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和在南街跑了整整三日,才敲定粗布的长期客商。客商姓裴,常年往南边驿站、漕运作坊供货,粗布需求量大,只求布身结实,没有破洞,对花色纹样没有要求。双方谈妥,按月结算,每一批货送到,当场验布,三日之内结清银钱,不拖不欠。
裴掌柜为人谨慎,初次打交道,不敢一次性定下太多,先约定第一批收两百匹,试看品质和交货是否准时。若是稳妥,后续再慢慢加量。
信送回公所的时候,霍辽辽正陪着纺妇们验纱。新添的几名纺妇手艺参差不齐,有的纺出来的纱匀净顺滑,有的捻度不足,轻轻一扯就断。陈巧拿着一根木尺,把不合格的纱单独归置,耐心和纺妇讲明毛病在哪里。
“两百匹粗布,不算少。” 陈巧把信纸摊开,指尖点在纸上,“我们现下手上的粗布,一部分是农户送来的,一部分是巷里织户闲时顺带织的,凑一凑勉强够第一批。可往后按月供货,就要稳定收农户手上的货,还要安排人手专门验布打包。”
霍辽辽微微颔首。粗布利薄,赚不到多少银钱,可这桩生意的本意,从来不是靠粗布发财。是给乡间农户一条稳妥的出路,让他们不必惧怕鲁家的要挟,愿意把籽棉送到公所。
“粗布的验布规矩,要简单明了。” 霍辽辽开口,“不挑细微的纱结,只看有没有破洞、大面积跳纱、霉斑。农户织布不容易,一点小瑕疵不必直接拒收,轻微瑕疵的可以折价收下,也不叫他们白白忙活。”
孟师傅在一旁听见,缓缓点头。
“这话公道。乡下农户织布,工具简陋,难免有细小瑕疵,若是卡得太严,农户又会心生怯意。只是也要划清底线,破洞、霉坏的布不能收,不然送到裴掌柜那边,坏了我们的信誉。”
事情定下之后,沈忠下乡的时候,便一并把粗布的收验规矩带给各村农户。农户们听完,心里踏实不少。先前不少人还担心公所和鲁家一样,百般挑刺压价,如今听说小瑕疵可以折价,心里的顾虑又淡了几分。
往后几日,各村送来的东西分成两类。一包包干燥的籽棉,一卷卷叠得整齐的粗布,源源不断送到公所小院。小院西侧空房,专门辟出来当粗布仓,陈巧分出一个年轻伙计,跟着她学验布、记账、捆包。
只是活计一下子多了数倍。原先众人只盯着订单细布、纱料、染坊,如今又多了收粗布、验粗布、清点打包,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沈忠日日往返乡间,一早出门,往往暮色深重才回来,鞋上永远沾着泥土。
鲁家那边,管事每日都在打探消息,把公所收粗布、对接南边客商的事,一一报给鲁会首。
“裴掌柜在南边做漕运作坊的生意,路子稳,粗布走量很大。如今各村农户,不少人愿意把籽棉和粗布都送到机坊巷,我们先前放出去的话,威慑力越来越弱了。”
鲁会首坐在花厅里,指尖摩挲着茶盏外壁,面上看不出喜怒。封坊主坐在侧边,眉头紧锁。
“任由他们这样和农户绑在一起,往后乡间的棉料,我们再想拿捏就难了。要不要寻机会,去和裴掌柜说说,劝他不要和霍辽辽合作?”
鲁会首缓缓摇头。
“裴掌柜走南闯北做生意,最看重信义。他和霍辽辽已经说好第一批两百匹,若是我们贸然上门挑拨,反倒显得我们气量狭小。而且裴掌柜手上的粗布订单量大,若是断了这份货,他自己也要发愁。硬拦,未必拦得住。”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了沉。
“不用盯着粗布客商。粗布本就薄利,霍辽辽收得多,垫出去的银钱就多。她手上还要扛府采的花色布订单,还要养纺妇、给织户结工钱,银钱周转本就紧绷。我们不必动手去断她的粗布销路,只等着看她两头拉扯。”
管事低声应下。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距离府采八十匹套染布的交货期越来越近。公所里所有人都把心思往这桩订单上拢。自纺的纱产量慢慢上涨,只是依旧跟不上全部需求,霍辽辽斟酌再三,还是少量从纱行采买高价纱,专门供给水纹青和灰蓝碎影的织造。
孟师傅守在染坊,对这一批府采的布格外上心。每一次下缸染色,都亲自守在缸边,盯着水温,把控浸布时长。套染最考验分寸,第一层底色染好,晾干之后,再染第二层花纹,稍有偏差,色泽就会浑浊,达不到府里的标准。
这一日傍晚,第一批染好的水纹青布晾在染坊外的竹架上。晚风拂过,布面轻轻晃动,青色温润,水纹层层叠叠,柔和不刺眼。孟师傅伸手轻轻抚过布面,眼底生出几分欣慰。
“这一批成色稳,拿给府里查验,应当能过关。”
霍辽辽站在一旁看着,却没有完全放下心。府采的布,查验的是织造、染色、牢度,半点马虎不得。她让陈巧单独记下这批布的编号,每一匹都反复检查,挑掉藏在边角的细微瑕疵。
与此同时,南边裴掌柜那边,也派人送来消息,问第一批两百匹粗布何时可以起运。
陈巧对着账本清点仓里的粗布,算完之后,眉头微蹙。
“还差三十匹。原本说好这几日农户送来补齐,可昨日南边村子传来消息,连着下了两日阴雨,农户家里潮湿,织出来的布不容易晾干,送来的数量少了不少。”
沈忠闻言,立刻起身。
“我连夜再跑一趟各村,问问谁家有现成干透的粗布,优先收上来。”
“路上小心。” 霍辽辽叮嘱,“雨天路滑,不必逼农户赶工,若是实在凑不齐,就写信和裴掌柜好好商议,延后几日交货,赔一点说好的迟利,不能收潮湿未干的布。湿布打包运上路,路上容易发霉,一整批货都要毁掉。”
沈忠应下,带上灯笼和账册,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动身下乡。
