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一层一层漫过机坊巷的瓦檐。昨夜那城南布坊的说客上门搅扰一事,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散了,却在不少织户心底留了一丝芥蒂。霍辽辽起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到库房这边查看。
值守的后生一夜轮换,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回话,夜里一切安稳,没有人靠近库房,布卷都原样码放着。库房是公所侧边一间石基老屋,墙厚窗小,地面垫了高高的木架,所有织好的坯布一卷一卷整齐立着,外层裹着厚实的麻布,隔绝潮气与尘土。每一卷布的边角都贴了小纸条,写着织户姓名、完工时日,还有自检时记下的备注。
霍辽辽沿着木架慢慢走,指尖轻轻拂过麻布外层,没有掀开,只凭布卷的轮廓确认摆放次序。
“锁钥分两把,我和孙叔各持一把,值守的人只守门外,不碰库房里面的布,对吧?”
“是的霍姑娘,规矩一直照着您说的来,没有两把钥匙一同开门,谁也进不去。”
霍辽辽微微颔首。王牙人既然已经让布坊的人来游说织户私卖布匹,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或是买通闲汉趁人不备来损毁布卷。这批布是巷子里所有人的指望,容不得半点闪失。
离开库房,她径直往后院偏房走。陈巧今日正式上机织属于她的订单布,分到的两匹份额不多,却是她第一次接和书院订单挂钩的活,一举一动都格外谨慎。
推开门,陈巧已经坐好在织机前,经纱提前调试妥当,手边摊着周素云取来的标准样布,织几梭,就停下来对比纹理。周素云坐在一旁,不频繁开口指点,只安静看着,一旦她力道走偏,才轻声提醒一句。
“今日这布,和之前练手布不一样。” 陈巧见霍辽辽进来,停下踏板,如实说道,“练手布瑕疵可以留下,这一匹,但凡手感不对,都要拆掉重织。方才织了一小段,后半部分打纬不自觉加重,我已经拆了。”
“能主动拆,便是最好。” 霍辽辽走到织机旁,目光落在刚刚织出的一小段白布上,“赵启山、林织户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订单布没有‘勉强过得去’一说,苏掌柜和书院主事查验的时候,眼光比我们还要苛刻。”
周素云接过话头:“我给她定了每日的量,一日只织半匹,不贪多。初学接活,最怕想着追赶进度,越赶越乱。等她稳稳织完这两匹,手感彻底养熟,之后再慢慢加份额。”
霍辽辽应下,又叮嘱陈巧若是遇到纱线异常、织机木件松动之类的难处,不必硬扛,随时喊人,才转身出门巡巷。
街巷里,织机声此起彼伏,织户们大多已经上机。霍辽辽先去往赵启山家中。赵启山的院中十分安静,他妻子坐在一旁整理纬纱,把纱束里细弱、结块的纱线挑出来单独放好。赵启山坐在织机前,动作从容连贯,一梭一梭,节奏多年不变。
“昨日那人来过之后,夜里不少人凑在一起闲谈。” 赵启山一边稳稳送出梭子,一边开口,“有两个年轻织工动心过,私下合计,若是价钱高些,偷偷分出去一小卷,能多赚不少。我劝了他们几句,合约白纸黑字,一旦缺数,我们赔不起银钱,也丢了往后所有门路。他们后来想通了,今日上机,心思倒是稳了。”
“多谢你帮着劝。” 霍辽辽说道,“人心容易被眼前的小利晃住,可短利换长久的活路,实在不值。”
“我们这些织户,从前四处找活,常常被牙人压价克扣,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桩安稳长久的生意,谁都不想亲手毁掉。” 赵启山拉动筘框,把纬线打实,“只是王牙人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还有别的手段。”
霍辽辽心里清楚,赵启山说得没错。利诱不成,说不定便会来暗的。
辞别赵启山,她继续往前走,到林织户的院子。林织户今日遇上一桩麻烦,一捆纬纱里面,接连不断出现脆纱,织着织着就断,接纱接得频繁,布底结头密密麻麻。他没有硬着头皮继续织,已经停下织机,来公所申领应急纱,同时把这捆出问题的纱单独捆好留存。
“这捆纱和之前送来的新纱看着一样,内里却不一样,捻度不足,一拉扯就断。” 林织户把纱束递过来给霍辽辽看,“我已经挑了大半,剩下的怕是没法用来织订单布。若是勉强用上,布面结头太多,验收的时候一定会被退回。”
霍辽辽抽出几缕纱线轻轻拉扯,果然韧性不足,稍稍用力便断了。她眉头微蹙:“按理说纱行这批货应当品质统一,怎么会混进这样的纱?”
