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府返程的牛车走得稳,车轮碾过路上细碎的石子,发出规律的声响。霍辽辽靠着车板,手里捏着方才沈忠记下的话,鲁家联合封坊主,还有另外两家染坊准备递上去的文书,措辞必定是挑着土靛的短处来说。
陈巧坐在一旁,把布市签下的订单重新理了一遍,一笔一笔核对交货日期。六百多匹布,分作十数批,要分派给各家织户,还要兼顾原本已经排好的旧订单,半点错不得。
“若是府里真的下了文,派人过来查验,一旦认定靛料不合采买的规制,就算客商私下愿意买,也会多一层顾忌。不少做长线生意的掌柜,最怕沾上官府的禁令。” 陈巧把账页叠整齐,声音压得很低,“鲁会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用毁布,不用拦路,借着官府的规矩,把我们的路子堵窄。”
孟师傅坐在车侧,指尖摩挲着腰间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一点青塘坡刚出的靛浆样品。他在染行一辈子,城里精炼靛和乡下沤制的土靛,优劣利弊心里清清楚楚。
“土靛胜在色泽温润,染出来的布不刺眼,和套染的法子最搭。城里的精炼靛,要反复加石灰、皂矾提纯,颜色鲜亮,可性子烈,做双层套染的时候,很容易把底层的颜色冲花。鲁家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府里往年采买,一直只用精炼靛,规矩是旧例,他们便拿旧例来卡我们。”
霍辽辽缓缓点头。旧例不是铁律,只是长久以来没人去改动。可想要说服府里的差官,不能只靠嘴上辩解,要拿完整的工序、样料、凭据摆在面前。
牛车一路赶回机坊巷公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的织户大多已经停下织机,只有零星几户屋里还亮着灯,是手上订单紧,想着多赶一些活。霍辽辽没有歇息,当夜便把所有人聚到公所的大堂,把布市末尾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众人。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孙永和刚从邻府回来,还带着一身风尘,率先开口。
“我明日一早再回邻府,守在南街,留意府衙那边的动静。一旦文书递上去,或是差官定了查验的日子,我立刻托人送急信回来。”
“好。” 霍辽辽看向他,“你顺带和秦掌柜、周掌柜他们通个气,不必慌张,我们这边已经备好查验的一应物件,不会让他们的生意受牵连。”
沈忠领了去青塘坡传信的差事,第二日天不亮就带上两个伙计动身。青塘坡离这里有二十多里山路,沤靛的农户分散在坡下各处,他要一家一家叮嘱,把每一次沤靛的时日、草料配比、滤浆沉淀的记录都寻出来,整理成册,等候查验。
孟师傅则扎进染坊小院,一连两日不曾出来。他把整套沤靛工序拆开来,一步步记下。先是割取成熟的靛草,码在靛池里浸水闷沤,再到捞去草渣,加入石灰搅拌,静置沉淀,分三次滤去粗渣,最后收浆装罐。每一步要等多久,水温多少,石灰投放的分量,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还分出好几罐不同阶段的靛料样品,从刚沤好的粗浆,到反复滤净之后可以入缸染色的精浆,一一贴好标签。
陈巧在公所里整理账目,除了和农户的契约,还有每一批靛料送来之后,分发到染坊、消耗在布匹上的记录,哪一日收了多少靛浆,染了多少布,出了多少成品,都一一对应,环环相扣,不留缺口。
这几日,鲁家那边也没有闲着。鲁会首约上封坊主,还有另外两家染坊的坊主,一同去到府衙,找到管物料采买的典吏,递上联名的文书。文书写得委婉,不说公所存心取巧,只说青塘坡土靛没有经过精炼,杂质难控,若是大批量用在府采布匹之上,日久容易变色,有损府里用布的体面,恳请府里依旧沿用旧规,只收精炼靛染出的布匹。
典吏姓周,做事稳妥,看完文书,没有当场应下。他知道布市评布一事,也听过那套古法套染的名声。
“规矩是死的,料子是活的。空口说不合用不算数,该当派人实地查验,看过靛料、看过染出来的布,再定结论。”
周典吏向上禀明主事的官员之后,定下三日之后,亲自带着两名懂染织的衙役,去往机坊巷的染坊,再顺路去青塘坡的靛池查验。
消息很快由孙永和托人送回公所。霍辽辽收到信的时候,孟师傅刚好把工序册子写完,各色样品也分装妥当。
“三日时间,足够。” 孟师傅翻了翻册子,“查验那日,我可以当场演示滤浆的法子,让周典吏亲眼看看,土靛经过三道沉淀过滤之后,杂质可以滤到什么程度。”
霍辽辽却想得更远。周典吏是管采买的官,他要顾及的不只是布料好坏,还有府采的需求。府里采布,量大,要稳定,要能按时供货,不能只看几匹好看的样布。
“我们除了验靛,还要让周典吏看见,青塘坡的靛料产能是稳的。农户按时栽种,按季收割,靛池的数量固定,每年能产出多少精浆,都算得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织户们也听说了府里要来查验的消息,心里难免忐忑,不少人特意把自家织的布再仔细检查一遍,挑掉跳纱、稀路的瑕疵。霍辽辽抽空去各家走了一趟,安抚众人,告诉大家不必紧张,只要料子和工序没有问题,便不必惧怕查验。
到了查验当日,天色清朗,没有雨。辰时刚过,周典吏带着两名衙役,还有一名府里织造局的老匠人,一同乘着牛车到了机坊巷公所。
霍辽辽带着众人在公所门口迎候,礼数周全,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局促。
