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薄云遮了大半,土路浸在一片朦胧的灰影里,野草长在道路两侧,被夜风拂过,沙沙响个不停。沈忠走在前头,脚步放得轻缓,耳朵时刻留意周遭动静。孙永和跟在他身侧,背上的布包坠着肩头,里面一半是现银,一半是银票,分量压得人不敢有半分松懈。两名织户一左一右靠后,手里攥着粗木棍,目光来回扫过路边的林莽与土坡。
从府城南门出来,一路行出十余里,沿途少见行人,只有偶尔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先前周客商的提醒,几人都记在心里。鲁会首在乱石滩没能夺下布匹,若是打探到他们交割完毕,带着货款返程,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布匹护起来尚且有周旋余地,可银两小巧,一旦被人截走,公所一众织户的血汗,还有后续采买纱料的本钱,便尽数落空。
孙永和胳膊上的淤青一路颠簸,疼得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他不敢频繁抬手去揉,只悄悄调整背上布包的位置,尽量不让包袱蹭到伤处。他低声和沈忠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
“按这个脚程,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赶回镇上。方才在府城的时候,我留心看了一圈,城门口没有看见鲁会首手下熟面孔,可保不齐他们早就分出人手,埋伏在这条必经的要道上。”
沈忠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前方岔路口。那条岔道斜斜伸向一片密树林,林木茂密,枝干交错,是最适合藏人的地方。先前乱石滩那一处伏击,便是借着河岸苇丛的遮掩。做惯了拦路的勾当,对方最会挑这种隐蔽去处。
“这条大路有两处险地,一处便是前头这片林子,另一处是再过三里的石桥。石桥窄,两边没有遮挡,我们走上去的时候,最容易被人前后堵死。我们尽量加快脚步,不要在林子边上多停留,若是听见异动,不要硬拼,先护住银包。”
两名织户应声,把木棍握得更紧。他们平日都是守着织机织布的人,手上拿惯梭子,棍棒并不趁手,可到了这个关头,心里也清楚包袱里的银钱对整个公所有多要紧。
几人脚下不停,一点点靠近那片密林。风穿过枝叶,响动越来越大,混杂在风声里,隐约听见林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沈忠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四个人立刻站定,屏住呼吸,原地不动。
夜色沉沉,树影堆叠,看不清里面藏着多少人。孙永和下意识往沈忠身侧靠了靠,手悄悄按住背上的布包。
林子里的声响停了片刻,紧跟着,几道黑影从树后慢慢走出来,横在路中间,堵住了往前的去路。一共五个人,手里都拿着短棍,脸上蒙着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直直落在他们背上的包袱上。
为首一人往前踏出一步,粗哑的声音响起来。
“把身上的银子留下,放你们平安走。若是不肯,今夜便都留在这里。”
沈忠往前半步,将孙永和挡在身后,沉声道。
“我们和鲁会首并无深仇,不过是各做各的布业生意。他屡次派人截货,今日又拦路夺银,真闹到官府那里,他也落不下好处。”
蒙面人嗤笑一声,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官府,等官府寻过来,银子早就换了别的东西。少废话,交不交?”
话音未落,侧边草丛里忽然又窜出两个人,绕到后路,断了他们往后退的路子。前后一共七人,把这一条窄路封得严实。孙永和心里一沉,对方人数占优,他们这边只有四个人,一旦缠斗起来,很难护住银包。
沈忠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盘算脱身的法子。硬拼吃亏,想要突围,只能寻一处空隙冲出去。他正打算示意两名织户护住孙永和,朝着侧边浅草荒坡突围,远处的土路上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口哨,调子不高,是公所内部约定好的信号。
林子里的蒙面人也是一愣,纷纷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四道身影借着月色,快步奔来,正是霍辽辽安排出来接应的周老伯和四名汉子。他们一路沿着大路追来,远远看见这边被人堵截,不敢贸然大喊,先吹了暗号。周老伯几人手里都握着木棍,脚步飞快,转眼就赶到沈忠他们身侧。
一下子人数翻转,接应的人到了,己方变成八人。蒙面人脸色变了,原本稳占上风的局面,顷刻之间变了模样。
周老伯握着木棍,目光冷冷看向拦路的几人。
“这条路是官道,不是谁家私地。趁早让开,不要自讨苦吃。我们镇上街坊邻里都认得你们,真要动手,明日便去府衙递状。”
蒙面人彼此对视,心里迟疑。他们原本以为只有四个带银钱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得手,万万没想到对方还安排了接应的人手。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犯不上以少打多,把自己搭进去。为首的人咬了咬牙,狠狠扫了沈忠一行人一眼。
“算你们运气好。”
丢下一句话,几人不再纠缠,转身钻进林子深处,很快消失在重重树影里,林间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四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声响。
