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敬堂手里那张画着浅草纹样的草稿,被陈巧细心收在布样册里,和先前的水纹稿放在一处。纸上的草叶寥寥几笔,没有繁复的卷曲,只是顺着布面的走向,三三两两散着,像田埂边顺着风伏下的野草,淡得几乎要融进布色里。
“先织一小块小样,不用织整匹。” 霍辽辽指尖点过纸面,“若是纹样太密,看着杂乱,做书套反而压了书卷本身的雅致。疏一点,散一点,才合适。”
陆敬堂应下,回到织房,寻了一小段经线,在织机上慢慢排布。暗纹最难的地方,不在于画出花样,而在于控制纱线起落的分寸。明纹要清晰,暗纹要含蓄,多挑一根纱,纹样就显突兀,少挑一根,织出来空空荡荡,看不出模样。他坐在织机前,一连试了两回,拆了重织,直到布面上浮起若隐若现的草叶,才停下梭子。
小样织好,送到染坊。孟师傅特意用给书套料子调配的灰青染液,浸缸时长和之前的水纹书套布保持一致。布料出缸,在通风的竹架上慢慢阴干,待到干透铺开,灰青底色之上,淡草纹静静铺展,不凑近细看,只会觉得布面肌理细腻,要迎着光斜着看,才能看见一簇簇轻浅的草叶。
陈巧拿着小样去找温掌柜那日,府城文房的客人不少。温掌柜正陪着一位老先生挑选裱画卷的绫料,看见陈巧进门,便引到后屋。
“这是陆老织户新琢磨的草纹小样,和原先的水纹是同一种布身,厚薄一样,只是纹样换了。” 陈巧把小样铺在木案上。
温掌柜俯身,侧过身子迎着天光打量,指尖轻轻抚过布面。
“好,这个分寸刚好。水纹是流动的,草纹是静的,两种花样分开,客人便有得选。” 他抬眼看向陈巧,“先前三十匹水纹书套布,不少读书人过来,都说合意。草纹款,我先订二十匹,和下一批货一起送来。若是销路稳,往后两种纹样轮流备着。”
陈巧应下,收好定银,又和温掌柜说好交货的时日。离开文房的时候,街边有秋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府城里的秋意已经很深了。
回到公所,订单又添上一笔。织房的活计排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慌乱。陈巧每日一早,都会把当日要做的活计分好,哪一部分织头帕,哪一部分织书套料子,哪一部分是留给后续客商的素色宽幅布,一一写在木牌上,立在织房门口。织户们照着木牌上的安排上机,互不干扰。
弹棉房里,两位弹棉师傅日日不停。各村送来的籽棉依旧源源不断,不少农户听说公所又多了书套布的订单,知道棉料的销路只会更稳,分拣棉絮的时候越发仔细,霉棉、碎壳挑得干干净净,只求能归为一等棉,换得更好的价钱。
纺妇们领到蓬松匀净的棉絮,坐在檐下纺纱。白日里天光好,指尖捻纱,纺车嗡嗡转动。遇上阴雨天,便挪到廊下,点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一锭锭棉纱慢慢堆在竹筐里。陈巧隔几日便清点一次棉纱,分好等次,一等纱送去织细布,二等纱织粗布,残纱重新送回弹棉房回弹。
孟师傅的染册越积越厚,厚厚的册子上,写满各色布料的记录。豆绿头帕布、灰蓝碎影、水纹细布、灰青书套布,每一类,染料配比、水温、浸缸时长、阴干需要的时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分出几个小陶罐,留存每一批的染料试样,万一哪一日配比拿捏不准,拿出来对照,便能找回原先的色泽。
这一日午后,沈忠从渡口回来,带回了秦掌柜捎来的口信。滩口的水势已经完全退去,滞留在下游的货船陆续起航,秦掌柜的布匹顺利送到下游集镇,那边的客商十分喜爱这批素色草木染布,已经托他再来问,能不能再订三百匹,依旧是灰蓝碎影与浅豆绿两色。
“秦掌柜说,下游的镇子多,不少妇人偏爱素雅料子,耐洗不变色,很受欢迎。只是这一回,依旧不催工期,给我们二十五日的时间分批交付。” 沈忠把话说完,院里众人都面露喜色。
霍辽辽沉吟片刻,开口安排。
