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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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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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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沉在巷底,陈巧就挎着布包踏进后院偏房。

昨日余下的尾段不长,可收边锁纱,是整匹布最要紧的收尾一关。周素云来得比她稍早,已经把小竹夹、细棉线、薄骨挑针一并摆在木案上,物件不多,每一样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织主体的时候,只管顺着纹理往前落梭,到了末尾,经纱没有后续纬纱兜住,最容易散脱。” 周素云拿起骨挑针,指尖捻着针身,慢慢讲给陈巧听,“很多学徒辛辛苦苦织完整匹,最后栽在收边上面,布尾一松,整段都起毛脱纱,前面的功夫白白折损。锁边不求花哨,只求扎实,纱头牢牢扣进纹理里,水洗拉扯,也不会散开。”

陈巧静静听着,先坐到织机上,仔细查验一遍经纱张力。经过一夜静置,木楔微微松动,她取小木槌轻轻敲紧,一挑一捋,确认每一股纱线受力均匀,才拿起梭子,继续织造剩下的一小截主体。

她的节奏依旧稳当,没有因为快要完工便心急。踏板起落平缓,梭子顺着梭道无声滑行,筘框推落的力道分寸拿捏得越来越准。织了半柱香,最后一根纬线稳稳落定,这匹练手布的主体,总算织完了。

陈巧停下动作,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从第一梭到此刻,她耗了好几日,一梭一纬,拆改无数次,那些打过的结、调过的张力、一点点磨出来的手感,全都藏在这素白的布面上。

“好了,到锁边了。” 周素云走上前,把骨挑针递到她手里,“看好手法,先挑上层经纱,引棉线绕一圈,再压下层,一扣接着一扣,排得齐整,间距均匀。”

周素云先示范一遍,棉线在布尾来回穿梭,小小的绳结紧紧锁住散开的纱头,干净利落。陈巧跟着上手,第一针便有些生涩,棉线绕错,扣环歪歪扭扭,锁出来的边宽窄不一。她没有急躁,拆开棉线,重新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指尖被纱线磨得微微发痒,慢慢找到规律,针脚渐渐齐整。只是速度依旧慢,半尺长的布尾,她足足锁了近一个时辰。

锁边完工,便是落布。松开卷布轴的卡扣,慢慢转动转轴,把整匹布缓缓放下来,再解开两头固定经纱的细绳,小心翼翼把布从织机上卸离。一匹完整的素坯布捧在手里,不算宽大,布面上还留着新手独有的细微印记,几处疏密浅浅的纹路,零星小小的结头,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跳纱破洞,没有大面积歪斜。

陈巧双手捧着布,轻轻铺开在木案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布面,心里百感交集。从前她只看见织户手里一卷卷整齐的白布,如今才明白,这一卷布,到底要耗多少心神。

“很不错。” 周素云伸手抚过布面,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瑕疵都明明白白,没有藏着糊弄人的心思,这是织匠最难得的底子。这匹布你收好,留作念想。往后若是接活,再按订单的规矩来。”

陈巧小心把布折叠整齐,放进自己的粗布包袱里,妥帖收好。

后院偏房里安静练布收尾的时候,巷子里其余织户照常上机织造。霍辽辽一早便把孙永和叫来公所,两人关起门,细细商议应对王牙人的法子。

“城南那家布坊,靠着压低价抢单,一时能拿到活,可他们的布用料省,纱质差,经不起长久查验。” 孙永和指尖敲着册子,“只是书院采买的先生只看报价,若是苏掌柜劝说不力,这批订单就算稳稳交出去,后面的活,依旧悬着。”

“我们没法跟着压价。” 霍辽辽缓缓摇头,“巷子里织户本就薄利,再压低价钱,大家辛苦一月,连糊口都难,更别说维持品质。我们能做的,除了守住布的成色,还要留好所有凭证,每一批纱料的单据、每日自检记录、每一卷布的查验标记,全部整理妥当。等到交货那日,书院主事过来,我们不单给他们看布,也把织造的规矩、查验的流程明明白白摆出来。”

孙永和眼前一亮:“是这个道理。别家只拿布给他们看,我们把整套做事的法子摊开,让人知道这平整的布,不是侥幸织出来的,是一步一步守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 霍辽辽沉吟片刻,“王牙人既然有心盯着我们,说不定会在交货前后动手脚,比如买通人故意弄坏布卷,或是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的布暗藏毛病。你叮嘱下去,成品布存放的库房,多加两道锁,安排后生轮流值守,出入都登记。”

孙永和一一记下,起身出去安排。

霍辽辽随后出门巡巷。第一站到赵启山家中。赵启山刚刚织完一卷,正拿着木尺反复丈量布幅,手掌顺着布面慢慢摩挲。

“今日又成一匹,我反复摸过,纹理匀净。” 赵启山把布卷裹好,贴上标签,“昨日听说外面有人抢订单,大伙心里都有数,没人想着偷工减料。我们都知道,这订单是巷子里难得的机会,布要是砸了,往后很难再有这样的门路。”