紧绷的一口气松下来,孙永和肩头一软,差点站不稳。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周老伯看向沈忠,语气带着关切。
“还好赶上了,辽辽放心不下,算着时辰,知道你们带着银钱返程容易出事,特意叫我们连夜出来接应。我们一路赶过来,生怕还是晚一步。”
“多亏你们来得及时。” 沈忠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漆黑的树林,“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这一处埋伏被我们撞上,他们暂时不敢再追。我们不要耽搁,继续赶路,大家两两结伴,前后照应,不要落单。”
众人重新排好队伍,接应的四个人分在前后两头,把孙永和、沈忠护在中间,继续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一路再不敢松懈,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所有人快速通过,仔细查看桥洞与两岸草丛,确认没有埋伏,才接着往前走。
月色慢慢从云缝里透出来,清辉洒在路面上,脚下的路看得清楚一些。一行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周老伯把公所里的事说给沈忠和孙永和听。溪头村的纱料已经全部运回,陈巧带着人登记清点,后院理纱房里,妇人连夜分拣纱线,麻园村的约定,定在明日一早动身。
孙永和听着,心里踏实不少。外面的销路稳住,纱料的源头也慢慢铺开,就算鲁会首不断使绊子,他们手里的根基也一天比一天牢靠。他想起周客商许诺的,帮忙引荐别的外地客商,便把这件事细细说给周老伯。
周老伯听得眼里发亮。
“若是能多接上几家长久客商,我们的布就不用只靠着一家出货,也不必被人拿捏价钱。回去一定要好好和辽辽商议。”
一路赶路,天边渐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远处镇子的轮廓慢慢显出来,鸡鸣声从村落里断断续续飘过来。等到踏上机坊巷的石板路,公所大院的门还虚掩着,院里的油灯依旧亮着,霍辽辽没有去歇息,一直坐在堂屋等着消息。
听见脚步声,霍辽辽立刻起身迎出来。看见一行人平安归来,孙永和背上的布包还在,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路上可是遇上埋伏了?”
沈忠点头,简单把密林遇堵、周老伯带人接应的经过说了一遍。霍辽辽听完,眉头微蹙。
“鲁会首这一回接连失手,损失不小,他心里的火气只会更重。明面上的劫货拦路已经试过,往后他说不定会换别的法子。”
众人进到院内,周素云听见动静,端来温热的粥水和小菜,奔波一夜的人围着桌子坐下,慢慢吃点东西垫肚子。孙永和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打开,账房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清点银两、核对银票,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现银分装成几份,一份留作织户工钱,一份留着去麻园村收棉收纱,余下的作为公所周转银钱。账房登记的时候,陈巧抱着簿册站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着,学着辨认银钱数目,记录收支。她这几日跟着下乡收纱,越来越懂得,每一笔银钱,都连着织户手里的梭子,连着一家人的温饱。
清点完毕,数目和交割时的账目对上,没有差错。霍辽辽把账册收好,抬眼看向众人。
“今日两件要紧事。第一,孙永和歇上半日,午后带着人去麻园村,和农户敲定收纱的价钱与交付日子,尽量把那边的纱源稳稳拿住。第二,沈忠安排人手,往后夜里公所的值守再加两个人,后门、院墙边角都要巡到。另外,我们派人去打听鲁会首那边的动静,看看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孙永和应下,只是胳膊上的伤疼得厉害,霍辽辽叫周素云取来消肿的草药,捣碎了给他敷上,用布条轻轻缠好。
“路上小心,麻园村离镇上远,路上也不能大意。”
“我晓得。”
院内的天光越来越亮,织户们陆续起床,走进织房,梭子起落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慢慢铺满整个院子。理纱房里,妇人依旧分拣着雪白的纱线,断纱、乱结一一挑出,整齐码放。
霍辽辽独自走到院门口,望向鲁会首那间布会所在的方向。她清楚,对方不会就此收手。硬抢行不通,便会寻别的法子,或是去乡间散布谣言,说他们压价坑农户,或是去府城各个客商那里造谣,败坏他们布匹的名声。
想要长久站稳,只被动防备远远不够。她心里慢慢生出一个想法,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鲁会首屡次劫货、恶意倾轧的证据整理齐全,递到县衙,让官府来评判。只是这件事急不得,要慢慢收集人证物证,不能贸然行动。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棉料淡淡的清香。院里梭声不绝,一捆捆纱料静静堆放在库房,账簿上一笔一笔的收支清晰明白。他们走的路难,每一步都藏着风波,可只要织户同心,账目清明,货源销路一点点稳住,便不惧暗处来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