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霍辽辽便起身收拾行装。
孙永和昨夜已经挑好了四段样布,都是巷子里织得最匀净平整的坯布,用油纸层层裹紧,外面再套一层粗布包袱,防止路上磕碰、沾染上尘土。包袱里另外放了誊写工整的进度清单,写明已织、待织数量,纱料补给情况,还有各家织户的自检规矩。
“路上慢行,不必赶得太急。” 孙永和把包袱交到她手上,又递过来一小块干粮和装着清水的竹筒,“苏掌柜性子稳重,却也挑剔,样布给他看过,有什么话,你好好听着,不必急于争辩。若是他提出改动之处,先记下来,回来我们再和织户们商量。”
“我晓得。” 霍辽辽把包袱背好,又叮嘱了几句公所里的琐事,“巷子里劳你照看,若是织户那边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或是陈巧练习织布遇上难处,及时派人传信给我。我今日去府城,争取傍晚之前赶回。”
门外,提前约好的车夫已经候着,是常往返机坊巷与府城之间的老把式,熟悉路途,行车稳当。霍辽辽坐上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尚带着露水的土路,缓缓离开机坊巷。
晨光一点点破开晨雾,原野铺在道路两侧,田里的青苗沾着露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马车行得平稳,霍辽辽靠在车壁上,闭目歇息,脑子里反复梳理要和苏掌柜说的话。这一单书院的生意,是机坊巷向外踏出的第一步,容不得半点疏漏。她心里清楚,哪怕样布再好,对方也未必没有别的考量,府城别的布坊,一直盯着这块生意。
两个时辰之后,马车驶入府城城门。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人、送货的牛车络绎不绝,吆喝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热闹喧嚣。霍辽辽付了车钱,独自拎着包袱,顺着熟悉的街道往苏掌柜的作坊走去。
苏掌柜的布作坊在府城南街,临街铺面不算奢华,后院却十分宽敞,堆着各色坯布、染好的色布,还有源源不断送来的纱料。作坊门口两个学徒正忙着整理布卷,看见霍辽辽过来,认出她是机坊巷来的人,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苏掌柜从里间走出来。他年近五十,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瘦,手指常年抚过布匹,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看人看布一样,沉静审慎。
“霍姑娘来了。” 苏掌柜抬手示意,引她进侧边一间安静的会客小屋,屋里摆着长木案,专门用来摊开布匹查验,“前几日收到你的短笺,知道你们进度平稳,今日特意过来?”
“正是。” 霍辽辽把包袱放在木案上,一层层解开粗布与油纸,四段样布缓缓铺开在案面,“今日带了几段织好的坯布,请苏掌柜亲手查验。同时跟您说一说巷子里织造的近况,如今纱料补给到位,织户们都按规矩自检,目前已经织成二十八匹,余下的按节奏赶制,约定的期限之内,定然可以全数交付,甚至还能提前几日。”
苏掌柜没有立刻答话,俯身下去,先伸手,手掌缓缓抚过第一段布面。他的动作很慢,从布的一头摸到另一头,指尖细细感受纹理疏密,又翻到布的背面,查看结头,再拿起木尺丈量布幅,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看,寻找棉结、跳纱、毛痕。
一段,再一段,四段样布,他全部仔细查验完毕,才直起身,神色缓和几分。
“布是好布。” 苏掌柜缓缓开口,“布幅规整,纹理匀,杂质少,结头藏得干净,确实达到我当初定下的标准。这批布拿去染浅青、月白,也不容易显出杂斑,合书院学子长衫的需求。”
霍辽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没有因此松懈,轻声问道:“苏掌柜若是觉得哪里还有不足,只管直说,我们回去调整织造的法子。”
“底子是好的,只是有一桩事,我不能瞒你。” 苏掌柜坐到木凳上,语气沉了几分,“前日城里另一家布坊的掌柜来找过我,也想接书院后续的订单,他们开出的价钱,比你这边低上两成。”
霍辽辽微微一怔,面上依旧平静,没有立刻争辩。
“我知道你心里会急。” 苏掌柜看着她,“那家布坊规模大,织工多,出货快,价钱压得低,看着十分诱人。只是我也听过风声,他们为了压低成本,纱料选得偏次,布面看着光鲜,仔细摸,布身偏薄,洗上两回就容易起毛、松垮。书院采买的先生,要的是耐穿耐看的布,不是一时便宜。”
“苏掌柜看得通透。” 霍辽辽缓缓说道,“我们机坊巷织户,大多是靠着织布养家,赚的都是踏实辛苦钱,没法把价钱压到那般地步。但我们每一匹布,从理纱、上机到落布,层层查验,不偷纱、不减工序,布的耐久,经得起水洗拉扯。若是书院愿意长期用我们的布,我们可以稳住这个品质,长期合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掌柜点头,“我向书院那边举荐你们,凭的就是这份扎实。只是书院采买的主事先生,免不了要比价。我会尽力帮你说话,但最终能不能拿到后面两批订单,还要等这批六十匹布全部交付,送到书院,由他们亲自看过之后,才能定夺。”
“我明白。” 霍辽辽应下,“我们必定把这批布稳稳交齐,不辜负苏掌柜的举荐。”
两人又接着商议交付的细节,交货当日,苏掌柜会带着书院的主事一同到库房验布,逐卷抽检,若是抽检合格,便当场结清银钱。若是有不合格的布匹,直接退回,不计入结算。
