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商目光落在浅豆绿的布面上,指尖微微伸出来,又怕碰乱了布幅,只悬在半空,细细打量。他姓苏,是从江南来的成衣商,在江南开了好几间成衣铺子,专门做仕女长衫,素来偏爱色泽温润耐看的料子,太艳太扎眼的花色,向来很少入他的眼。
方才他在鲁家的展位前站了许久,看着满架大红亮紫的布匹,心里总觉得浮。颜色看着热闹,可看多了就腻,拿来做成衣,难做出雅致的气韵。他本打算随便逛逛就回客栈,目光扫过中庭侧边这几幅素净的布,脚步不由自主转了过来。
“我见过不少草木染的布,大多容易褪色,下水一次,颜色就淡一大截,客商拿回去,要和成衣铺扯皮。” 苏客商声音平稳,“你说可以水洗,不是口头说说。”
霍辽辽示意孟师傅动手。孟师傅早已经备好剪刀,从豆绿样布不起眼的边角剪下一小块,又取了一小块鲁家那边买来的亮蓝色布样,一并放进清水盆里。木桶里盛的是府城井水,清透冰凉。
孟师傅两只手分别捏住两块布,在水里反复揉捻,指尖用力,一遍一遍搓洗。没过片刻,那一块亮蓝的布样周围的水,慢慢晕开一层淡蓝,越揉,水色越是浑浊。反观豆绿的布块,揉了许久,清水依旧清亮,几乎看不出半点颜色脱落。
苏客商俯身,盯着水盆看了许久,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伸手,接过两块布,拧干之后摊开。鲁家那一块,颜色明显浅了一截,布面也发僵;豆绿的布,色泽依旧柔和饱满,没有发灰发暗。
“有意思。” 苏客商轻轻点头,目光又扫过一旁裱好的府采文书抄本,“这是府里采买的布?”
“是。” 霍辽辽应声,“府衙织造局查验过成色、水洗牢度,才准许纳入府采名录。我们用的都是本地草木、土靛慢慢染成,染色耗时长,工序多,没法像寻常染料那样几日就赶出来一大批。布身用的是乡间农户自纺棉纱,没有掺碎棉短绒,织得密实,耐洗耐穿。”
孙永和顺势把灰蓝碎影、水纹青、浅茶褐几样样布依次拉开,让苏客商看得清楚。每一款纹样都不繁复,线条柔和,不张扬,胜在耐看。
苏客商指尖抚过布面,感受纱线的紧实。
“料子是好料子,只是价钱呢?鲁家那边的花色布,比市面价低一成,订单量大,还能再让。你们的布,定价多少?”
陈巧不在,定价的账,霍辽辽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她报出价钱,比鲁家的报价高出小半分。
苏客商听完,没有立刻应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价钱要贵一些。若是单看单价,确实不如鲁家划算。”
“苏掌柜,我们不抢只求低价走量的单子。” 霍辽辽缓缓开口,“鲁家的布胜在便宜,花色多,适合做粗衫、衬料,走快销。我们的布,适合做能长久穿的成衣,洗很多次,颜色不会乱。而且我们不接急单,凡是定下的订单,我们会分批织造,每一匹都经过验布,瑕疵布单独挑出,绝不混进货里。若是苏掌柜愿意长期合作,我们可以按月稳定供货,花色也可以按掌柜的需求微调。”
苏客商沉默片刻,心里权衡。他铺子里面,本就分两种货,一种是低价亮色的成衣,走量卖给寻常百姓;另一种是高价细布长衫,供给家境宽裕的客人,最看重料子耐看不褪色。鲁家的布,适合前一类,却撑不起后一类。
“我先定一小批试货。” 苏客商抬眼,“先订三十匹,豆绿十五匹,灰蓝碎影十五匹。十日之内,能不能交货?”
霍辽辽略一思索。现下织户手上还有先前的订单,三十匹不算多,调配人手,十日完工不难。
“可以。十日之内送到府城苏掌柜落脚的客栈,交货时一并带样布复检,若是成色和今日展示的不一样,苏掌柜可以拒收。”
双方说好,孙永和拿出订册,写下契约,苏掌柜当场付了三成定银。银钱落定,苏客商又多看了几眼布,才转身离开,继续去别处逛。
这笔单子不大,却是展位开张之后第一桩订单。孟师傅松了口气,低声笑道:“总算开了头。”
只是周围路过的客商,大多还是往鲁家那边涌。鲁家展位前人声鼎沸,伙计不停报着低价,一笔又一笔大单谈下来,鲁会首站在人群之间,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这边,看见只成交了三十匹的小单,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轻视。
他低声和身边的封坊主说:“不过是捡一点别人挑剩下的小客商,成不了气候。”
封坊主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着来往人流:“布会还有两日,不急。江南来的几个大客商,还没有敲定。”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布会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客商路过霍辽辽的展位,看见水盆里的对比,停下脚步看了水洗试验,一问价钱,嫌贵,摇摇头转身走了;也有几个偏爱素色料子的小布商,停下来细细商谈,定下几匹、十几匹的小订单。
一上午下来,零零散散攒了四笔订单,总量加起来不到八十匹,和鲁家那边动辄上百匹的大单比起来,显得冷清。
孙永和一边登记账册,一边轻声和霍辽辽说:“大多客商还是只看价钱。水洗的法子再好,很多人不在意褪色,只想着进货便宜,卖出去就能赚。”
“正常。” 霍辽辽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动的布角,“生意本就各有取舍。要低价走量的,自然选鲁家;想要料子扎实、长久耐看的,才会停下细看。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认同。”
正说着,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客商,带着两个随从,缓步从鲁家展位那边走过来。这人姓江,是江南最大的布商之一,手里的订单动辄上千匹,是鲁会首一早便想拿下的大客户。方才他在鲁家那边谈了许久,鲁会首许了极低的价钱,江客商没有立刻应下,说四处再看看。
江客商目光扫过架上的素色布匹,落在水盆上,停下脚步。
“方才听旁人说,你们这里做水洗对比?”