周典吏进门之后,先看了大堂堆放的订单和账册,陈巧把整理好的契约、交付记录一一呈上。周典吏慢慢翻看,一边看,一边随口问话,靛草栽种的时节,每户农户的靛池大小,一年能产出几批靛浆,陈巧都应答得清清楚楚。
看完账册,一行人移步后院的染坊小院。小院收拾得干净,地上没有杂乱的草渣,一排陶罐整齐摆在木架上,标签写明是哪一道工序的靛浆。孟师傅上前一步,对着周典吏拱手,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始演示滤浆。
他取来一罐刚从青塘坡送来、还没有经过细滤的粗靛浆,倒进铺着细麻布的滤筐,缓缓渗滤。滤出来的浆水,再转入第二个陶缸静置半日,让粗渣沉底,取上层清浆,再用更密的绢布滤第三遍。三遍滤完之后,罐子里的靛浆色泽匀净,没有悬浮的杂质。
“这便是我们入染缸用的精浆。” 孟师傅取过一根木杆,轻轻搅动罐里靛浆,“粗渣都沉在底下,染布的时候,只用上层滤净的浆水。外头传言土靛杂质多,是有人只取粗浆直接下缸,不肯花功夫反复沉淀过滤。我们这边,每一批靛浆,都要走完三道滤杂,才用来染布。”
织造局的老匠人蹲下身,伸手蘸了一点靛浆,放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
“沤靛的法子是古法,滤得仔细,杂质确实不多。只是这种靛浆,染的时候,对水温、浸缸时长要求严苛,稍有不慎,布面容易花。”
“正是这个道理。” 霍辽辽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染布,都是孟师傅亲自把控火候,每一批布,都先拿小样试染,确认成色稳定,再大批量下缸。”
一旁的衙役取来备好的样布,有普通平布,也有水纹青、灰蓝碎影的套染布,当场打水试洗。几遍揉搓之后,布面颜色稳固,没有大面积掉色。
周典吏看着,神色松动了几分,却没有立刻下定论。
“染坊这边看着尚可,我们还要去青塘坡,实地看靛池,看农户沤靛的情形。”
沈忠在前引路,一行人坐上牛车,往青塘坡去。青塘坡的农户早就得到通知,靛池边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各家的记录本子都备好,码在石桌上。坡下连片的靛草长得茂盛,一畦一畦划分清楚,农户们见了官差,也不慌乱,按照孟师傅提前教的,细细讲自家沤靛的步骤。
周典吏顺着靛池一路走,看了好几户人家的池子,看他们捞草、拌浆、沉淀,翻看各家记下的沤靛时日。他问了几个农户,若是府里定下采买,能不能稳定供给靛浆,农户们都应下,说靛草按季种,池子常年不停,只要提前说清用量,便不会断供。
同行的老匠人四处看过,低声和周典吏说道。
“工序是正经的,不是胡乱糊弄。只是和城里精炼靛不是一路路子,各有长短。精炼靛胜在省事,容错高,适合大批量作坊。这种土靛,染出来的色泽温润,做套染尤其出彩,只是费人工,产量有限。”
周典吏沉吟许久,开口对霍辽辽说。
“今日查验,靛料本身没有掺假,滤杂工序也齐全,布样色牢度也过得去。只是府采的布,需求量大,你们的产能,能不能跟上府里的采买额度?若是府里一次定下上千匹,你们扛得住吗?”
霍辽辽没有夸大,如实回话。
“若是上千匹常规粗布,我们可以联合周边相熟的织户,分摊织造,靛料这边,青塘坡二十多户农户,加起来可以稳住供给。若是套染花色布,工序繁复,产能有限,只能承接小批量的定制,没法大批量供货。我们不会盲目接下超出能力的订单,所有契约上,都会写明上限,逾期赔付。”
周典吏微微颔首。他最怕的就是作坊夸下海口,到了交货的时候拿不出货,耽误府里使用。
一行人在青塘坡待到日头偏西,才动身返程。临告辞的时候,周典吏告诉霍辽辽,查验的情形他会如实写进文书,向上禀报。至于能不能纳入府采名录,要等上官定夺。
送走官差,沈忠长长松了一口气。
“方才一路,我心里一直悬着,还好查验没有查出纰漏。”
“查验只是一关。” 霍辽辽望向远处青塘坡连绵的靛草,“鲁会首他们递上去的文书在先,上官做决断的时候,难免会权衡新旧规矩。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消息很快传到鲁家。鲁会首坐在厅中,听完管事的禀报,指尖捏着茶盏,半晌没有出声。
“周典吏实地查验,没有挑出靛料的毛病。”
“是。” 管事低声回话,“孟师傅当场演示滤浆,青塘坡农户的记录也齐全,样布试洗都稳,周典吏的文书,不会写不利于他们的话。”
鲁会首缓缓放下茶盏。他原本以为,土靛底子上就带着短处,只要官差一去,总能找出瑕疵,没想到霍辽辽把每一处环节都堵得严实。
“硬卡靛料这条路,行不通了。” 鲁会首沉默片刻,“不过就算他们能进府采名录,套染布产能低,也抢不走我们大宗粗布的生意。只是任由他们这样慢慢站稳脚跟,往后南街、周边县城的细布生意,会不断被分走。”
封坊主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鲁会首抬眼,目光沉了几分。
“不急。布行生意,除了料子,还有银钱周转。织户要吃饭,要买纱,处处离不得现银。我们可以和城里几家纱行打好招呼,往后若是纱料紧俏,优先供给鲁家,抬高散纱的价钱。纱是织布的根本,纱价一涨,织户的本钱就高,她的定价空间会被挤得越来越窄。”
管事眼睛一亮,立刻记下这个主意。
公所这边,众人还在等着府衙的消息。孟师傅继续守着染坊,调试新的花色,织户们依旧按订单织布。只是霍辽辽心里清楚,靛料一关平安度过,不代表纷争停下。鲁会首不会甘心,下一场较量,已经转到纱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