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向西斜斜压下来,天边铺开一层淡金,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起府城厚重的城墙轮廓。青砖垒砌的城墙绵延起伏,垛口整齐,城头上旌旗被晚风扯得轻轻晃动。
赶车的王老汉最先看见,手里的鞭子顿在半空,长长吁出一口气。
“看见了,那就是府城。再往前走上四五里,就是南门关口。只是南门查验向来严苛,外来载货的牛车,都要停在关口外,由差役逐一盘查货物,登记来路。”
沈忠抬眼望向那道城墙,连日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松,却不敢全然放下心。一路绕路、避埋伏,颠沛了整整一夜加半日,总算摸到府城的边。只是关口人多眼杂,鲁会首既然一心要毁掉这批货,未必不会提前派人守在府城门外等候。
“大家把牛车放缓,不要急着扎堆往关口赶。” 沈忠回身吩咐,“两辆在前,两辆拉开距离跟在后头,不要挤在一处惹人注目。所有人少说话,问起货物,只说是乡间织户送来交客商的布匹,不必多说半路遇劫的旧事。孙师傅,你把辽辽写的说帖收好,等见到客商再拿出来。”
孙永和扶着牛车的栏板慢慢站直,胳膊上的淤青已经肿起一大片,一动便牵扯着皮肉疼。他小心摸向怀里,油纸裹着的说帖还好好的,边角没有被路上尘土磨破。这一纸说帖,是他们和客商周旋唯一的凭据。
“我晓得。” 孙永和低声应着,目光落在车上层层叠叠裹着粗麻布的布卷上。一路千难万险,布卷外层麻布蹭上不少泥点,有的地方被荆棘勾出细碎的破口,好在里面的布匹完好,没有受潮,没有污损。
两个押车的织户散开,一个走在前头,隔数十步远,先去关口附近打探情形,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游荡。剩下一人守在队尾,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的土路,提防有人尾随跟到城门之下。
牛车慢悠悠向前,路面渐渐平整,往来行人、挑担商贩、拉货骡车也多了起来。有进城赶集的乡民,背着竹筐,里面装着瓜果山货;也有城里铺子出来采买的伙计,牵着驴子,脚步匆匆。人声嘈杂,车马交错,和旷野里安静的土路全然不同。
不多时,探路的织户快步折返回来,神色还算平稳。
“关口差役照常盘查,没有看见鲁会首那边眼熟的人。只是南门边上,站着几个布行的伙计,来回张望,不知道是哪家的。”
沈忠沉吟片刻。府城布行不少,客商之间互相打探货源也是常事,不能直接断定是鲁会首安排的人。可小心总没有错。
“知道了,照常过去,答话简洁。”
牛车缓缓行至南门关口外,停在等候查验的队伍末尾。差役挎着腰刀,手里拿着登记簿册,顺着队伍依次问询。不多时便轮到他们。
“车上拉的什么?从哪里来,进城交给谁?” 差役声音平直,目光扫过四辆牛车捆得严实的麻布包裹。
孙永和上前一步,拱手回话。
“是乡间织户织成的土布,从下边县里过来,交给城内裕丰布庄的客商。约定好在此交割。”
“多少卷?”
