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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纱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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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的文书还没有下来,邻府的纱行里,风声已经悄悄变了。

城里一共三家大纱行,往年纱料的价钱随收成浮动,起落都有章法,织户们凑着时日,或是零星买散纱,或是几家合伙,批量采买,本钱心里都算得明白。孙永和这日去纱行备货,刚踏进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柜后的账房先生捏着算盘,抬眼瞧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今日的纱价涨了。”

孙永和心里一沉,上前一步。

“前几日来问,还是这个价,怎么短短两日,凭空涨了一成?”

“近来北边的纱货来路紧,运纱的路上不太平,运费涨了,我们也没有法子。” 账房低头拨着算珠,不肯再多解释,“要就拿,不买,再过几日,说不定还要往上抬。”

孙永和没有立刻下单,转身去往另外两家纱行问价,结果大同小异。三家纱行像是约好了一般,统统一齐抬价,散纱的价钱涨了一成半,若是要批量定购,还要另加定金,交货时日也往后推。

他站在纱行门外的街边,指尖攥紧,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鲁会首那日和封坊主商议的话。靛料的路子堵不住,便从纱料下手。纱是织布的根基,没有纱,再好的织机,再好的手艺,也织不出半匹布。

孙永和不敢耽搁,寻了街边可靠的脚夫,写了急信送回机坊巷公所。

霍辽辽收到信的时候,正和陈巧对着账簿核算这一批订单的纱料用量。信纸上寥寥数语,写清三家纱行同步涨价,供货收紧。陈巧看完信,握着笔的手顿住,连忙翻出先前记下的纱价账册。

“若是纱价一直维持这个高度,我们原先和客商定下的价钱,就要亏。若是跟着抬高布价,那些和我们长期合作的客商,未必愿意接受,订单很容易流走。” 陈巧把账页摊开,一笔一笔算给霍辽辽看,“织户手上本就不宽裕,大多是先拿纱,织成布交货之后再结工钱。纱价一涨,他们垫不起本钱,怕是要慌。”

霍辽辽合上信,走到院中,望向巷子里错落的屋舍。不少织户的家门敞开,织机哒哒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那些织户靠着织布换银养家,手里没有多少余钱,经不起原料价钱这样猛涨。

她立刻让人去把沈忠、孟师傅,还有几个在织户里有威望的老人请到公所大堂议事。人到齐之后,霍辽辽把纱行涨价的消息说了出来,堂内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年长的织户,姓林,脸上满是愁色。

“我手上还有两匹布的订单,纱料刚好用完,本打算今日去纱行买纱。若是纱贵这么多,这两匹布织出来,除去本钱,几乎落不下什么银钱,家里老小的吃用都要发愁。”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语之间满是不安。他们本就靠着手艺糊口,扛不住原料本钱的陡然上涨。

孟师傅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鲁会首和三家纱行交好多年,想来是他提前打过招呼,联手压我们。纱行的纱,大多是从北边水运过来,若是货源本身没有短缺,所谓路途不太平,不过是抬价的由头。”

“难处摆在眼前,两条路子。” 霍辽辽缓缓开口,“其一,我们跟着涨布价,把多出的本钱转嫁给客商,可这样一来,先前布市好不容易定下的订单,怕是要黄不少,客商也会疑心我们坐地起价,坏了口碑。其二,我们自己吞下这份差价,稳住布价,保住订单,可公所存下的银钱有限,撑不了太久,订单一多,周转便会卡住。”

沈忠皱着眉,思索片刻。

“能不能去更远的地方寻纱?南边还有几处产纱的集镇,只是路途更远,运费也高,还要提防路上有人设卡拦货,就像之前运纱的时候遭遇埋伏那样。”

“可以去探。” 霍辽辽点头,“只是不能只把希望放在外面寻纱。我们也要盘一盘手上现有的纱,精打细算,优先供给已经签好契约、定下交货时日的订单。新的订单,暂时先放缓,如实告知客商纱料涨价的难处,愿意等的,我们按原先的价钱,只是交货日子要延后,不愿意等的,也不强留。”