“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霍辽辽微微放下心,“不用刻意紧张,照旧按平日里的法子织,该查就查,该拆就拆。只要布过硬,再多闲话,都站不住脚。”

离开赵启山家,她走到林织户院里。林织户依旧是织一段,停一段,细细查验。他手边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滑石粉,遇到容易起毛的纱线,便轻轻蘸一点抹在纱上,减少摩擦断纱。

“方才我听巷口的人闲谈,说王牙人四处和旁人讲,说我们机坊巷织得慢,到期未必交得齐货。” 林织户一边整理纬纱,一边低声说道,“这话传得快,已经有几个织户心里打鼓。”

“谣言罢了。” 霍辽辽神色平静,“我们每日的进度都在册,二十六匹,二十八匹,到今日,已经三十三匹,余下的活计,纱料充足,人手安稳,定然如期交付。你若是听见旁人议论,帮着劝两句,不必跟着慌乱。”

林织户颔首应下。

一路巡查下来,大部分织户心态稳住,只是有两户年轻织工,听了流言,心里急躁,想着加快织造速度,织出来的小段布纹理偏密,自己还没察觉。霍辽辽看见了,耐心和他们讲清楚快的坏处,陪着他们把瑕疵段拆掉,重新调整力道上机。

巡巷结束,霍辽辽回到公所,刚坐下,就看见陈巧抱着包袱,跟着周素云走了进来。

陈巧把那匹练手布取出来,在长桌上慢慢铺开。素白的布舒展开来,阳光从窗棂落在布面上,浅浅的纹理清晰可见。

霍辽辽俯身细细看过,从布头摸到布尾,又翻到反面查看结头与锁边。

“底子很好。” 她抬眼看向陈巧,“基本功已经通了,只是长时间织造之后力道不稳这个毛病,还需要长久打磨。若是你愿意,接下来可以接少量份额,不用和老手一样多,先试着织供给书院的坯布,每织好一段,先过周婶的查验,再送到公所复检。”

陈巧眼底一亮,又很快收敛情绪,郑重点头:“我愿意。我会仔细自检,不合格的地方一定拆掉,绝不把瑕疵布送过来。”

周素云在一旁补充:“我会盯着她,一开始份额少些,一日定量,不让她熬太久,免得心急出错。”

事情商定,陈巧满心欢喜,把布重新折好收起来,往后院偏房去,准备熟悉订单坯布的织造要求,提前调试织机。

午后,巷子里安安静静,织机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孙永和把所有成品布的登记册整理出来,每一卷布对应的织户姓名、完工日期、自检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单独装订成册,留着交货那日给书院主事查看。库房里的布卷码放整齐,用油布盖好,避光隔潮,两个后生轮班守在库房门口,不敢懈怠。

临近申时,巷口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穿着府城布坊的短衫,四处和织户搭话,假意打听织造的进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机坊巷的布价钱高,若是织户愿意私下把布卖给他们布坊,能多拿一点银钱。

有织户心里一动,犹豫着来公所寻霍辽辽问主意。

霍辽辽听完,立刻和孙永和一起出去。那男子看见霍辽辽,神色微微一僵,却依旧强撑着说辞。

“姑娘,我也是替我们掌柜办事。你们这批布卖给苏掌柜,中间被抽走不少利钱,不如直接转给我们,价钱更划算。”

“不必了。” 霍辽辽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我们和苏掌柜有约在先,这批布全数交付给他,合约已定,不能私下转卖。另外,巷子里织户和公所之间都有约定,织出来的订单布统一验收交割,私下外流,坏了规矩。还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织户做工。”

男子见她态度坚决,又看见周围织户纷纷围过来,知道讨不到好处,撂下几句不痛快的话,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织户们低声议论起来。

“果然是城南布坊的人,想来挖我们的布。”

“还好霍姑娘拦得快,若是私下卖出去,我们这批订单交不齐,那可就闯大祸了。”

霍辽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记住,合约在前,信义在先。若是私下流出布匹,订单数量不够,我们违约,不仅拿不到银钱,机坊巷的名声也会彻底坏掉。往后再有外人来游说,不必和他多说,直接来公所告知我们。”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回到家中上机。

风波短暂,很快平息,巷子里重新响起平缓的织机声。

日头慢慢向西沉落,余晖把屋顶染成暖金色。陈巧独自留在后院偏房,对照着周素云给她的样布,反复比对纹理,调试织机的经纱张力。她分到的份额不多,只有两匹,可她一点不敢松懈,把老手织出来的样布放在手边,时时对照,琢磨打纬的轻重、送梭的快慢。

周素云站在门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霍辽辽站在公所门前,望着整条街巷。织机声稳稳落在晚风里,一卷一卷白布在库房堆叠,织户们守着手里的梭子。外面的算计、流言、引诱一桩接着一桩,可巷子里的人,依旧守着织布这一件事。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等到六十匹布全部织完,交货查验的那一日,才是真正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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