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市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晨光清浅,校场内的喧闹比前两日更盛,不少远道而来的客商都赶着这一日收尾订货,车马络绎不绝。校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长条木案,这便是评布的地方。
辰时刚过,府里请来的评布匠人陆续到了。一共五位,有常年在府衙织造局当差的老织官,有深耕染行数十年的老师傅,还有两位专门给大户甄选衣料的采买行家。裴主事坐在高台一侧,负责监场,定下规矩,所有参评布样,统一收至案上,只编号码,不写作坊名号,匠人先凭布品本身评判,等名次敲定之后,再拆开编号,公布是谁家的料子。
这规矩本是为了避嫌,可鲁会首心里早有盘算。他提前备下的样布,是作坊里织工耗费半月,用上等贡纱织成的平纹细布,染的是沉厚匀净的鸦青,色泽庄重,纱线细密,挑不出多少织造上的毛病。鲁家的伙计把布样送到高台,登记编号,动作从容。
霍辽辽这边,选了三匹布参评。一卷水纹青,一卷灰蓝碎影,还有一卷浅褐叠纹。孟师傅前一日反复查验,重新固色,布面打理得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陈巧取来素色绢布小心裹好,沈忠捧着送到高台,登记编号,三个号码依次排开,和其余各家布样放在一处。
高台之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客商、作坊伙计,大家都在低声议论,往年头名几乎都是鲁家,今年不知会不会有变数。鲁会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神色淡然,时不时和相熟的匠人点头示意。
评布正式开始。五位匠人轮流上前,先摸纱线,对着天光看经纬排布,再凑近嗅染料气息,之后分批取清水,现场试洗,查验色牢度。每看完一匹,便在自己手中的笺纸上写下评语,记下分数。
前面几匹都是寻常平布,或是简单的印花布,匠人看过,点评几句,便放到一旁。很快轮到鲁家那卷鸦青细布。老织官指尖抚过布面,缓缓点头。
“纱是上好贡纱,捻得匀,织造紧密,没有跳纱、稀路,染色也稳,入水之后,几乎没有浮色,是上等货。”
其余几位匠人也跟着上手查验,大多给出极高的评语。台下鲁家的伙计悄悄挺直脊背,面露喜色。鲁会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不多时,轮到霍辽辽送去的三匹套染布。匠人看见布面上流动的纹路,都顿了顿。那一位染行老师傅最先伸手,指尖顺着水纹慢慢抚过,目光落在两层叠染的色泽上。
“这是双浸套染,许久不曾见到这般规整的活计了。”
他取来清水,剪下布样揉搓,清水依旧清亮,纹路完好。又对着天光细看纱线,织得均匀扎实,没有偷减纱料的痕迹。只是人群里,有一位和鲁家交好的采买行家,轻轻开口。
“花色是别致,可这类套染,产量太低,只能做小批量的细活,没法供给大宗订单。布市评布,除了工艺,也要看能不能广为取用。”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匠人纷纷沉吟。
孟师傅站在人群里,听见这话,心微微一沉。这话挑的不是布料好坏,是产能。若是以此为由压分,就算工艺再好,也拿不到靠前的名次。
霍辽辽立在一旁,没有急着上前争辩。高台之上,裴主事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染行老师傅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回应。
“评布分两样,一样是大宗实用的布品,一样是匠心巧作。往年头名,多是适合大批量流通的细布,可规矩里,从来没有说精巧工艺不能上榜。若是只看出货快慢,那各样古法染织的法子,慢慢就没人肯做了。”
两位匠人各持一说,一时间争执不下。老织官抬手,示意二人稍安。
“不必急着下定论,再看另外两匹。”
众人又查验灰蓝碎影与浅褐叠纹。灰蓝碎影布上细碎白点错落自然,不是刻板印上去的规整花样;浅褐叠纹层次柔和,暖调的色泽,适配秋冬衣料。几人轮流试洗、拉扯验韧,都承认料子扎实,染色工艺独到。
笺纸上的评语一一写完,五位匠人各自归位,凑在一处合议名次。台下的人声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高台,等着结果。
过了许久,老织官起身,拿起誊写好的名次笺,高声宣读。
“本届布市评布,第三名,悦和染坊印花青纹布。第二名,机坊巷公所,古法套染水纹青。第一名,鲁家布行,鸦青贡纱细布。”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喧哗。鲁家的伙计高声道谢,鲁会首脸上笑意更浓,上前拱手,接受众人道贺。
