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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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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溪头收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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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撕开一道浅白的时候,公所的院门就吱呀一声推开了。

昨夜霍辽辽几乎没有合眼,油灯燃到后半夜才吹熄,案上的纸叠得整整齐齐,一份是给府城客商的说帖,一份是罗列鲁会首种种事端的笔录草稿,还有一张清单,写着今日下乡收纱要带的物件。秤杆、秤砣、捆纱的草绳、记账的簿册,还有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银两,都已经装进两个厚实的布囊里。

陈巧来得很早,身上换了一身耐脏的粗布短衫,袖口紧紧挽到小臂,腰间系着布兜,里面放着一小块炭笔和一方麻纸,是霍辽辽教她随身带着记账用的。她走到桌边,看见霍辽辽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有些不忍,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劝人歇息的时候,只默默上前,帮着把布囊挪到门口的板车上。

周老伯也跟着来了,身后还有三个手脚利落的妇人,都是昨日应下分拣原纱的人。几个人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心里都明白这一趟下乡收纱分量有多重。裕和纱行那边已经摆明了受鲁会首裹挟,价钱说涨就涨,若是溪头村和麻园村这条纱源路子走不通,往后公所上千架织机,都要卡在纱料这一关。

“辽辽,公所这边你放心,我们几个去溪头村,先把这边的原纱谈妥。” 周老伯伸手扶了扶肩上的布包,声音沉稳,“我和溪头村的李老户打过不少交道,他为人实在,往年也往镇上送纱,只是量不大。我们先和他定下长期收纱的价,再由他帮着去村里各家农户那里传话。”

“劳烦周老伯多费心。” 霍辽辽点了点头,伸手把记账簿递过去,“记清楚每一户的纱重、纱质,分出上中下三等价钱,不要笼统算在一起。上等纱匀净少结,织出来的布平整,价钱可以多给两文;下等纱粗细不均,疙瘩多,价钱压低,若是纱太差,直接不收,免得拉回来分拣的时候白费功夫。”

“这个道理我们懂。” 一旁的张妇人开口,她做了一辈子理纱的活,眼力最好,“原纱不比纱行理好的净纱,农户自家捻的,有粗有细,还有不少缠在一起的结团,拉回公所后院,我们要花功夫挑拣,太差的纱,就算便宜收了,分拣出来能用的也没多少,反倒亏了功夫。”

“正是这个理。” 霍辽辽看向陈巧,“你跟着周老伯好好看,学着分辨纱质,学着和农户说话,不要急着应下价钱,拿不准的就先记下来,回来和我商量。还有一点,银钱交割一定要当面点清,每一户收完,让农户在簿册上按个指印,免得往后生出纠纷。”

陈巧用力应下,把簿册小心抱在怀里。

一行人推着板车,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水出了机坊巷。晨雾还没有散尽,田间的青苗沾着水珠,一路往南边溪头村去。霍辽辽站在巷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板车的影子融进晨雾里看不见,才转身回了公所。

院里其余织户陆续过来上机。往日这个时辰,院里早早响起一片梭子起落的声响,今日却比往常安静几分。不少人心里还惦记着去往府城的牛车队伍,时不时往院门外望两眼,等着有没有新消息传回来。

霍辽辽走到织机之间,慢慢走了一圈。看见有人心神不宁,梭子走得忽快忽慢,织出来的布面上隐隐有斜纹,她便停下脚步,轻声提点两句。

“手稳一点,梭路歪了,这一段布织出来就是残品,织到一半再拆,更费纱料和功夫。”

那织户回过神,脸上露出一点愧色,连忙定下心,重新调整经纱。

“大家不必一直悬着心。沈忠他们走的是放牛小径,避开了岔路口的埋伏,只是路难走,耽搁时辰是一定的。他们人多,护着布匹,不会轻易出事。可我们手里的活不能停,纱料是往后长久的根基,织布是我们安身的本事,若是活计荒了,就算这批布平安送到,我们也撑不住往后的日子。” 霍辽辽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织户们互相看看,慢慢收敛心神,踩踏踏板的节奏渐渐齐整,梭声一声接着一声,慢慢铺满整个院落。

霍辽辽安排巷口两个人轮流值守,留意陌生来人,自己回到桌边,翻出之前和裕和纱行往来的账本,一笔一笔核算纱价。她要算明白,自行下乡收纱,加上分拣、运回的人力成本,和从前从纱行拿货相比,到底能省下多少银钱,心里有底,往后定纱价、定布价,才不会吃亏。

另一边,周老伯一行人已经进了溪头村。村子依着一条浅浅的溪流而建,村口长着几棵高大的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个洗衣的妇人,看见外乡人推着板车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棒槌,好奇地打量。

李老户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院墙是竹篱笆扎的,院里晒着一捆捆白色原纱,铺在凉席上晾晒,借着晨露散去潮气。李老户听见脚步声迎出来,看见周老伯,脸上露出笑意。

“周老哥,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今日怎么有空带着人来村里?”