“是。” 霍辽辽示意孟师傅,再取布样演示一遍。
同样的流程,两块布样入水揉搓。浑浊的水色再次显现,江客商看得很仔细,又伸手掂量布的厚薄,捻着纱线感受松紧。
“布的牢度确实好。” 江客商缓缓开口,“只是价钱偏高。我要的量大,一次就要一千二百匹,若是按这个价钱,我的成本太高。鲁家那边,价钱低一成五,还许诺五日之内全数交货。”
孟师傅闻言,眉头皱起。一千二百匹,五日交货,就算鲁家作坊织工再多,这么赶的工期,布的品质必然要打折扣。
“江掌柜,五日赶一千二百匹,织造、染色都要加急。” 霍辽辽语气平静,“赶出来的布,纱线容易织得松,染色也没法慢慢浸晾,眼下看着鲜亮,往后褪色、起松的隐患很大。江掌柜若是拿回去,分给下游成衣铺子,往后客人找上门来退换,损耗更大。”
江客商淡淡一笑:“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这些道理我自然懂。只是下游不少客商,只要价钱低,不在乎洗几次褪色。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把价钱压到和鲁家相近,接下这一千二百匹?工期可以放宽一些。”
霍辽辽轻轻摇头。
“这个价钱,我们做不了。我们的棉纱是乡间农户一锭一锭纺出来,染料要慢慢浸缸晾晒,工序省不得。若是压到这个价钱,我们要么偷工减料,要么亏本。两样我们都不做。”
江客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本以为可以借着大订单压价,没想到霍辽辽不肯松口。他又看了两眼布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鲁家展位。
鲁会首看见江客商回来,眼底一喜,连忙迎上去。
“江掌柜,考虑好了?”
江客商点头:“可以和你定下一千二百匹,五日交货,成色不能差太多。”
“放心!” 鲁会首一口应下,“我作坊里织工染工轮班不停,必定按时交货,不会耽误江掌柜的生意。”
契约很快写好,江客商付下定银,消息一下子在布会里面传开。鲁家拿下这一笔超大订单,周围不少布商纷纷侧目,鲁家展位前的气氛,越发热闹。
沈忠留在公所,这边的消息是托往来的布行伙计捎回去的。陈巧听完,心里有些着急。
“一千二百匹,这么大的单子。鲁家这下风头全占了。”
沈忠倒是稳得住:“霍姑娘说了,我们不和他们拼低价急单。鲁家赶工,后面说不定要出麻烦。我们先把手上已经定下的订单安排妥当,织户、纺妇这边不能乱。”
布会第一日的日头渐渐西斜,客商陆续散去。霍辽辽三人收拾展位,清点今日的订单。一共七笔订单,加起来两百一十匹,比不上鲁家一笔大单,可每一笔客商,都是看重草木染的品质,愿意等工期,往后有机会长期往来。
孟师傅把布样小心收起来,低声道:“今日能拿到这些,已经不错。还有明日一日,说不定还有别的客商。”
孙永和把订册收好,看向霍辽辽:“只是江掌柜那笔单子,鲁家要五日赶一千二百匹,这可不是小事。鲁家作坊人手再多,这么赶,纱料、染色都会敷衍。”
霍辽辽望着远处鲁家的展位,那边的伙计还在收拾布卷,人人脸上带着喜色。
“是急单,就藏着风险。只是我们不必去提醒江掌柜,商道之上,选择是他自己做的。我们守好自己的规矩,做好手上每一匹布就够。”
夜色落下来,三人寻了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布会再次开门。
这一日来的客商,有不少是周边县城的布铺掌柜,体量不大,大多只拿几十匹货。不少人看过昨日水洗的传闻,特意过来看看。有几个县城的布铺掌柜,偏爱素色稳当的料子,接连和霍辽辽定下订单。
临近晌午,人群里走来一个妇人,衣着朴素,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她是府城里面几家成衣铺的东家,做的是给大户人家做衣衫的生意,对料子要求极高。她看过水洗试验,反复摩挲布面,和霍辽辽细细商谈花色微调,最后定下四十匹,指定要柔和的色系,纹样要淡雅。
订单一笔一笔慢慢攒起来。
就在这时,鲁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鲁家的伙计面色慌张,凑到鲁会首耳边低声说话。鲁会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眉头紧紧锁起。
原来鲁家作坊里,连夜赶工,染缸那边出了岔子。一批亮紫色的布,染色的时候火候没控住,整一批布色泽花杂,深浅斑驳,没法交付给江掌柜。工期卡得紧,重新染,时间怕是来不及。
封坊主脸色发白,低声道:“一千二百匹的单子,江掌柜等着交货,若是交不出,不仅要赔定银,名声也会坏。”
鲁会首攥紧拳头,脑子里飞快想办法。他目光扫过中庭,落在霍辽辽的展位上,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