“一共一百二十七卷。”
差役拿炭笔在簿册上记下,又挥了挥手,示意掀开一角查验。沈忠上前,小心解开一处麻绳,把麻布掀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平整的坯布。差役扫了一眼,确认是布匹,没有违禁物件,便盖上印,放他们入城。
入城之后,街道宽阔许多,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随风飘摆,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铺、铁器铺、脂粉铺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王老汉熟门熟路,引着牛车避开主街拥挤的人流,拐进一条偏静的街巷,裕丰布庄就在这条巷子中段。
远远便能看见裕丰布庄的黑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伙计,正倚着门框闲谈。看见一长串拉着布卷的牛车过来,其中一个伙计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你们是和县那边送布来的?客商周先生已经在铺子里等了整整一日,原本说好昨日午后就要到。”
孙永和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客商等得久了,心里必然不快。
“劳烦小哥进去通禀一声,我们路上出了意外,耽搁了行程,特地过来见周先生。”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铺内走出来,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正是裕丰布庄的周客商。他目光先落在牛车之上,又转向孙永和几人,看见孙永和面色疲惫,衣袖底下隐隐露出一点淤伤,眉头皱得更紧。
“约定好昨日交货,你们迟了整整一日一夜。按契约上面写的,逾期不到,我有权拒收这批货,并且收回先前交付的定金。” 周客商开口,声音不高,分量却重,“我在府城也有别的订单,这批布原本要转卖给南边来的客商,人家已经催了好几回,再晚,我这边也要赔付别人。”
孙永和没有争辩,先双手把用油纸包好的说帖递过去。
“周先生,我们不敢有意延误。路上行至乱石滩河段,遭人雇人截货,对方带着棍棒想要抢走布匹,我们拼死护住,水路不敢再走,只能卸下货物改走土路绕行,多绕了几十里荒路,才耽误了时日。此事句句属实,这是我们写好的说帖,内里写清了原委。”
周客商接过说帖,拆开油纸,低头慢慢读着。他越往下看,眉头舒展少许,抬眼看向沈忠。
“真有人公然在河道截货?”
“千真万确。” 沈忠上前一步,“动手的人,是镇上另一家布会的会首安排,他忌惮我们公所织户做出的布抢了他的生意,先前就多次暗中使坏,污损布匹,串通纱行抬高纱价,见这些法子没能拦住我们,索性直接派人在半路拦抢。我们在乱石滩和对方交手,还抓住过对方一个盯梢的人,只是当时为了赶时间,放他回去传了话。”
周客商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牛车上的布卷,又看了看孙永和胳膊上遮掩不住的伤。他做布商多年,也听过同行之间互相倾轧的手段,只是这般明目张胆半路劫货的,并不算多见。他心里清楚,若是霍辽辽他们存心欺瞒拖延,大可随便找个别的借口,不必把遭人劫货这样凶险的事情如实相告。
“布我先验。” 周客商没有立刻应下收或是不收,“若是布匹品质和当初约定的样布一致,没有受潮破损,我可以酌情宽限。只是南边客商那边的损失,不能全由我一个人担着。”
他招呼铺子里几个伙计出来,一起动手,把布卷从牛车上卸下来,抬进布庄后院宽敞的验布棚。棚子里光线充足,立着长长的验布木架。一卷一卷麻布拆开,布匹依次铺开。周客商亲手拿起样布,和送来的坯布比对,摸布面,看经纬,对着天光细看有没有跳纱、疵点。
沈忠和孙永和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心悬着。一路风波,最怕最后卡在品质这一关。
查验花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下来,棚子里点亮两盏油灯。周客商放下手里的布样,神色缓和不少。
“布的成色不错,和当初定下的样货没有差别,没有残次,也没有受潮。难为你们一路这般折腾,还把布护得完好。”
孙永和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多谢周先生体谅。”
“体谅归体谅,规矩归规矩。” 周客商话锋一转,“我答应收下这批布,但是延误一日,耽误我转手出货,折损的利钱,要从尾款里面扣掉一成。你们若是同意,今日我们就交割银两,清点数目。若是不同意,那我只能按原先契约行事。”
