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采尾款落袋的那几日,公所里处处透着松快。账上银钱充足,拖欠许久的纱款、织户工钱一一结清,下乡收籽棉的本钱也备得宽裕。纺妇们拿到工钱,做起活计更上心,每日送来的合格纱线,数量稳稳妥妥往上走。乡间农户见公所结算从无拖沓,送来的籽棉和粗布也一日多过一日,小院西侧的粗布仓,堆得几乎要顶到房梁。
陈巧每日坐在案前理账,笔尖不停,把每一笔进出记得清清楚楚。她将府采这笔生意单独分出一册,除去棉花、染料、织户工钱、运输开销,余下的利润不算丰厚,可这桩生意的分量,从来不在银钱多少。有府衙的印信在,公所的名头,在整个府城地界,已经和寻常民间作坊不一样。
“裴掌柜那边的第二批粗布,再过五日就要装车。” 陈巧把账本推到霍辽辽面前,指尖点着一行账目,“各村送来的货已经清点大半,品质都稳,轻微瑕疵的折价布,我们单独分出来,裴掌柜也知晓,愿意一并收下,只是价钱再低两成。”
霍辽辽低头扫过账目,轻轻点头。
“可以。折价的布也不能浪费,农户织布辛苦,能换成银钱总是好的。只是打包的时候要分开捆扎,贴上标记,免得和一等粗布混在一起,送到裴掌柜那边生出误会。”
孟师傅从染坊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靛青气息。他手里捏着一小块样布,是新调试出来的浅豆绿。这段时日,他除了赶制订单,余下的功夫都在调试新的花色。原先公所只有水纹青、灰蓝碎影寥寥几种,想在布会上站稳脚跟,花色不能单薄。
“这豆绿用的是草木染,日晒之后不容易褪色,配色柔和,适合做女子的衣衫。” 孟师傅把样布递过去,“只是上色费料,工时也长,若是布会之上客商问起定价,要算清楚本钱。”
霍辽辽接过样布,指尖抚过平整的布面,浅淡的绿,温润耐看。
“很好。除了这个,再备两三种新花色,不必贪多,每一种都要把染色的分寸摸熟,不能到时候客商下单,我们染不出一样的成色。”
几人正说着,外出采买木料的伙计匆匆跑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霍姑娘,方才在府城西街,听见不少布行的人在议论,下个月的府城布会,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下月中旬,一共三日,各地来的大客商都会到场,听说还有江南过来的布商,出手阔绰,订单量大。鲁家已经早早派人去布会的管事那里登记,订下了最好的展位。”
这话一出,院内几人都安静片刻。
沈忠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捆布绳,眉头微蹙。
“鲁会首先前说的,就是这场布会。他订下最好的位置,人来人往最先看见,又打算压价抢订单,我们若是去晚了,好位置怕是都被挑光。”
霍辽辽沉吟片刻,开口吩咐。
“孙永和,你明日一早动身去府城,寻布会的管事登记展位。不必争最靠前的位置,靠前的展位价钱极高,我们手头银钱还要留着备货,选一处侧边但采光好的位置就够。位置好不好终究是其次,布的成色、花色、价钱,才是客商真正看重的。”
孙永和应下,心里已经盘算好要带的样布。
“我带上现有的水纹青、灰蓝碎影,还有孟师傅新染的豆绿样布,再带几匹粗布样卷,一并给管事看过。若是管事那边有什么规矩,也一并问清楚。”
第二日天刚亮,孙永和便带着样布去往府城。布会的管事姓魏,常年操持这类集会,见多了各地作坊的掌柜。孙永和说明来意,又把样布摊开给他看。魏管事摸过布面,又看了染色,知晓这是拿到府采资格的公所,态度客气不少,给了一处靠中庭的展位,不算最惹眼,来往客商走动也方便,租金比正中的展位便宜不少。
登记妥当,孙永和又细细问清布会的规矩。布会之上,各家只能展示自家样布,现场谈订单,不能强拉客商,也不能当众诋毁别家货品,若是有争执,由魏管事带人评判。布会三日,每日辰时开,酉时闭,客商可以当场定下货量,写下契约,付一部分定银。
等孙永和带着消息赶回公所,院里众人便开始忙活布会的筹备。
孟师傅一头扎进染坊,加紧调试新花色,除了浅豆绿,又试出一款浅茶褐,沉稳耐看,适合做男子长衫。每一种花色,他都反复染三批,记下染料配比、水温、晾晒时辰,保证后续大批量织造染色,成色不会偏差。
织户这边,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织造布会要用的样布。样布要平整,纹样清晰,每一匹都要仔细验过,一点瑕疵都不能留。纺妇那边也加快速度,优先供给织造样布的纱线,合格的纱单独存放,不混进普通订单用料里。
鲁家那边,也在紧锣密鼓筹备布会。鲁会首定下正中宽大的展位,早早吩咐作坊里赶制各色花布,花色繁多,大红、明黄、深紫,艳丽夺目。他心里清楚,外地客商第一眼最容易被鲜亮的颜色吸引。
花厅里,管事躬身回话。
“作坊里已经赶了二十多种花色,染工日夜轮班。我们打算在布会上把定价压下去,比市面常规价低一成。只要客商愿意和我们签长期大单,还可以再让半分。”
封坊主坐在一旁,缓缓开口。
“只是低价走量,利润太薄。若是霍辽辽跟着降价,两边拼杀,我们耗得起,她那边底子薄,怕是撑不住。”
鲁会首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点冷意。