谈完正事,霍辽辽又陪着苏掌柜聊了几句府城布市的行情,才起身告辞。走出作坊,日头已经到了正中,街上摊贩飘香,她寻了一处小摊简单吃了午饭,便打算动身返程。
正要去寻来时的车夫,街角忽然撞见一个熟人,是从前和王牙人一道做布匹转手生意的伙计。那人看见霍辽辽,脚步一顿,眼神闪躲,匆匆想要避开。霍辽辽心念一动,快步上前。
“这位小哥,留步。”
那人躲不开,只能停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霍姑娘。”
“方才听苏掌柜说起,有别家布坊争抢书院的订单,是不是就是王牙人搭的线?” 霍辽辽直接问道。
伙计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低声回话:“是。王牙人记恨当初布账的事,一直想压你们一头,找到城南那家大布坊,撺掇他们低价抢单。他和我说,只要把你们挤掉,往后府城书院的布,都由他们经手。”
霍辽辽心中了然,道谢之后,放那人离开。
原来不是单纯布行之间的竞争,里面还掺着旧怨。王牙人一直记着先前公所清算暗账、撕破他门路的事,这回借着书院订单,伺机出手。
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难处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压价的法子来截单。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慌,只要手里的布品质不垮,便有底气。
她不再多停留,找到车夫,坐上马车返程。马车驶出城门,往机坊巷方向赶去。回程路上,霍辽辽靠着车壁,细细盘算,回去之后,要把这件事告诉孙永和,再悄悄叮嘱所有织户,万万不能为了赶工、省料,降低布的品质。一旦品质下滑,便是给对方递了把柄。
等霍辽辽在府城奔走商议的时候,机坊巷里一切照旧。
后院偏房,陈巧依旧在织她那匹练手布。今日她织到中段,遇上一桩麻烦,连着一小段纬纱,织出来总微微偏松,反复查验,才发现是经轴一侧的木楔慢慢松了,经纱受力慢慢偏移。
她没有声张,自己停下织机,取来小木楔,一点点敲紧,反复挑纱校验张力,来回调了许久,才重新上机。周素云坐在一旁看着,没有提前提醒,直到她把问题解决,才开口。
“你能自己找到木楔松动的缘故,很好。很多织机上的毛病,不在纱线,不在手脚,而在木件。木架受潮、震动,楔子容易松,经纱张力跟着变,布面就走样。往后织布,不光要盯纱,也要多看织机本身。”
陈巧点点头,重新踩下踏板,继续织造。织到午后,她这匹布已经织到将近四尺长,布面的瑕疵越来越少,送梭平稳,打纬轻重也渐渐能稳住,只有连续织上大半个时辰之后,才会微微走形。她学着老手的样子,每织半个时辰,便停下,起身活动手臂,清扫织机,伸手把布面摸一遍。
巷子里各家织户,依旧安心织布。赵启山今日又织出一匹,卷好之后,贴上标签,送到公所存放。林织户织得慢,却依旧一丝不苟,方才发现一根暗藏的脆纱,提前挑出,避免织造中途断纱,留下密集结头。
孙永和守在公所,一边登记每日织造数量,一边留意巷子里的动静。有两户织户过来支取应急纱,他仔细登记缘由,一问才知道是纱里夹杂少量脆纱,耗损超出预估,他把这件事单独记下来,想着等霍辽辽回来,商量要不要和纱行提一句。
日头慢慢向西斜,临近黄昏,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的声响,霍辽辽回来了。
她一下车,先找到孙永和,拉着他进公所小屋,把苏掌柜的话、还有王牙人撺掇别家布坊压价抢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永和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怪不得突然有人抢订单,原来是他在背后作祟。此人记仇,怕是不会只做这一次。”
“怕无用。” 霍辽辽神色平静,“我们能守的只有布的品质。你等下悄悄传一句话给所有织户,不必恐慌,也不要想着刻意加快速度。越临近交货,越要守住自检的规矩,瑕疵布坚决不要流入成品。只要这批布稳稳过关,旁人再怎么压价挑事,都撼动不了我们。”
“我晓得,这就去安排。” 孙永和应下,立刻安排后生分头去各家传话,话说得委婉,只提醒大家守住成色,不提王牙人暗中使绊,免得织户们心神浮动,反倒乱了节奏。
霍辽辽安排妥当,才往后院偏房走去。
偏房里,油灯已经点亮,陈巧还在收拾织机,准备收工。织机上的练手布,已经快要织到末尾,剩下不过一小截。
“今日进展如何?” 霍辽辽推门进去。
陈巧回头看见她,笑着回话:“很顺利,只剩下最后一小段,明日再织,就能织完这一整匹。方才我还学着收边,只是手法生,收得不够整齐。”
周素云拿起布尾给霍辽辽看,布尾的纱线松散,初学收边,确实很难锁得利落。
“收边是收尾的功夫,急不得。” 周素云说道,“等她明日织完主体,我慢慢教她锁边、落布、下轴,整匹布完整卸下来,才算走完全部工序。”
霍辽辽俯身,轻轻抚过这匹素布。从第一梭到如今快要收尾,布面上那些浅浅的痕迹,都是陈巧一点点打磨的印记。
“等布织好,便是你学成的纪念。” 霍辽辽看向陈巧,“往后若是你想接订单,我们也可以给你安排份额,只是和大家一样,布要过自检,过查验。”
陈巧眼睛亮了亮,轻轻点头:“我想好好练,不拖大家后腿。”
夜色慢慢笼罩整个机坊巷,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织机声渐渐稀疏,晚风穿过院墙,带着棉纱淡淡的清香。
霍辽辽站在院中,望向巷外漆黑的道路。王牙人在暗处伺机而动,竞争已经摆在眼前,可巷子里的织户,依旧一梭一梭,安静织着白布。
胜负不在口舌之争,不在低价相争,只在这一寸一寸织出来的布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