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采交货的日子只剩五日。
公所里的节奏绷到了最紧。孟师傅带着两个帮工,整日守在染坊,剩下还没有完工的套染布,要赶在期限之前全部染好、晾干、整理妥当。套染不比寻常染色,第一层底色入缸之后,要等布身干透,才能上第二层花纹色,但凡晾晒的时候沾了潮气,两层颜色便会融在一处,纹样糊成一团,整匹布直接作废。
院中的竹架一排排支起来,青灰色的布幅垂在架上,被秋风托着微微晃动。孟师傅每隔片刻便上前,伸手摸一摸布面,感受布料干湿。若是天上云厚,眼看要落雨,便招呼伙计飞快收布,搬进通风的库房。
陈巧这边,专门分出人手做清点。每一匹布都打上编号,记下织造人、染色时日,布面的瑕疵一处一处标注清楚。极细微的纱结,不影响观感,便留下;但凡有一处晕色、跳纱、破洞,单独挑出来,或是修补,或是直接剔除,绝不混进送往府里的货里。
“一共八十匹,水纹青五十,灰蓝碎影三十。” 陈巧对着册子反复核对,笔尖在纸页上划过,“眼下合格的六十七匹,还有十三匹在染,若是不出差错,交货前一日可以全数备齐。”
霍辽辽站在一旁翻看登记册,目光落在那些标记出来的次品上。有三匹布,花纹边缘微微发虚,是晾晒时风向不对,水汽积在布角,孟师傅试过修补,终究达不到府采的标准,只能留作普通订单售卖,不再送去府衙。
“宁缺毋滥。” 霍辽辽轻声说,“府采的查验是织造局的匠人经手,本就严苛,鲁会首又在那边打点过,我们自己先把好关,不给旁人抓把柄的机会。”
这话一出,堂内几人神色都沉了几分。沈忠前日去府城,偶然听见织造局里的闲谈,说近日有熟人托话,查验这批布的时候多留心,挑出不合规格之处。话没有说得直白,可内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孟师傅缓缓呼出一口气。
“染色的分寸我攥得住,织造这边,织户也都仔细。只是匠人有心挑错,寻常不算毛病的地方,也能说成不合规制。水纹青的纹样本就淡,眼光偏一点,便能说色泽不均。”
“我们能做的,只有把布做到最好。” 霍辽辽抬眼,“交货那日,我亲自跟着去府城。孙永和留在南街照看客商,沈忠随我押送布匹,陈巧守在公所,打理收棉、收粗布的账目,稳住后方。”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忙活。纺妇们依旧按时送来纱线,乡间的籽棉、粗布源源不断入库,粗布仓堆得满满当当,等着下一批给裴掌柜的货。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最大的关口,是织造局的验布。
鲁家那边,鲁会首听完管事的回话,知道打点已经送到织造局里一位负责验布的老匠人手上。老匠人姓周,在织造局多年,手里握着查验的话语权,性子刻板,最擅长从布匹的纹路、色泽里寻错处。
“周匠人答应了,查验的时候仔细甄别,但凡有一点不合府里制式的,一律驳回。” 管事躬身回话,“若是这批布被打回,一来公所要赔付违约金,二来府采的名分虽还在,往后府里再要采买花色布,便不会再优先寻他们。”
鲁会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必刻意捏造大错,只要挑出几匹不合格,整批货暂缓收用,流言自然会传开。旁人会说,土靛染出来的布终究不稳,府里都看不上。到时候,那些原本心动的客商,也会犹豫。”
封坊主坐在一旁,缓缓点头。
“这一步若是成了,先前裴掌柜、乡间农户攒下的势头,都会缓下去。霍辽辽好不容易铺开的路子,就要受挫。”
日子一日日往前挪,到了交货前一日。最后十三匹套染布全部染好晾干,经过孟师傅反复查验,确认色泽匀净,纹样清晰,收入木箱。木箱内侧垫上干净粗布,防止路上磕碰摩擦刮花布面。一共四只木箱,封好,贴上公所的标记。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忠便套好牛车,四只木箱稳稳放上车子,用帆布盖牢。霍辽辽随身带着契约、账册,和沈忠一同动身,往府城而去。
