是合心意,再定下订单。”

温掌柜闻言,十分欣喜,说好三日之后再来取样布。

送走温掌柜,院里众人又多了一桩新活计。陆敬堂调整织机,专门织造适合书套的坯布,纹样依旧是浅淡水纹,只是布身织得比头帕布稍紧实一点,挺括一些。孟师傅调配染液,染成更深一点的灰青,色泽沉敛,不张扬。

三匹样布织好染成,送到验布房查验妥当。第三日温掌柜如约而至,铺开样布细看,用手掂量布身的挺度,又剪下一小块试洗。

“太好了。” 温掌柜眉眼舒展,“正是我想要的样子。先订三十匹,往后文房里的书套、画卷函套,都用这款料子。”

一笔新订单落定,陈巧把账目登记在册,织房的排单又添上一项。

接连不断的新订单,没有让院里的人乱了分寸。陈巧依旧按客商的交付时间排序,优先保障先前定下的单子,新订单往后顺延,绝不随意许诺赶工期。孟师傅的染册越来越厚,每一种花色、每一类厚薄的布料,对应的染料配比、浸缸时辰、晾晒法子,都一笔笔记下,往后不管是头帕、衣衫还是书套料子,都能复刻出一样的成色。

转眼,秦掌柜剩下的一百二十匹布全数完工,验好封箱,沈忠押车送到渡口。秦掌柜已经寻到一处临河的库房,布匹送进去妥善安放,避开潮气。他告诉沈忠,滩口的水势慢慢退了,再过几日,船只就能重新起航。

交割完毕,沈忠返程回巷。

傍晚,落日斜斜落在织房的竹架上,染好的布匹垂在架上,青蓝、豆绿层层叠叠,混着草木靛料独有的清浅气息。纺妇坐在檐下纺纱,纺车嗡嗡,织机哒哒,弹棉房里弓弦嘭嘭,声声交织在一起。

陆敬堂拿着新画的纹样草稿,走到霍辽辽身侧。纸上是细弱的波纹之外,添了几缕简淡的草叶,线条极淡,织在布上,只是隐约可见。

“我想着,若是温掌柜的书套料子卖得好,还可以再添一款草纹暗样,也是素色,不抢风头。” 陆敬堂把草稿递过去。

霍辽辽低头看着纸上简淡的纹样,轻轻点头。

“可以先织一小块样布试试。我们的布,胜在安稳耐看,纹样不用繁复,淡一点,才长久。”

风穿过巷口,带着河道湿润的水汽。一匹匹布从这里织成,染好,去往县城的布铺、府城的文房,顺着河水去往更远的下游。棉从田中来,纱从纺车上来,布从织机里出,信义跟着布匹,一程一程,走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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