他跑了四个村子,直到夜半才回来,身上衣衫半湿,怀里抱着十几卷粗布。
“能寻到的干透的布,都收来了,还差十几匹。好几户农户的布还在晾,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干透。”
霍辽辽略一思索,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南街交给裴掌柜。信里如实说明乡间阴雨,粗布晾晒受耽搁,恳请延后三日交货,愿意按约定,补上少量迟付的利钱。
送信的伙计走后,众人心里都悬着,不知道裴掌柜会不会应允。毕竟商道之上,逾期交货,很容易让客商心生不满。
第二日午后,裴掌柜的回信送到。裴掌柜体谅乡间阴雨的难处,同意延后三日,迟利也不必给,只叮嘱交货的时候,务必保证布匹干燥完好。
看到回信,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巧笑着说道:“裴掌柜是厚道人,这一回我们守了实诚,往后长久合作,就更稳了。”
霍辽辽点头。做生意,银钱是其次,信义才是根基。
可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隔日,去乡间收布的伙计回来,神色慌张。
“沈忠大哥在村口被人拦住了,是鲁家的几个伙计,没有动手,就是堵在路口,跟围着的农户说,公所的粗布往后销路不稳,裴掌柜说不定哪天就不要货了,劝农户别再把布和籽棉送到我们这边。不少农户听见,又开始犹豫。”
霍辽辽闻言,神色平静。鲁会首不直接动手,只靠着言语散播流言,动摇农户的心,这一招,最是磨人。
孟师傅沉吟道:“光靠我们去解释,农户未必信。农户看不见南边的客商,心里总觉得虚。”
霍辽辽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不如请裴掌柜抽时间,过来一趟机坊巷,再跟着沈忠去村里走一走。不用他多说什么,农户亲眼见到这位收粗布的客商,知道是实实在在的生意,流言自然就站不住脚。”
孙永和刚好从邻府回来,听闻这个想法,立刻主动请缨。
“我去南街找裴掌柜和他说。裴掌柜性子敞亮,若是有空,应当愿意过来一趟。”
孙永和动身去南街,找到裴掌柜,把乡间流言的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也说了霍辽辽的想法。裴掌柜听完,没有推辞,第二日一早,便跟着孙永和一同往机坊巷来。
裴掌柜是个身形敦实的中年人,言语爽利,到了公所,先去粗布仓看了存货,又跟着沈忠去往周边村落。到了村口,恰好有不少农户聚在树下闲谈,看见陌生的客商,都停下话头观望。
裴掌柜也不端架子,对着一众农户拱手,声音洪亮。
“我便是收粗布的裴姓客商,和公所定下长期供货的契约,往后按月都要粗布,只要布结实干燥,我就收,银钱按时结清,绝不拖欠。今日过来,就是和大家见一面,往后各位有粗布,尽管送到公所。”
农户们怔怔看着他,先前鲁家伙计说的那些话,一下子就虚了。他们本来就怕客商是虚的,如今亲眼见到人,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有农户上前问了几句供货、结账的规矩,裴掌柜一一应答,说得清楚明白。
裴掌柜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便告辞离开。可他来过一趟的消息,很快在各村传开。先前犹豫观望的农户,放下心来,陆续把干透的粗布和籽棉送过来。没过两日,缺的粗布就补齐了。
打包、捆扎,两百匹粗布整整齐齐装上牛车,由沈忠带着两个伙计,送往南街,交付裴掌柜。交货的时候,裴掌柜亲自带人验布,看下来品质都合心意,当场按契约结清银钱。
粗布的第一笔生意,稳稳落地。
消息传回鲁家,管事站在厅中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裴掌柜亲自下乡和农户见面,各村农户都踏实了,送籽棉和粗布的人,比之前还要多。”
鲁会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总能寻到法子破局。粗布这条路,算是让她站稳了。只是府采的订单工期将近,我们不必在粗布上耗心思。”
他抬眼看向管事,声音压低几分。
“府采的布,查验归织造局的匠人。匠人手里的标尺,可松可紧。你去寻织造局里相熟的人,打点妥当。那八十匹套染布,想挑毛病,总能挑出来。”
管事心神一凛,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躬身应下。
夜色笼罩机坊巷,染坊里的灯还亮着。孟师傅带着伙计,在灯下仔细整理已经染好、晾干的套染布,一匹一匹叠好,单独放在干燥的木柜里,防止受潮。
霍辽辽站在柜边,指尖抚过柔软的布面。粗布的难关过去了,农户的心稳住了,籽棉的来路慢慢拓宽,纺妇的纺车一日比一日熟练。可她心里清楚,鲁会首不会善罢甘休,下一场较量,就在府采验布这一关。
灯花轻轻跳动,织机的声响在巷子里连绵不绝,混着远处纺车嗡嗡的轻响,在夜色里悠悠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