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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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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土路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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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原野的时候,牛车队伍已经离开了河岸一带,驶入连绵的野地土路。路是农人常年踩踏轧出来的,宽窄不定,坑洼密布,车轮碾过碎石和干硬的土块,时不时猛地一颠,车上码放的布卷便跟着轻轻晃动。押车的人不敢松懈,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伸手拽一拽捆扎的麻绳,确认没有松脱。

四辆牛车排成一列,沈忠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不停扫向道路两侧幽深的荒草与矮树丛。白日里在乱石滩吃了亏,鲁会首手下的人未必就此散去。他们熟悉这一带的地势,若是分出人手从陆路抄近路赶过来,埋伏在林间窄道,依旧有机会动手。孙永和坐在头一辆牛车的车沿,胳膊上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他强忍着不适,不肯闭目歇息,时不时和赶车的老汉搭话,打听前面路段的情形。

赶车老汉姓王,世代住在这附近的村落,常年赶着牛车往来周边村镇,对每一段岔路、每一处适合藏人的林子都清清楚楚。他手里握着短鞭,轻轻搭在牛背上,不轻易抽打,只低声吆喝老牛稳步前行。

“往前再走二里地,有一处槐树林,路被树木夹得很窄,两边灌木长得密,遮得住人。过了槐树林,地势开阔一些,是连片的田地,这个时节地里庄稼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根茬,藏不住多少人。再往后还有一道石桥,桥身窄,一次只能过一辆牛车,是另一处要留心的地方。” 王老汉慢悠悠说着,声音压得很低,“夜里走这条路,往年也有过路的货在这里被强人拦过,只是大多是赶夜路的独行商贩,像你们这般带着这么多货,还有人护送的,少见。”

沈忠点头记下他说的两处险地,回头吩咐随行的两个织户,一人转到队伍前头,提前探路,离队伍二三十步远,借着渐渐升起的月色留意林子里的动静,另一人守在队伍末尾,盯着身后有没有人影尾随。

月色不算明亮,薄薄一层云飘在天上,把月光滤得淡淡的,落在土路上,映出深浅不一的黑影。风掠过荒草,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很容易混淆人走动的脚步声,稍不留意,就分辨不出是风吹草动,还是有人潜藏在暗处。

孙永和抬手掀开衣袖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伤,木棍砸出来的淤青已经泛开一大片,稍稍用力便疼。方才在河滩忙着搬布、安排转运,心思全都放在布匹安危上,还不觉得有多难熬,此刻静下来,痛感便清晰起来。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粗布,简单裹住伤处,扎得不算紧,只是免得一路颠簸摩擦。

“孙师傅,你靠着布卷歇片刻,有我们盯着。” 沈忠看在眼里,开口劝他,“后面还有不少路,若是身子撑不住,到了府城还要和客商交割对账,容易出纰漏。”

“我睡不着。” 孙永和轻轻摇头,视线落在车上裹着麻布的布卷,“一闭眼,就想起方才乱石滩那些人跳上船的模样。这批布是整个公所织户熬了许多日夜赶出来的,若是半路再有闪失,我回去没法和辽辽,和一众织户交代。”

“我明白。” 沈忠沉声应道,“只是光凭着硬撑不成。我们分好班次轮流值守,你歇上半个时辰,换我们盯着,有动静立刻喊你。鲁会首就算还要派人追来,他手下的人刚刚在河上折了锐气,未必敢立刻追过来。但防备不能松。”

说话间,前头探路的织户放慢脚步,回身打了个手势,示意前方就是槐树林。所有人一下子屏住呼吸,牛车的速度慢慢放得更缓,老牛仿佛也察觉到周遭气氛紧绷,低低哞了一声,脚步放轻。

两侧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合拢成一道拱廊,月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落进来,林子里面黑沉沉的。沈忠握住手里的木棍,脚步挪到队伍最前面,目光一寸寸扫过路边灌木丛。他脚步放得很轻,耳朵仔细捕捉林子里面除了风声之外别的声响。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簌簌响着。一行人慢慢赶着牛车穿过窄窄的林道,没有人出声,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还有老牛粗重的呼吸声。一直走到树林出口,重新看见开阔的田埂,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探路的织户松了口气,快步走回来。

“林子里没人,瞧着是空的。”

“未必是没有,说不定是还没有赶过来。” 沈忠没有放松,“继续往前,石桥那里才是要紧关口。”

重新驶入开阔田地,视野好了许多,远处地平线上能看见零星村落的灯火,淡淡的一点一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赶车的王老汉和沈忠说起,前面那片村子民风还算淳朴,只是村子外围常有游走的闲汉游荡,看见赶车运货的队伍,会凑上来打探去往何处,拉货是什么东西。若是遇上,不必多说,简单搪塞过去就好,不要多说去往府城送货的事情。