她迅速分派差事。

沈忠带上两个稳妥、熟悉水路的伙计,动身去往南边的纱集镇,打探纱价,查看货源,若是价钱合适,便少量试采一批,小心押运回来。孙永和留在邻府,一边盯着府衙关于靛料采买的文书,一边和南街的客商好好说明纱料的难处,稳住人心,不叫流言再起。

陈巧清点公所现存的纱料,按订单轻重划分,登记造册,优先供给工期紧的订单,每一户织户能分到多少纱,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许私领。同时记下各家织户手上的存量,统筹调配,避免有人囤纱,有人无纱可用。

霍辽辽则亲自去往巷中各家织户家中安抚。她一户一户上门,跟织户们说清楚,公所不会让他们独自承担纱价上涨的亏空,但凡已经承接的订单,公所补贴一部分差价,织户不用额外垫银,安心织布。只是补贴有限,往后新订单,要等纱源稳住之后再议。

织户们听见这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忧虑。大家都清楚,公所的银钱不是无穷无尽,补贴撑不了长久。

鲁家那边,鲁会首坐在自家账房里,听管事回报纱行的动静。

“三家纱行都按说好的做了,价钱抬上去,散纱少放,不少零散织户已经慌了,来鲁家这边打听,想从我们手里拿纱。”

鲁会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唇角浮起一点淡笑。

“很好。不用急着断了他们的纱路,慢慢收。等再过几日,机坊巷的纱料耗得差不多,霍辽辽手里的银钱补贴见底,织户们拿不到纱,或是不愿再赔本织布,订单自然就做不下去。到时候,那些客商,只能转头来找鲁家。”

封坊主坐在一旁,笑着说道。

“这一招比拦货、传流言稳妥,抓的是生意根本,官府也挑不出毛病,纱行定价,本就是商家自主。”

“只是也要留心。” 鲁会首收敛笑意,“派人盯着南边的水路,若是沈忠真去南边采纱,路上不妨安排些动静,让他的纱运不回来。不必伤人,只需要搅黄货,让南边的纱路,也走不通。”

管事领命,悄悄下去安排人手。

几日之后,沈忠带着伙计赶到南边的纱镇。这边的纱价,确实比邻府城里便宜一些,只是本地纱商也听说邻府那边纱价大涨的消息,知道有客商急着拿货,也悄悄抬了价,而且大批量拿货,要预付大半银钱。沈忠仔细核算运费、路上损耗,算下来,本钱依旧偏高,只是比邻府三家纱行稍微宽裕一点。

他不敢贸然下定大单,先少量定下一批,雇了可靠的船家,走河道,尽量避开大路,悄悄往回运。同时写了信,传回公所,把南边纱镇的情形告知霍辽辽。

公所这边,陈巧每日核算银钱和纱料消耗。补贴的银钱一日日往外流,账上的积蓄肉眼可见地缩减。有几个客商听闻纱价持续上涨,心里不安,专程过来询问,想要改订单,或是直接退单。霍辽辽没有强留,拿出契约,好好和客商商议,愿意等待的,写下补充字条,约定新的交货时日;决意退单的,按契约退还定金,分文不少。

有两位之前在布市定下大额订单的客商,感念之前布样扎实、霍辽辽做事坦荡,选择留下来等,只是反复叮嘱,务必按时交货。

孟师傅这几日,也在思索别的法子。一日傍晚,他找到霍辽辽。

“我年轻的时候听老师傅说,纱浆的法子,若是浆纱的浆料调配得宜,纱线更结实,织布的时候不容易断,同样分量的纱,可以少出一点损耗。往常我们浆纱只是按寻常法子来,若是再精细调一调浆料,省下一点损耗,日积月累,也能省下不少纱料。”

这话让霍辽辽眼前一亮。

“能不能试一试?”