“我就是要逼她跟着降价。她的布,染料是土靛草木染,工时长,本钱本就比我们高。若是跟着压价,做一单亏一单,订单越多,亏得越多。若是不肯降价,客商自然流向我们这边。乡间农户的粗布生意利薄,府采订单量小,撑不起她的摊子。”
“另外,你安排人,提前和几个江南来的大客商搭上话。这些客商出手大方,一旦拿下他们的长期订单,整个府城的布市,大半就握在我们手里。”
管事领命退下。
消息辗转传到公所,是孙永和在府城布行闲谈时听来的。回来之后,他立刻把鲁家准备低价抢单的消息告诉霍辽辽。
院里几人聚在堂内商议。陈巧铺开账本,细细核算每一匹花色布的本钱。
“若是跟着鲁家降一成,我们每一匹花色布,几乎没有利润,遇上染色稍有损耗,还要倒贴银钱。我们不能跟着拼低价。”
沈忠皱着眉:“可客商大多先看价钱,鲁家的布花色艳,价钱又低,我们的布若是价钱高,怕是没人愿意停下细看。”
孟师傅捻着胡须,慢慢说道:“我们的长处,不在花哨艳丽。草木染的布,看着柔和,水洗不褪色,布身扎实,纱线密实,是自纺的棉纱,没有掺劣等碎棉。鲁家为了赶货、压本钱,纱料里掺碎棉短绒,布看着鲜亮,多洗几次就发灰,布身也容易松垮。只是这些,客商不拿回去洗上几次,一时看不出来。”
霍辽辽静静听着众人说话,目光落在桌上几卷样布上。浅青、灰蓝、豆绿、茶褐,没有刺眼的亮色,安静温润。
“我们不和鲁家比花色多,不比价钱低。” 霍辽辽缓缓开口,“布会之上,我们把两样东西摆清楚。第一,是府采的文书抄本,客商可以看见,我们的布是经过府里查验认可的,品质有凭据。第二,我们准备两盆清水,当场做水洗试验。把我们的样布和鲁家的布,各剪下一小块放在水里揉洗,看水色浑浊与否。”
陈巧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口头说不褪色,客商未必信,当场水洗,真假一眼就能分清。”
“还有。” 霍辽辽继续说道,“鲁家接的是大批量订单,交货时日紧,只能一味赶工。我们可以和客商说好,订单不用赶急,我们保证每一匹布都经过验布,瑕疵单独挑出,绝不混装。若是客商需要稳定的中小批量供货,我们可以按月持续交货,乡间的籽棉源源不断,纱线供给稳得住。”
孙永和思索片刻,补充一句:“不少江南客商,既要大批低价货,也想要一批品质稳、耐洗的细布,供给高端的成衣铺子。鲁家的布适合走量,我们刚好接住这一部分客商。”
方向定下来,筹备的节奏跟着调整。
孟师傅特意留出几小块鲁家流通市面的布样,预备布会当日用来做水洗对比。陈巧整理好府采批复文书的抄本,仔细裱好,方便摆在展位上。沈忠找人打造了简易木架,用来悬挂样布,木架打磨光滑,不会勾丝刮坏布面。
纺妇那边,依旧按时送纱,没有因为筹备布会,耽误粗布订单的供给。裴掌柜的第二批粗布,如期清点打包,沈忠带着伙计押车送往南街,交割顺利,银钱按时入账。裴掌柜看过布,对这批货很满意,和孙永和说好,下一批的量,再加三成。
日子一天天靠近布会,府城里面越来越热闹,各地的织户、布商、染料贩子络绎不绝,客栈全都住得满满当当。街巷里随处可见扛着布卷、背着样布的人,到处都是谈布、问价的声音。
布会前一日,公所收拾妥当带去府城的物件。木架、样布、文书抄本、水盆、盛水的木桶,还有一本登记订单的簿册,一并装上牛车。霍辽辽、孙永和、孟师傅三人去往府城守展位,沈忠留在公所,照看收棉、纺纱、织户的日常,防止后方出乱子,陈巧留下帮他对账。
牛车动身的时候,巷子里的织户、纺妇都站在门口相送。
“霍姑娘,祝你们布会顺利。”
霍辽辽回头,对着众人轻轻颔首。
“大家安心在家织布纺纱,我们尽力争取订单,不管能不能拿到,手头的活计,都不要乱。”
牛车一路往府城去,秋风卷起路上的落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鲁家的人,也已经提前一日进驻布会。正中宽大的展位上,各色鲜艳的布高高挂起,大红、深紫、亮蓝,远远看去格外惹眼。鲁会首站在展位前,看着来来往往驻足观望的客商,嘴角带着笑意。管事陪在一旁,低声汇报,已经有两个江南客商和他们约好,明日一早过来详谈大单。
鲁会首抬眼,望向中庭侧边那个还空荡荡的展位,知道那是霍辽辽定下的位置。
“明日,就看她怎么接招。”
第二日清晨,布会正式开启。魏管事打开大门,等候已久的客商潮水一般涌进来。鲁家鲜亮的花色最先抓住众人目光,不多时,展位前就围满了询价的人,人声喧闹。
霍辽辽三人把木架支起,将四样草木染样布依次挂好,裱好的文书抄本摆在木案正中,水盆放在一旁。一开始,路过的客商大多被鲁家那边热闹的景象吸引,这边展位前冷冷清清,很少有人停下脚步。
孙永和站在一旁,没有主动上前拉扯客商,只是安静守着。孟师傅抬手理了理布角,低声和霍辽辽说:“不急,总有愿意静下心看布的人。”
霍辽辽微微点头,目光看向人流,静静等候。喧闹的人声从正中展位一阵阵传过来,鲁家伙计高声报着价钱,和客商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客商,从喧闹的人群里抽身出来,目光扫过四周,慢慢走到霍辽辽的展位前。他的目光落在悬挂的浅豆绿布面上,顿住脚步。
“这布,是草木染?” 客商开口问道。
霍辽辽抬眼,平和应声。
“正是。可以当场水洗,看会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