“是有事找你商量好事。” 周老伯笑着拱拱手,侧身让出霍辽辽交代带来的几个人,“这是陈巧,是我们公所里记账的姑娘,旁边几位都是理纱的老手。我们今日过来,是想和你商量,长久收村里农户捻的原纱。我们要的量不小,不是零星收一点,只要纱质合我们的规矩,价钱公道,以后定期过来拉货。”

李老户闻言眼睛一亮。溪头村家家户户女子白日下地,夜里捻纱,捻出来的纱大多只能等着纱行的人隔许久来一趟,纱行掌柜压价压得狠,农户辛辛苦苦捻许久,卖不上几个钱。若是能有一处稳定的主顾按时来收纱,不用再被纱行拿捏,自然是好事。

“这话当真?你们公所用量大?” 李老户把几人往院里让,端来粗陶碗倒上凉水。

“当真。” 陈巧把怀里的簿册摊在院里的石桌上,取出炭笔,“只是我们分三等定价,先拿几户的纱给我们看看,张嫂子她们帮着验看纱质,分出等次,说好价钱,若是各家愿意,我们今日就可以收一批,定下往后收纱的日子。”

李老户连忙应下,转身去村里传话。不多时,就有不少农户抱着捆好的纱捆往李老户家来,大多是妇人,手里攥着纱,脸上带着忐忑,不知道给的价钱能不能合意。

张妇人几人分工利落,一人接过纱捆解开,伸手抽出几股纱线,指尖捻开,迎着天光细看。纱线粗细匀净,纱结极少,摸着顺滑,便归到上等;粗细略有差别,少量小结,归中等;粗细相差太多,一团团死结扯不开,就归下等,直接和农户说明,这一等我们不收,不是故意压价,这样的纱织出来容易断梭,织不出平整的布。

有个中年妇人听见下等纱不收,脸上立刻急了,抓着自己那捆纱不肯松手。

“我夜里点灯捻了好几日才捻出来,怎么就不收?你们是不是也和镇上纱行一样,故意挑毛病压价?”

陈巧没有慌,想起霍辽辽教她的话,语气平和。

“阿嫂,我们不是故意挑刺。你看这一处,纱线拧得松紧不一,上机一拉就断,织的时候频频接纱,织户一天织不了几尺布,白白耗功夫。若是勉强收回去,分拣要费双倍人手,最后能用的没有多少,我们实在划不来。若是阿嫂愿意往后捻纱的时候慢一点,捻匀一些,下次拿来,达到中等的料子,我们按中等价钱收,绝不亏你。”

妇人愣了愣,伸手反复摸着自己的纱捆,看着旁边几户被定为上等、中等的纱,确实比自己这一捆顺溜许多,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纱捆抱回来。

“原来是这个道理,是我捻得太急了。那我回去慢慢改,下次捻好了再送过来。”

有人开了头,其余农户也都安下心,不再争执。上等纱的价钱,比裕和纱行给到农户的收价高出两文,中等持平,下等不收。农户们心里一算,若是肯用心捻出好纱,卖纱能多赚一点,都愿意应下。

陈巧低头一笔一笔记账,记下每户姓名、纱的等次、重量,算好银钱,当面点清交付,再请农户伸出手指,蘸上一点灶膛里调的炭灰,在簿册名字旁边按上指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晨雾散尽,日头晒在背上,渐渐有了暖意。李老户帮着招呼邻里,和周老伯细细说好,往后每五日来溪头村收一次纱,由李老户提前帮着各家清点汇总,到时候不用每户都抱着纱来这里等候,省得农户来回跑。

“麻园村那边,我们明日再过去谈。” 周老伯和李老户敲定大致的约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溪头村这边先稳住,等麻园村也谈妥,两处纱源凑在一起,足够公所织户日常织造。往后不必再看镇上纱行的脸色。”

陈巧写完最后一户的账目,合上簿册,指尖微微发酸,额头上渗着细汗。她抬眼看向院里堆起来的纱捆,白花花的原纱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用油布盖好,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是他们自己谈下来的纱,没有旁人在中间卡着价钱,没有暗地里的算计。

只是她心里也记着霍辽辽交代的话,这条路只是刚开头。纱收回去,还要分拣、晾晒,剔除纱结,理顺纱线,又是一重功夫。

就在溪头村这边收纱一切顺利的时候,去往府城方向的土路上,牛车队伍还在艰难赶路。

绕开岔路口的埋伏之后,他们走的放牛小径越发难行。路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车辙,雨后翻干的硬土块硌着车轮,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几个人合力把陷进土沟里的牛车推出来。布卷捆得结实,可每一次颠簸,沈忠都要上前检查一遍麻绳,生怕磨断了绳子,布卷滚落。

孙永和胳膊上的淤青越来越重,抬手都费劲,他不肯坐在牛车上一直歇着,每一次停下歇脚,都要撑着身子下来,绕着几辆牛车走一圈,查看麻布有没有被路边荆棘刮破。

“再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能看见府城的城墙了。” 沈忠站在土坡上,抬手望向远方,“只是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客商那边会不会动怒。”

“只能实话实说。” 孙永和低声道,“把路上遇劫、两次遭遇埋伏的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把霍辽辽写的说帖递上去。客商若是看重信誉,应当能体谅我们不是有意延误。若是执意按契约追责,我们也只能好好商量补偿的法子。”

队伍稍作休整,啃了几口随身带的干麦饼,喝了皮囊里剩下的水,便重新上路。牛车轱辘继续在泥土里滚动,一步一步朝着府城靠近。

机坊巷内,日头过午。派出去接应牛车队伍的后生回来了,带回消息,说他们顺着那条放牛小径往前寻了大半日,看见了牛车碾出来的车辙,车印新鲜,看样子沈忠一行人已经顺利走过那段最难走的土路,没有再遇上埋伏。

霍辽辽听到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走到院外,看向南边溪头村的方向。陈巧他们应该已经收完纱,快要动身往回赶了。一边是护着布匹赶赴府城,一边是扎根乡间稳住纱源,两条路,都是他们活下去的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院内织机声声不停,梭子起落,织出一匹匹平整细密的土布。这是他们靠着自己双手挣来的营生,旁人想凭着算计、拦抢、抬价把这条路堵死,他们便一点点另辟新路,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只是霍辽辽心里清楚,鲁会首不会就此罢休。这一回截货不成,纱行拿捏的法子又快要失效,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回,又会想出什么样的手段来为难他们。风波远没有到停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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