“可以。” 孟师傅点头,“只是要慢慢试配比,草木浆、米浆的比例要拿捏,浆重了,纱发硬,织出来的布板结;浆轻了,起不到护纱的作用。我这几日就在染坊边上搭小棚试浆纱,试出稳妥的配比,再教给各家织户。”

往后两日,孟师傅守在浆纱棚里反复调试。一遍一遍配比,试浆,晾干,再上机试织,记下每一次的差别。终于调出一个合适的方子,浆过的纱线柔韧,不容易断,织造的时候断线少,纱料损耗能省下小半成。

霍辽辽立刻安排,把浆纱的法子传给所有织户。织户们学着新法子浆纱,同样多的纱,能织出更多的布,稍稍缓解了纱料紧缺的压力。只是这法子,终究只是节流,不能从根源上解决纱价高昂的难题。

南边沈忠订下的那一批纱,船行到半路,遇上了水匪拦船。船家拼命撑船躲开,货倒是没有被抢走,只是船身磕碰,一部分纱包浸了河水,纱受潮容易结块,没法直接用来织布。沈忠只得把受潮的纱单独分拣出来,运回之后,要摊开慢慢阴干,挑拣能用的部分,损耗一下子多了不少。

沈忠带着受潮的纱回到公所,脸色难看。

“路上果然有人动手,想来是鲁家安排的。南边这条路,也不好走。”

霍辽辽走到院中,看着摊开晾晒的纱包,潮湿的纱线带着河水的腥气。她心里清楚,鲁会首步步紧逼,从靛料,到口碑,再到纱料,一招接着一招,就是要把公所的路子挤到绝境。

可眼下,还有一桩变数悬在半空,府衙关于土靛入府采的文书,迟迟没有下发。若是文书能顺利下来,拿到府采的订单,有一笔稳定的银钱入账,周转的压力就能松一大截。

孙永和从邻府送回消息,说周典吏已经把查验的文书递上去,上官正在商议,这几日便会有定论。

夜色慢慢落下来,公所大堂点起油灯。霍辽辽、陈巧、孟师傅、沈忠围在灯下,看着摊开的账簿、纱料清单,还有南边运回的受损纱料的账目。灯花偶尔噼啪跳一下,映着几人凝重的神色。

“两条路,我们都要守。” 霍辽辽指尖点在账册上,“一边等着府衙的消息,一边继续寻稳定的纱源。浆纱的法子,好好教给织户,尽量省料。同时,我们也该想一想,除了买别人纺好的纱,能不能寻本地会纺线的妇人,自己收棉花,就地纺纱。”

陈巧一愣,随即慢慢明白过来。

“自己纺纱,前期要寻纺车,收棉花,找纺妇,上手慢,可不用受纱行的拿捏。只是棉花也有行情,还要找会纺纱的好手。”

“难,但是值得试一试。” 霍辽辽抬眼看向众人,“鲁会首能卡住外来纱的来路,我们便试着自己扎根,从源头立起来。”

沈忠闻言,立刻应下。

“若是要寻纺妇,我去周边各村打听,乡下不少妇人,都会纺纱,只是平日里纺得少,大多只够自家使用。”

堂内的气氛,从先前的压抑,慢慢生出一点韧劲。纱价的难关还横在眼前,前路依旧难走,可他们不再只被动等着纱行松口,开始想着,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

而鲁家那边,管事也收到消息,沈忠的纱在路上受了惊扰,损耗不小,可货终究还是运回了机坊巷。鲁会首听完,沉默许久,指尖捻着茶盏的杯沿。

“没有拦住,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一批少量纱,撑不了多久。等着看吧,看她能不能扛到府衙文书下来。”

晚风穿过街巷,织机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夜色里飘远。纱料之争,还没有分出胜负,而霍辽辽心里,已经埋下了自纺纱线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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