话音未落,远处田埂上忽然亮起几支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沈忠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牛车稳稳停在原地,赶车老汉连忙按住牛绳。两个织户立刻分头,一个上前几步挡在车前,另一个退到车尾,护住布卷。孙永和也撑着牛车边缘站起身,凝神望向那几团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把一共三支,后面跟着五六个人影,走得不快,边走边说笑,听着不像是带着恶意来截货的。不多时,那群人走到近前,为首是个短打扮的汉子,脸上带着酒气,目光扫过几辆牛车,落在包裹严实的麻布上。

“这么晚赶路,车上拉的是什么?” 汉子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都是乡下农户织的土布,拉去邻县换些银钱。” 沈忠语气平淡,没有多说府城客商的事情,“路上耽搁了时辰,只好连夜赶路。各位是村里的?”

“我们是前面李家村的,夜里闲着没事,结伴去邻村看戏回来。” 汉子笑了笑,又多看了两眼牛车,“土布倒是值钱东西,夜里走这条路可要小心,前几日还有人说看见外乡来的汉子在这附近晃荡,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多谢老哥提醒,我们省得。” 沈忠拱了拱手。

汉子又随口问了两句,见他们不愿多讲,也没有继续纠缠,带着同伴举着火把,沿着另一条田埂往村子方向走,火光渐渐远去,笑声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等人走远,王老汉才低声开口。

“还好只是村里看戏回来的乡人,若是鲁会首的人扮成村民来打探,一不小心就会被套出话。”

“正是这个道理。” 孙永和缓缓坐回车沿,“鲁会首心思深,不光会明火执仗拦路,也会派人混在路人里面打探消息,摸清我们走哪条路,再寻地方埋伏。往后再遇上陌生人搭话,说辞都简单些,不必多说详情。”

队伍重新启程,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听见溪水流动的声响,那便是王老汉说的石桥。石桥不算宽大,石块铺就,长年被雨水冲刷,表面滑腻,两侧没有护栏,底下溪水不算深,可若是牛车在桥上侧翻,车上的布卷滚落进水里,照样全部损毁。

沈忠先走上石桥,在桥面来回走了一遍,仔细查看桥面上有没有被人提前松动的石块,桥两侧的石缝里有没有藏着人。确认石桥上面空无一人,他才回身示意,牛车一辆一辆依次上桥。

第一辆牛车慢慢挪到桥面,老牛脚步迟疑,王老汉轻声安抚,慢慢引着它往对岸走。车轮压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就在牛车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沈忠忽然听见桥下游一侧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立刻抬手示意牛车停下,自己握着木棍,快步走到桥边低头往下看。月色落在水面,芦苇随风晃动,一时间看不出异样。

“谁在下面?” 沈忠高声喊了一句。

芦苇丛里静了片刻,紧接着两道人影猛地从芦苇后面钻出来,踩着水边的石头想要往对岸跑。沈忠见状,纵身从石桥侧边矮处跳下去,落在岸边泥地上,几步追上其中一人,伸手抓住那人衣袖。那人一惊,拼命挣扎,另一个人不敢回头,只顾着往远处的荒地里狂奔,转眼就钻进夜色不见了。

被抓住的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衣衫沾着泥水,脸上神色慌张,被沈忠攥着胳膊动弹不得。沈忠将他拽到石桥边,借着淡淡的月色打量。

“是谁派你来这里守着的?在这里等我们多久了?”

年轻人低着头,咬紧牙关不肯说话。

沈忠也不逼他,只是沉声开口。“乱石滩截货的事情,我们已经亲眼看见了。若是鲁会首派你们沿路追过来埋伏,趁早说实话。如今我们没有伤到你,若是执意不肯讲,等到了前面村子,直接把你交给村正来问话。村正若是上报县衙,河上拦货、路上设伏,都是触犯律法的事情,到时候你免不了要吃官司。”

年轻人身子微微一颤,沉默许久,才小声开口。

“是鲁会首手下的管事让我们跟着,说若是看见拉布的牛车从这里过,就回去报信,他们带着人在前面的岔路口等着。我们只负责盯梢报信,不参与动手。”

“一共有多少人在前面岔路口等着?” 孙永和从牛车上下来,走到近前问道。

“大概七八个人,带着木棍,藏在岔路口的土坡后面。让我们两个人守在石桥这里,看见你们过桥,就跑回去报信。”

沈忠和孙永和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沉。对方果然没有放弃,分出人手沿着陆路追过来,在前面岔路口设下第二道埋伏。石桥这里安排人盯梢,就是要确认他们的路线,好提前准备。

“岔路口离这里还有多远?”