孟师傅轻轻叹了口气,第二名,没能拿到头名。陈巧也有些失落,他们本想借着头名彻底压下流言。
霍辽辽却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之上的匠人、裴主事躬身行礼。
“多谢各位匠人费心评判。能拿到第二名,我们已经知足。”
裴主事看向她,低声说道。
“鲁家那匹贡纱细布,胜在适合大宗流通,货源稳定。你的套染布胜在工艺,只是产量受限,几位匠人权衡之后,才定下这个名次。你不必灰心,今日高台之上,这么多客商亲眼验过布,流言已经站不住脚。”
霍辽辽点头应下。
就在名次宣读完毕,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人群后排忽然挤进来几个妇人,身后跟着几个常来南街采买的老主顾。为首的妇人手里捧着一件刚做好的夏衫,料子正是水纹青。
“诸位匠人,各位掌柜,我有话要说。我在前几日买下这布,裁成衣衫,已经下水洗过三次,颜色一点没变,穿着贴身舒服。街坊不少姐妹都做了衣裳,都说好。”
她把衣衫递到高台之上,匠人伸手翻看,布面依旧平整,纹路清晰。接连又有两三个客商上前,说自己定下的布,卖得极好,客人回头来寻。
台下的议论声慢慢变了风向。不少客商心里清楚,名次是匠人按规矩评出,可客商认的,是穿在身上、卖在铺子里的口碑。
鲁会首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沉了沉。名次是拿到了,可没有预想之中,一举压住公所声势的效果。不少客商看完评布,转头依旧往西北角的棚子去,继续敲定后续订单。
布市闭市的时辰到了,各家开始收拾棚子,清点货物。霍辽辽一行人慢慢整理样布,把剩下的布匹打包,登记订单。孙永和清点单子,这三日布市,一共签下六百多匹的订单,比他们出发之前预估的还要多。
“虽然只拿到第二名,可订单实实在在多了不少。” 孙永和翻着账簿,语气里带着欣喜。
“名次是虚的,客商愿意长久拿货,才是实在的。” 霍辽辽一边整理绢布,一边说道,“鲁家这次虽拿了头名,可客商心里分得清,大宗粗布找鲁家,想要别致花色,还是来我们这里。两条路子,并不完全冲突。只是鲁会首,不会就此歇手。”
正说着,沈忠快步走过来,神色郑重。
“姑娘,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听见鲁家管事和封坊主在侧边低声说话。他们打算回去之后,联合城里几家染坊,一起上书府里,说咱们的套染布用的靛草,是乡下土靛,杂质多,不合府里采买的标准,请求府里往后布采,不许选用咱们的料子。”
陈巧手里的笔一顿,眉头紧锁。
“府里每年都会采买大批布匹,若是这个口子被关上,咱们少了一条大销路不说,旁人也会跟着猜忌,是不是咱们的靛料真的不合规矩。”
孟师傅也皱起眉。
“青塘坡的靛浆,工序是古法沤制,只是和城里染坊精炼的靛料路子不一样,并不是杂质多。他们是借着府里采买的规矩来卡我们。”
霍辽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怕他们上书。我们手里有靛料的样件,还有和农户的契约,孟师傅可以把沤靛、滤浆的工序整理清楚,若是府里派人查验,我们可以当场演示。只是这件事,要提前准备,不能等文书下来,我们再仓促应对。”
她立刻分派事情。
“孟师傅,你整理靛料全套工序,写下每一步的滤杂法子,备好靛浆样,分装好。陈巧,把所有靛料交付记录、农户的栽种账目整理成册。沈忠,你安排人,去青塘坡,通知沤靛的农户,把每一批靛浆的滤渣、沉淀的记录都收好,等候府里查验。孙永和,你留在邻府,若是府衙那边传消息,你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几人应声,分头准备。
另一边,鲁会首和封坊主站在停牛车的地方,看着公所一行人忙碌的身影。
“名次我们拿到了,再借着府采的规矩压一压,再过些时日,客商慢慢就会淡忘这套染布。” 封坊主低声说道。
鲁会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卷被妇人送上去的水纹青衣衫上。
“没那么容易。她根基长得快,织户、沤靛农户,还有南街不少客商,都愿意帮她说话。这一招,最多绊她一下,很难直接扳倒。往后,我们还要另寻法子。”
夕阳斜斜落在校场的木棚上,布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喧嚣慢慢褪去,满地散落的草屑、捆布的草绳,昭示着这场布市已经落幕。可围绕着布匹、染织、销路的博弈,才刚刚转向府衙的案头。
牛车缓缓驶离校场,霍辽辽坐在车上,翻看这三日的订单。晚风拂过,带着靛草淡淡的清苦气息。她心里清楚,接下来要应对的,不再是街巷流言,也不是布市上的比试,而是府衙的查验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