一路行来,路面还算安稳,没有遇上拦路惊扰。想来鲁会首把心思都放在验布一关,没有在路上动手。牛车走到府城南门关口,照例登记货物,查验放行,径直去往织造局。
织造局坐落在府衙东侧,院墙高大,院内多是作坊和库房,空气中常年飘着浆水、染料混合的味道。守门差役核对过文书,引着他们到验布的厅堂等候。
不多时,周匠人带着两个学徒走出来。周匠人须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卷制式样布,是府里定下的标准花色。
“货都在此处?” 周匠人声音干涩。
“是,一共八十匹,水纹青五十,灰蓝碎影三十。” 霍辽辽上前一步,把文书递过去,“劳烦周匠人查验。”
周匠人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示意学徒开箱。木箱一一打开,叠得整齐的布匹展露出来。学徒小心翼翼把布一匹一匹取出来,摊在宽大的木案上,光线从厅堂高窗落下来,正好照在布面。
周匠人先拿起府里的样布,放在一旁对比。他凑近,目光细细扫过布面,手指顺着布纹慢慢摩挲,从布头摸到布尾,看得极慢。
起初几匹,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学徒放到一边。等到第十匹水纹青,他忽然停下,指尖点在布身一处淡淡的纹路。
“这一处,深浅有差。” 周匠人抬眼看向霍辽辽,“府里定下的水纹青,纹样深浅要统一,这一匹,花纹下半截偏淡,不合制式。”
霍辽辽上前,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一处淡痕极浅,若是不仔细盯着,几乎看不出来。是染色时,布卷沉在染缸底部,受染稍稍不足,孟师傅当时也看见了,斟酌许久,觉得并不影响整体观感,算不上残次。
“周匠人,这一处色差极淡,水洗牢度是合格的,不影响使用。” 霍辽辽语气平稳,“先前周典吏下乡查验土靛的时候,也看过我们染的样布,同款纹样,是过关的。”
“典吏查验的是靛料本身,我查验的是府采成品。” 周匠人语气没有松动,“府里采买,要的是整齐划一,一丝偏差都不能有。这一匹,记为不合格。”
霍辽辽没有争辩,只是示意学徒把这一匹单独放好,继续往下查验。
周匠人继续往下看,没过多久,又挑出两匹灰蓝碎影,理由是纱线织出来的纹理疏密略有出入,不符合府里的织造标准。那两匹布,织工是巷子里手艺稳妥的老织户,纱线是自纺的好纱,只是自纺纱终究和机纺细纱有细微差别,肉眼不仔细分辨,很难察觉。
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挑出三匹不合格的布。
沈忠站在一旁,手悄悄攥紧,强压着心头的火气。他看得明白,这几处所谓的毛病,都是极细微的地方,换作寻常客商,根本不会在意。
周匠人翻到第四十匹的时候,又停下了手,眉头皱起。
“这一匹,布边有极短的跳纱。”
霍辽辽看向那处跳纱,只有短短三根纱线,已经用针线仔细修补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修补过的,更不能入府采。” 周匠人把布推到一边,语气斩钉截铁,“府采布匹,不接受修补残品。”
到这时,已经挑出四匹不合格。若是超过五匹不合规,整批货便会暂缓收讫,要等补齐或者重做,逾期就要赔付违约金。
霍辽辽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还会有更多布匹被挑出来。她没有急着辩解,开口说道:“周匠人,可否容我取来当初周典吏留存的查验样布,两相参照?这批布的染料、工艺,都和当初送检的样布一致。”
周匠人面色不变,正要开口回绝,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典吏走了进来,他今日刚好来织造局核对别的物料账目,听闻公所送布过来查验,便过来看看。
周匠人看见周典吏,神色微顿。