“说不准是纱行打包的时候混了次品,也说不定是旁人暗中调换。” 林织户低声道,“昨天那布坊的人来过之后,我心里难免多想。”
这话落到霍辽辽心上,沉甸甸的。她让林织户把这捆残纱单独标记封存,交到公所,又给他调取品质稳妥的应急纱先用,同时记下这件事,打算等空闲的时候,和孙永和核对所有纱料的领用记录。
一路巡查下来,大半织户都按规矩织造自检,只有一户年轻夫妻,方才偷偷把织好的半段布藏在布筐底下,想着先混过去,等验收的时候蒙混过关。霍辽辽一眼就看出那段布纹理疏密不均,拿到手上,手感明显不对。
夫妻俩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霍辽辽没有高声斥责,把布摊在桌上。
“你们自己摸一摸,这段布和赵启山织出来的放在一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交货那日,书院主事会抽检,一旦查出不合格的布匹,不单这一卷作废,整批布都要被仔细翻查。到时候所有人辛苦这么久的成果,都要受牵连。你们辛苦织布,想多挣银钱,我明白,可不能拿所有人的生计赌。”
男人嘴唇动了动:“我们想着只是一小段,藏在布卷中间,未必能抽到。”
“查验的人做这一行多年,什么样的布没见过。” 霍辽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含糊的分量,“机坊巷的规矩,瑕疵布一律拆掉,纱线回收再用。今天这段,你们亲手拆掉,重新织。若是再存这样的心思,往后公所不再分给你们订单份额。”
夫妻俩知道理亏,连连应下,当着霍辽辽的面,慢慢拆掉这段织坏的坯布,把完好的纱线理出来收好。
霍辽辽离开之后,回到公所,找到孙永和。孙永和正在整理登记册,听见纱料掺次品、还有织户心存侥幸想蒙混的事,放下笔,神色凝重。
“两件事要分开办。残纱我们留存好,等这批订单做完,拿着纱去找纱行对账。至于织户这边,光靠我们一次次巡查提醒不够,不如午后召集所有人到公所院前空地上,把规矩再明明白白讲一遍。” 孙永和说道,“不说吓唬人的话,只把后果摊开,合约、查验、口碑,一桩一桩讲清楚。”
“好。” 霍辽辽点头,“午后召集大家。另外库房值守再加一个人,白天也有人盯着,不只是夜里。白日人来人往,更容易寻到机会动手。”
两人商定,孙永和安排后生分头去各家传话,午后到公所院前集合。
消息传出去,各家织户放下手里的活,陆续过来。不大的空地很快站满了人,有白发的老织匠,也有十来岁跟着家里学织布的少年。
霍辽辽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叫大家过来,没有别的事,就是再说一说这批送往书院的布的规矩。昨日城南布坊有人过来,许诺高价收布,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我明白,银钱动人心,可我们和苏掌柜有约在先,六十匹布,按时按质交付,这是信义。若是私卖布匹,数量凑不齐,便是违约,要赔银钱,往后再也没有商家敢和我们机坊巷合作。”
人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出声。
“还有一件,方才查出有织户想要把瑕疵布藏进布卷。” 霍辽辽继续说道,“瑕疵布混进去,一旦查验被揪出来,不是一户人的事。书院主事会怀疑我们所有布匹的成色,整批布都有可能被拒收。大家日复一日坐在织机前,熬着眼睛、耗着手臂,每一寸布都不容易,不要因为一时侥幸,毁掉所有人的辛苦。”
她顿了顿,看向人群:“残纱、脆纱,织的时候遇上了,只管来公所换应急纱,不必硬撑着织进布里。自检这一关,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守的底线。布好不好,我们自己先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赵启山往前一步,开口附和:“霍姑娘说得对。我们织匠,靠手艺立身,布的成色,就是我们的脸面。脸面丢了,再多银钱,也换不回来。”
林织户也跟着点头,不少织户低声应和,方才那对年轻夫妻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
话说透,众人心里的杂念散了大半,陆续散开,回到自家院中继续织布。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在街巷,织机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
后院偏房里,陈巧一直在埋头织造。她织一阵,对比样布,摸布面,挑查经纱张力,遇到一根脆纱,早早挑出,没有等到断在布上。周素云看着她,时不时指点几句收放力道的诀窍。
“你现在已经能稳住大半,只是织久了肩颈发僵,力道慢慢上浮,这是长久要磨的功课。” 周素云端过一杯温水递给她,“歇片刻,不要硬熬。”
陈巧停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向织机上慢慢延伸开的白布。纹理均匀,布幅规整,没有突兀的毛痕。她心里生出踏实的感觉,原来守住一方布面,需要这样多的克制。
日头慢慢西斜,临近黄昏,库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值守的后生匆匆跑过来找霍辽辽,神色慌张。
“霍姑娘,方才有个陌生男子,趁着我们转身换水,想要扒库房的窗棂,被我们撞见了!那人见我们喊人,转身就跑,往巷外去了,我们没追上。”
霍辽辽心头一紧,立刻带着孙永和赶到库房。窗沿上有新鲜的划痕,窗闩还完好,没有被撬开,好在人没有得手。
“还好你们看得紧。” 霍辽辽仔细检查一遍库房门窗,里面的布卷都安然无恙,“从今日起,库房门口一刻不能离人,两个人同时值守,不许单独走开。往后任何人靠近库房,都要上前盘问。”
孙永和立刻安排,重新调配值守的人手。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霍辽辽站在库房门前,望着巷口通往府城的长路。暗处的人已经不再只靠利诱,开始试着动手损毁布匹。
可巷子里,一声声织机轻响,依旧不间断地飘出来。陈巧收了梭子,小心盖好经纱,收拾好织机;赵启山把新织好的一卷布裹好,贴上标签送去库房;林织户把残纱封好,登记在册。
算计和风波一桩接着一桩,可织户们的梭子,依旧稳稳起落。六十匹布,还在一寸一寸,慢慢织齐。
霍辽辽清楚,对方不会就此收手。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越靠近终点,风浪只会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