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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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头帕样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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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城交割完府采布匹回来,院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账房里陈巧把新到的银钱分门别类登记入册,一部分留作购置来年的草木染料,一部分预备给农户结算籽棉款,余下的抽出一笔,分给织户、纺妇和染坊里的匠人当作额外赏钱。

消息传到各村,农户们心里更踏实。他们见过不少作坊收了货之后拖账、压价,机坊巷这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到了日子银钱准时送到手上,如今又接连拿下府里的采买,自然愿意把最好的籽棉留过来。

林掌柜要的窄幅头帕样布,被提上日程。

织户们平日里织惯了宽幅的衣料,要改窄幅,先要重新整经。孙永和拿了林掌柜带来的尺寸,细细算好经线根数,和老织户陆敬堂商量排布。陆敬堂在织机上做了微调,把两侧的筘板收窄,经线拉得细密均匀,试织第一匹的时候,梭子走得慢,他时不时停下,抬手理顺偏移的纱线。

“窄幅布看着简单,反而更考验手上的分寸。” 陆敬堂一边理纱一边说,“宽幅布稍有一点偏差,不容易一眼看出来,头帕料子是贴在头上的,布面平整与否,客人上手一摸就知道。”

霍辽辽站在一旁看着,点头应和。

“林掌柜说,买头帕的多是读书人家的女眷,最看重料子柔滑,颜色沉静,不能有杂乱的结头。样布一共五匹,两匹浅豆绿,三匹灰蓝碎影,每一匹都要单独验过。”

孟师傅这边,单独调配头帕料子用的染液。头帕料子更薄,布料入缸之后上色更快,若是浸的时辰和厚衣料一样,颜色容易沉得发闷。他反复试了两小块坯布,记下薄布的浸缸时长,把控晾晒的分寸,避开正午烈阳直晒,防止色泽发花。

一连两日,织房里都在赶这五匹样布。陆敬堂带着另外两名手艺细致的织户,轮着上机,每织出一段,便停下来对着光检查纱线。织好的坯布送到染坊,入缸、翻动、出缸、阴干,一步都不马虎。

等到五匹头帕布全部染好晾干,送到验布房的时候,陈巧拉着两个妇人,细细查验。布面平整,纹样柔和,浅豆绿清润,灰蓝沉静,摸上去绵软,没有硬梗的纱结。剪下边角入水揉搓,清水依旧清亮,和之前的衣料一样耐洗。

“成色很好,拿给林掌柜,应当能合她心意。” 陈巧把五匹布叠整齐,用干净的粗布包好。

第二日一早,孙永和带着样布,去往林掌柜所在的县城。

林掌柜的铺子在县城主街,铺面不大,收拾得干净,货架上摆着各色布料、针线。孙永和把布包打开,一匹一匹铺开。林掌柜伸手轻轻抚过布面,又拿小盆清水现场试洗,越看越是欢喜。

“正是我想要的样子。” 林掌柜眉眼舒展,“我拿几匹分给相熟的客人看一看,若是反馈好,第一批先订六十匹,豆绿、灰蓝对半分。往后若是销路稳,还可以再加别的素色。”

两人说好交货时日,孙永和收好定银,又和林掌柜约定,若是后续客人想要别的纹样,也可以慢慢商议。

孙永和返程回公所,把消息带回院里。众人听闻,都很高兴。原先只做衣衫料子,如今头帕布打开路子,等于又多了一处长久的销路。

这几日,弹棉房、织房、染坊依旧按往日的节奏运转。裴掌柜的粗布订单照常织造,各村送来的籽棉源源不断,纺妇们手里的活计不曾断过。

鲁家那边,专心做集市粗布,也渐渐稳住了局面。他们不再和公所争抢纱料,老老实实寻粗纱货源,织造厚实耐磨的粗布,送往周边各镇集市。鲁会首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每一批粗布织好之后,都会安排人验看,不再为了赶工期掺劣料。偶尔两方的伙计在乡下村口遇上,也只是各自忙各自的,不再像从前那样言语交锋。府城布市,难得有一段安稳日子。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一桩新的消息,从南边的渡口传了过来。

那日沈忠去渡口押送一批粗布给裴掌柜,遇见了常年跑水路的船家。船家私下和他说,南边河道来了一批外地客商,专收各色布匹,量大,出价也爽快,只是有一点,他们要的货种类杂,既有鲜亮的花布,也有素色细布,而且想要货的速度快。

沈忠回来之后,把这件事说给霍辽辽几人听。

“船家说,这批客商是从下游来的,走水路转运,货要运到更远的地方。他们寻遍府城布行,鲁家的粗布可以供一部分,素色细布,便问到我们头上了。”