“三百匹不是小数目,我们手上还有林掌柜的头帕布、温掌柜的书套布,还有裴掌柜固定的粗布订单,不能把原先的单子往后压。织户分成三班,一部分维持原有订单,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织造秦掌柜这一批新货,棉纱提前备好,弹棉房这边再多备一些棉絮,免得中途断料。”
众人领命,陈巧立刻拿出账本重新排单,核算棉纱、染料的用量,把交付时间拆成三批,每一批一百匹,送到渡口收货。
消息传到鲁家那边,鲁会首听手下管事说起,只是淡淡点头。如今鲁家专心做集市粗布,和公所的路子错开,不再心生妒意。他们的粗布送到各镇集市,交易也算平稳,只是利润薄,胜在走量,日日安稳出货。偶尔鲁会首也会感慨,霍辽辽心思稳,懂得一点点拓宽路子,不贪快,不冒进。
日子平稳往前过,转眼便到了给温掌柜送书套布的日子。水纹三十匹,草纹二十匹,全部织好染妥,两遍验布,布面平整,暗纹柔和。孙永和押车去往府城,送到文房,温掌柜开箱查验,十分满意,当场结清尾款。
温掌柜把一部分料子做成书套,摆在铺面货架上。没过几日,不少读书人和藏书的老先生慕名而来,看见灰青底色上浅淡的水纹、草纹,都愿意买下。有一位老先生,一次订了十套,用来收纳自己珍藏的旧文集,还特意和温掌柜说,这般素净的布,配古书才合适。
文房的生意,借着这批布,添了几分热闹。温掌柜捎信过来,说若是后续还有新的雅致纹样,只管织小样给他看。
织房里,陆敬堂得了鼓励,闲暇时依旧琢磨纹样。只是他牢牢记住霍辽辽的话,纹样贵在淡,贵在简,不往繁复里走。他试着画过细柳纹,画过浅竹纹,都只画极淡的线条,先织小样,再看合不合适。
这一日,村里来了一位年长的农妇,姓苏,是常年给公所送籽棉的农户。她带着自家小孙女,提着一小筐籽棉送到院里,歇脚的时候,看着织房里垂着的各色布匹,轻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织一点小布,给孩子做荷包。只是荷包料子要更窄,更软,颜色清浅最好。不知道你们这里,要不要这类小料子?”
霍辽辽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苏大娘若是方便,可以织一小块荷包布的小样拿来看看。若是料子合意,我们可以问问相熟的客商,有没有销路。”
苏大娘眼睛一亮,应下,说回去就试着织一小块,改日送来。
送走苏大娘,陈巧笑着开口。
“真是越走越宽了,头帕、书套、衣衫,现在连荷包料子都有眉目。”
“路子是慢慢探出来的。” 霍辽辽望向织房里起落的梭子,“只是不管做什么布,底子不能变。纱要匀,染要稳,验布不能马虎。料子再好,若是品质松垮,再好看的花样,也留不住客人。”
孟师傅在一旁点头附和。他这些日子,也在试着调配几种更浅的淡色,适合做荷包的嫩青、浅杏,都是草木染出来的,柔和不刺眼,不会抢荷包上绣线的颜色。
几日之后,苏大娘果然带着一小块荷包布小样过来。料子极窄,质地细软,上面是她随手织出来的细碎小点,像落在布上的小花。布织得不算完美,有几处细微的纱结,可胜在柔软,带着手织独有的温厚。
霍辽辽接过小样,仔细看过,又交给陈巧登记。
“我们先留着,等下次孙永和去县城、府城送货的时候,拿给林掌柜、温掌柜看一看,问问他们铺子里的客人,喜不喜欢这类荷包细布。”
风穿过巷口,染坊里飘来淡淡的靛香。弹棉的弓弦声、纺车的嗡鸣、织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日复一日,不曾停歇。棉从田中来,纱自指间出,布在织机上成型,染上草木的颜色,顺着车马、河道,去往一处又一处地方。
他们不追一夜暴富的大单,不做投机取巧的买卖,只守着梭子、染缸,守着和农户、客商说好的约定。布匹一匹匹往外送,信义也跟着,一点点铺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