周典吏目光扫过木案上摊开的布匹,又看向单独放着的几匹,随即看向周匠人。
“周师傅,这批布的土靛,是我亲自下乡查验,报备上官,准许纳入府采。当初送检的样布,我这里留有底档,纹样成色,便是这般。府采的规矩,是杜绝残次、掉色、破洞,不是强求分毫之间没有差别。乡间织户的手艺,能做到这般,已经难得。”
这话不重,却分量十足。周典吏是当初负责查验、呈上文书的人,他的话,便是对上一份批复的佐证。
周匠人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低头重新看向那几匹被挑出来的布。他本是收了鲁家的好处,刻意从严,可当着周典吏的面,再硬揪着这点微末差别不放,便是越过了规矩。
周典吏上前,伸手抚过那匹水纹青。
“色差极淡,水洗牢度达标,不算残次。还有这两匹,纱线疏密的细微差别,是自纺纱的常态,当初批复的时候,上官已经知晓我们会收一部分自纺纱织造的花色布。至于这匹修补跳纱的,跳纱很短,修补平整,若是府里不接受修补,这一匹单独剔除,其余的,按合格算。”
周匠人没法反驳,只能点头。
最后查验的结果,只有那一匹修补跳纱的布定为不合格,其余七十九匹,全数合格。
周匠人在查验文书上落笔,写明一匹不合格,其余合格,公所可以在三日之内补送一匹合格的灰蓝碎影,补齐八十匹的数目,补齐之后,便可结清尾款。
走出织造局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沈忠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还好周典吏来了,不然这一关,怕是要栽进去。”
霍辽辽回头望向织造局的大门,神色沉静。
“鲁会首打的主意,就是借着验布的标尺为难我们。今日算是躲过一劫,可也提醒我们,往后但凡和官府打交道,处处都要留心。”
两人坐上牛车,先安排人把七十九匹合格布匹送入府里库房收好,余下那匹不合格的,带回公所,回去安排织户重新织造,三日内补齐。
消息很快传到鲁家。管事匆匆进厅,脸色难看。
“周典吏刚好去了织造局,替他们说了话,最后只挑出一匹不合格,其余全都收下了。只需要补一匹布,订单保住了。”
鲁会首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他沉默许久,眼底寒意翻涌。
“周典吏偏偏这个时候过去,倒是凑巧。”
封坊主低声道:“这一回没能拦下,往后再想借着府采的事情为难他们,就更难了。乡间农户、南边裴掌柜,再加上府里这份认可,霍辽辽的根基,越来越稳。”
鲁会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
“根基再稳,也有软肋。他们自纺纱产量有限,织户人手有限,订单一多,就赶不过来。我们不和她在验布、收棉上纠缠,换个路子。府城这边,有外地来的大布商,下个月要办布会,招揽各地供货的作坊。我们去和布商谈,拿出更低的价钱,抢下大订单。”
“若是拿到大订单,我们可以吸纳不少零散织户,到时候,机坊巷这边,能分到的客商就少了。”
鲁会首微微颔首。
“不止抢订单。布会之上,客商云集,若是我们的布价更低,花色更多,旁人自然会偏向鲁家。”
公所这边,牛车回到巷口。陈巧、孟师傅还有一众织户都在等着,听说大部分布匹顺利通过查验,只需要补一匹,院里顿时松快下来。
孟师傅立刻挑选上好的纱,亲自盯紧染缸,赶制那匹补齐的灰蓝碎影。不过两日,新布织好染成,反复查验确认没有瑕疵,沈忠再次送往府城,补齐数目。
府里的尾款很快拨付下来,银钱入账,账上的周转一下子宽裕不少。
傍晚时分,霍辽辽坐在公所院内,看着纺妇们送来的纱线,听着巷子里连绵不断的织机声响。府采这一关闯过去了,可她心里清楚,鲁会首不会就此收手,下一场较量,是布会之上的客商之争。
风穿过巷口,带着棉絮淡淡的软香,远处田地里,农户还在照料棉株,等着下一茬棉花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