“不到一里地,往前直走,有一条往西边去的小路,就是岔口。” 年轻人老实回话。

沈忠思索片刻,看向王老汉。“有没有别的小路,可以绕开那个岔路口?不必走大路,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能绕过去。”

王老汉皱着眉回想片刻。“有一条放牛踩出来的小径,从石桥这边往南,穿过一片花生地,绕过大土坡,能接上往府城去的主路,只是那条路特别窄,牛车勉强能走,路上还有不少土沟,走起来慢,还要多花一个多时辰。”

“那就走这条放牛小径。” 沈忠当即打定主意,“不能往岔路口送上门。” 他转头看向被抓住的年轻人,“我放你回去,你给鲁会首带一句话。这批布我们一定会平安送到府城,今日他两次设伏,证据我们都记下了。若是他还不肯收手,继续纠集人手拦抢货物,等我们交割完毕,直接带着人证物证去县衙告状,请官府来评断是非。”

年轻人愣了愣,没想到就这样放他走,连忙点头,转身快步朝着岔路口方向跑了。

孙永和有些担心。“放他回去,他回去报信,鲁会首说不定还会派人沿着小路追。”

“扣下他没有用处。” 沈忠缓缓说道,“扣下一个盯梢的,对方还会派别的人打探。放他回去传这句话,也是敲打鲁会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准备好去官府告状,叫他有所忌惮。小路窄,他们人多,没法一下子围堵,我们抓紧时间绕路。”

众人不再耽搁,调转牛车方向,跟着王老汉指引的方向,拐进田埂间窄窄的放牛小路。路面坑洼更多,两边长着野草,时不时刮擦麻布包裹的布卷,赶车老汉加倍小心,一点点控着老牛的步子,避开一道道土沟。

月色慢慢移到中天,夜越来越深。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身上发寒。押车的人轮流走动,不敢停下张望,牛车轱辘在泥土里缓缓滚动,在寂静的旷野里慢慢前行。他们比原定的路线多绕了远路,抵达府城的时日注定要推迟,可每多走一步,就离鲁会首的埋伏远一分。

同一时间,机坊巷的公所里面,油灯依旧亮着。霍辽辽还坐在木桌前,面前摊开两张纸,一张是给府城客商预备的说帖,写明途中遭遇拦劫,不得已改走陆路,会稍晚抵达,恳请对方宽限时日;另一张纸上,逐条记下鲁会首这些日子做下的事情,从暗中污损布卷,授意纱行抬价,再到乱石滩河道设伏截货,一桩桩理顺,留作日后去县衙告状的凭据。

陈巧端着一碗温热的粗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边。院里其余织户都已经各自回家歇息,只有她陪着霍辽辽守在这里。

“辽辽姐,都后半夜了,你歇一会儿吧,写了这么久。”

“还不能歇。” 霍辽辽抬眼看向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若是沈忠他们顺利绕开埋伏,明日午后或者傍晚,差不多就能抵达府城。客商那边若是生气不肯宽限,不肯收下布匹,我们就要立刻打算。我把说辞写清楚,到时候孙师傅拿着说帖,也好和客商好好商量。”

“客商若是不愿意等,我们当真要重新织一批补上吗?” 陈巧低声问。

“要看客商是什么意思。” 霍辽辽说道,“若是客商愿意体谅路上遭人劫货的难处,愿意收货,只是要扣一部分银钱作为延误的补偿,我们也可以应下。若是执意要按契约索要赔付,我们只能和他商量分期补齐,或是分批交付新布。我们不能赖账,可也不能轻易把整个公所拖垮。”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黑漆漆的远方土路方向。不知道沈忠他们此刻走到哪里,有没有顺利绕开岔路口的埋伏,一路上还会不会再遇上别的麻烦。

“明日一早,下乡收纱的队伍按时出发。” 霍辽辽转头对陈巧交代,“你跟着周老伯一起去溪头村,学着和农户核对原纱,记好收纱的分量和价钱。我们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批布上面,纱源一定要稳住。只要纱源源不断送回来,织机不停,我们就还有底气。”

陈巧郑重应下。她心里清楚,下乡收纱是公所往后长久的根基,若是这件事做成,他们再也不用受裕和纱行的牵制,不必被人随意抬高纱价拿捏。

天边的夜色还浓,离破晓还有一段时辰。旷野之上,牛车队伍还在曲折的小路上慢慢跋涉,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长长的车辙。公所院内的油灯静静燃着,灯花时不时轻轻一跳,映着桌上一行行字迹,也映着院中成排安静立着的织机。

风波一波接着一波,可不论是赶车押货赶路的人,还是守在家里筹划后路的人,都没有打算退半步。织户手里的梭子,赶路人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要守住凭手艺挣来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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