沈忠和孙永和对视一眼,快速在心里权衡。扣一成尾款,公所到手的银钱会少一部分,织户们辛苦许久,分到手里的工钱也要跟着薄一点。可若是客商执意拒收,这批一百二十七卷的布一下子砸在手里,他们没有渠道快速出手,还要背负赔付定金的压力,损失只会更大。
“我们应下。” 孙永和缓缓点头,“一成利钱,从尾款扣除。只是有一事想求周先生,往后若是再有订单,还望周先生愿意继续和我们公所合作。我们织户能守得住布匹品质,也守得住信义,只是免不了遇上同行恶意刁难。”
周客商闻言,淡淡笑了一下。
“你们这份坦荡,倒是难得。若是往后布依旧能维持这个水准,我自然愿意继续打交道。府城里面寻靠谱的货源不容易,很多织户得了订单便偷工减料,你们不一样。”
说完,他招呼账房先生过来,当场清点布匹数目,核算银两。定金先前已经交付,扣除一成延误补偿,剩下的银两大半兑成现银,用木箱装好,剩下一小部分开了银票,方便他们携带返程,免得带着大量现银在路上惹眼。
交割完毕,周客商又留他们在布庄后院吃了一顿热饭。一路啃干麦饼,喝凉水,这一口热汤热菜,几个人吃得心里发暖。席间周客商随口提起,府城近来不少外地客商都在寻细密匀净的坯布,需求量不小,只是好货源难得。若是霍辽辽他们能稳定供货,他可以帮着牵线,介绍别的客商。
这话落在孙永和耳中,像是打开一扇新的门。他牢牢记下,打算回去之后原原本本告诉霍辽辽。
饭罢,王老汉赶着牛车拿了工钱,告辞独自返程。沈忠和孙永和带着两个织户,背上装着银两和银票的布包,不敢在府城久留。夜色越深,城外路上越不安全,他们打算趁着月色,连夜往回赶。
周客商把他们送到布庄门口,临别时叮嘱一句。
“你们回去路上依旧小心,鲁会首既然敢劫货,未必不会料到你们拿到银钱返程,再派人在路上打主意。”
“我们省得,多谢周先生提醒。” 孙永和拱手道谢。
几人辞别客商,沿着街巷走向南门,出府城,踏上归途。月色再次升起来,洒在向前延伸的土路上。包袱里的银两沉甸甸的,是这批布换来的回报,也是一众织户日夜梭织的血汗。只是这笔银钱拿回去,先要分出一部分给织户结算工钱,一部分拿去溪头村、麻园村续购原纱,余下的才能留作公所周转。
同一时刻,机坊巷公所院内,溪头村收纱的队伍也已经回来了。板车上堆满捆扎整齐的原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陈巧抱着簿册,脸上沾着尘土,却难掩喜色,快步走到霍辽辽面前。
“辽辽姐,溪头村的纱顺利收好了。上等纱比预想的还要多,李老户帮我们劝了不少农户用心捻纱,价钱也谈稳了,每五日收一次。麻园村我们明日一早过去,那边农户更多,若是也谈妥,往后纱料就不愁了。”
霍辽辽接过簿册,翻开一页页看上面的记录,每户的重量、等次、银钱、指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陈巧字迹还有些稚嫩,却没有一处潦草错漏。
“做得很好。” 霍辽辽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先把纱拉到后院理纱房,张嫂子她们今夜辛苦些,先分拣出一等二等能用的纱,明日一早分发下去上机。”
院里织户听说溪头村收纱顺利,都低声议论起来,压在心头许久的纱料悬石,总算落了一半。
只是霍辽辽没有全然放松。她抬眼望向通往府城的方向,心里算着时辰,沈忠和孙永和他们此刻应当已经交割完毕,踏上回来的路。拿到银钱固然是好事,可带着银钱返程,恰恰是最容易遭人惦记的时候。鲁会首在乱石滩没能抢走布匹,若是得知他们此刻带着货款折返,说不定会另设埋伏,盯着他们身上的银两。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周老伯。
“周老伯,挑四个稳妥、脚力快的汉子,备好木棍,带上干粮水,连夜从机坊巷出发,沿着去往府城的大路迎上去接应沈忠他们。不必靠太近,隔着一段距离随行,暗中护着,看见他们一行人,不必出声惊动旁人,只远远跟着,一路护回镇上。”
“好,我这就去安排。” 周老伯立刻应下。
夜色越来越浓,油灯一盏盏在公所院内亮起。后院理纱房里,妇人已经解开油布,开始分拣雪白的原纱,指尖拨开纱线,挑掉缠在一起的死结,沙沙的理纱声,和院内不曾停下的梭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缓缓散开。
前路的麻烦一桩桩接踵而至,可他们一边稳住纱源,一边守住销路,手里握着布,握着纱,握着彼此之间一份信义和同心,便有底气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谁都清楚,鲁会首不会甘心接连失手,下一场风波,已经在暗处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