陈巧铺开账本,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量大,要得急,这两点要留心。先前鲁家就是栽在急单上头。我们手头已经排了林掌柜的头帕布、裴掌柜的粗布,还有几个县城布铺的订单,若是再接急单,很容易打乱原先的工期。”

孟师傅缓缓开口:“急单最容易坏成色。染色、晾晒都要等时辰,催得紧了,只能省工序,最后布的品质跟不上,砸我们的名声。”

霍辽辽沉默片刻,开口吩咐沈忠:“你再去渡口一趟,寻那伙客商,把我们的规矩先说清楚。我们可以接他们的素色草木染细布,但是不能赶急。工期要按织造、染色的正常时长来排,不能逼迫我们提前交货。若是他们愿意等,我们可以核算本钱报价;若是非要短时间内凑齐大批货,这单生意我们不接。”

沈忠领命,次日再去渡口。

那伙客商领头的是一位姓秦的掌柜,为人爽快,听见沈忠转述的条件,没有立刻回绝,提出要亲自到机坊巷看一看作坊的情形,看过布样,再定要不要合作。

三日之后,秦掌柜带着两个随从,坐着马车来到机坊巷。

霍辽辽带着他们参观。先看弹棉房,看弹棉师傅弹棉,雪白的棉絮在弓弦下蓬松散开;再去纺房,看纺妇坐在檐下纺纱,一锭锭匀净棉纱码放整齐;织房里,织机哒哒作响,织户专心织布;最后到染坊,看染缸里缓缓浸着的布料,竹架上垂着正在阴干的布匹,染册上一笔一笔记着配比、时辰。

秦掌柜一路看下来,神色认真。他伸手摸过织好的样布,又看了水洗试验,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走过不少地方的布坊,大多只想着赶货出货,很少有像你们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来的。” 秦掌柜开口,“我要灰蓝碎影、浅豆绿两种,一共两百匹。我知道你们没法三五日交齐,我可以等,二十日之内分批交货就行,每一批货送到渡口,我当场验收,合格就结清该付的银钱。”

这个工期,公所刚好能安排开。陈巧当场核算成本,报出价钱,秦掌柜没有还价,一口应下,双方写下契约,秦掌柜付下三成定银。

送走秦掌柜,院里几人重新调整排单。秦掌柜这两百匹素色细布,穿插在原有订单之间,优先保证林掌柜的头帕布和裴掌柜的粗布不受影响。织户分工明确,一部分继续织头帕窄幅布,一部分织供给秦掌柜的宽幅细布,互不耽误。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深秋慢慢褪去,空气里添上几分寒凉。清晨织房里的水汽重,孟师傅特意让人把染坊的门窗留一条缝隙通风,防止布匹闷在潮气里,染出色斑。

各村农户送籽棉的时候,也都裹上厚衣衫。不少农户和公所签了长期契约,心里已经盘算着来年多种棉花,好好打理棉田,能稳稳把籽棉换成银钱,补贴家用。

陈巧除了登记账目,还慢慢整理出一册册子,上面记着每一户送棉农户的名字、棉料品质,还有常年合作客商的喜好、订货规律。往后客商再来,不用反复询问,便能清楚对方偏好的花色、幅宽。

这一日午后,陆敬堂拿着一匹刚织好的头帕布来找霍辽辽。布面上,他试着在原有灰蓝碎影的基础上,添了极淡的细水纹,线条浅淡,不抢颜色,看着更加雅致。

“我闲的时候试着改了纹样,你看看。若是林掌柜觉得好,往后头帕布,便可以多这一种花样。” 陆敬堂说。

霍辽辽接过布,对着天光细看。浅淡水纹顺着布面铺开,柔和含蓄,做成头帕,不会花哨,又比原先的素布多了一点巧思。

“很好,等下一批给林掌柜送货的时候,带上这块样布,问问她那边客人喜不喜欢。”

陆敬堂脸上露出笑意,点头应下。

事情都在稳步推进,只是霍辽辽心里清楚,水路客商的订单,虽是稳当,可河道上的事变数多。沈忠常年跑渡口,她叮嘱沈忠,每一批货送到渡口接货,都要当面查验清楚,留下签收凭据,契约保管妥当,免得后续生出纠纷。

沈忠把话记下,笑道:“我晓得,每一回交割,都仔细核对,不会马虎。”

傍晚时分,落日把巷子里的织房、染坊镀上一层暖光。纺车嗡嗡,织机不停,染坊里飘着淡淡的草木与靛青气息。

霍辽辽站在院门口,望向远处河道的方向。河水静静流淌,载着布匹去往远方,也载着这一方织户、农户踏踏实实的生计。

生意没有尽头,布织了一匹又一匹,染了一批又一批,信义二字,便跟着这些布,一路去往县城、府城,顺着河道去往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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