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巷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轻响。运纱的牛车天刚亮就从纱行出发,车轮碾过土路,一路慢悠悠往机坊巷来。孙永和早早便守在巷口,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清单,上面记着本次送来的纬纱、经纱数目,还有各家预先登记的用纱份额。
霍辽辽也过来了,身旁跟着两个年轻后生,都是平日里帮着公所打理杂事的。六十匹坯布已经织成二十四匹有余,剩下大半的活计还等着纱料接续,若是纱料清点出错、分发不均,很容易惹出织户之间的嫌隙。
“听纱行赶车的人说,这批纱是新纺出来的,捻度匀,杂质少,比上一批还要好上一些。” 孙永和低头看着清单,指尖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我按每家剩下的织造份额分,不多给,也不少给,余下一小部分留在公所库房,留作应急,谁织布中途纱线突发耗损,可以来这里支取。”
“这个安排妥当。” 霍辽辽望向大路尽头,“分发的时候,让各家亲自过来核对,签字画押领走,免得往后说不清账目。另外要叮嘱一句,新纱吸潮,领回去之后不要堆在潮湿的墙角,要放在通风干燥的木架上,闷得久了纱线发软,织出来的布容易松垮。”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不多时,一头黄牛拉着大车转过巷口,车上高高摞着一捆捆裹着粗麻布的纱束,麻布捆扎得紧实,边角还用麻绳牢牢捆住,防止路上颠簸散开。赶车的老汉勒住牛绳,车子缓缓停稳,呼出一口白气。
“总算到了,路上露水重,我特意盖了两层油布,里面的纱没沾潮气。” 老汉跳下车,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后生们上前,小心把纱捆一捆一捆搬下来,整齐码在公所门前的空地上。孙永和拿着清单,一捆一捆核对标号、数量,报一个数,就在纸上勾掉一个。霍辽辽蹲下身,拆开其中一捆麻布的边角,抽出几缕纱线放在掌心捻了捻。纱线柔韧,粗细一致,很少有粗节疙瘩,确实是上好的新纱。
“品质不错。” 她轻声说道。
消息很快传遍巷子里,各家织户陆续放下手里的活,拿着自家的领纱条子过来。赵启山来得早,接过属于自己的纱捆,当场打开检查,手指顺着纱束捋过,满意地点头。
“这批纱纺得细,织出来布面会更光洁,正合苏掌柜那批布的要求。” 他把纱捆重新包好,搭在肩头,“我先送回去安置好,等下接着上机。”
林织户来得稍晚一些,他方才刚好接上一处断纱,把布面处理妥当了才动身。领纱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一旁看孙永和登记账目。
“公所留应急纱是好事。前几日夜里我织布,一捆纱里面藏着几处脆纱,织着织着接连断裂,耗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当时若是没有存纱,怕是要停半天。”
“正是考虑到这些意外。” 霍辽辽应道,“织造本就有不可预料的耗损,但应急纱不是无限取用,支取的时候也要登记,事后我们汇总,看看谁家耗损格外多,若是纱线本身的问题,我们回头找纱行交涉;若是织造手法的缘故,也好安排周婶过去指点。”
织户们陆续领纱离开,人声熙攘,却并不混乱。孙永和性子细致,每一笔都登记清楚,领纱人按上手印,流程清清楚楚。不多时,大部分纱束都分发完毕,剩下一小部分搬进公所侧边的库房,整齐码放在木架高处,避开地面潮气。
纱料安顿妥当,霍辽辽便照旧巡巷。她顺着街巷往里走,一户一户查看织户拿到新纱之后上机的情况。新纱手感和旧纱略有差别,有些织户习惯了先前纱线的张力,骤然换纱,踏板、打纬的力道若是不微调,布面容易生出异样。
走到西边那户昨日归岗的妇人家,她正坐在织机前,慢慢调整经纱张力。新换上去的纬纱偏柔韧,同样的力道打纬,布身会比往日紧实一点。妇人试织了几梭,觉得手感不对,便停下,反复轻挑纱线校准。看见霍辽辽进门,她苦笑一声。
“换了纱,手感全变了,方才织了一小段,纹理偏密,我拆了重调。”
“别急。” 霍辽辽俯身看了看布面,“新纱捻得紧,弹性足,打纬要稍稍收一点力道。你慢慢试个二三十梭,找到合适的轻重再继续大批量织。”
妇人点头,依言慢慢调整,重新试织。霍辽辽陪她看了片刻,确认手感慢慢找回来了,才转身去往别家。
一路巡查下来,大部分老手适应得很快,只有两户年轻织户一时拿捏不准新纱的特性,织出小段纹理偏密的坯布,霍辽辽帮着指点调整,劝他们把不合格的小段拆掉,不要心存侥幸混在整匹之中。
等霍辽辽在外巡巷的时候,后院偏房里安静如常。陈巧一早就来了,继续织她那匹练手布。
昨日织出来的一段布,她收工之前反复看过,记下了打纬力道不稳的毛病。今日坐下之后,她没有急着落梭,先查验经纱张力,又拿过新领的一小份纬纱,在手里反复捻着感受。周素云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纱比昨日那捆要紧一点。” 陈巧捻着纱线开口,“若是还用昨日一样的力气打纬,纹理会挤在一起。”
周素云眼中微微有一点赞许:“能摸出差别,便是长进。很多织匠织了许久,只知道埋头踩踏板送梭,纱变了,环境潮了干了,都浑然不觉,等到布织出一大段,才发现纹理不对,白白白费功夫。”
得到肯定,陈巧定下心,踩下踏板,送出第一梭。她刻意收着打纬的力道,每一筘落下都轻上几分,织几梭,就伸手抚过布面感受疏密。
节奏依旧缓慢,一梭一梭,不急不躁。
织到半途,一根纬纱在梭眼位置突然崩断。这是织造里常遇到的状况,陈巧没有慌乱,放下梭子,拿起两根纱头,指尖熟练缠绕,三圈收束,轻轻一抽,一个小巧紧实的结便打好了,贴在布底,不凸起。整套动作流畅,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迟疑。
周素云看着,缓缓开口:“接纱的本事,你已经练熟了。但还有一件事要记,若是一截布里面结头太多,哪怕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巧,堆在一起,手掌抚上去依旧会有细碎的凹凸感。能提前避开断纱最好,纱线上机之前,先理一遍,把里面先天脆细的纱段提前挑出来。”
陈巧闻言,停下动作,把手里剩下的纬纱摊开,一根一根慢慢检视,挑出几股细弱易断的纱线单独放在一边,留作别的用处,不往梭子里上。
“我明白了。瑕疵最好在织之前就筛掉,而不是织出来再补救。”
“正是这个道理。补救是底线,不是依仗。”
陈巧重新上机,继续织造。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不断延伸的素白布面上。她这匹练手布,如今已经有两尺多长,瑕疵依旧零星存在:偶尔一梭打纬偏重,留下一道略密的纹路;偶尔心神一晃,送梭偏斜,蹭得几根经纱微微起毛。每发现一处,她都标记清楚,有的地方拆改,实在微小、不影响整体平整的,便留在布上,当作自己初学的印记。她不追求一块毫无瑕疵的完美白布,只求每一处不足,自己都清清楚楚知道缘由。
织到日头升到屋顶正中,陈巧停下织机,收拾好纱线,歇晌。周素云端来两碗粗麦粥,两人坐在偏房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院子里静静生长的几丛艾草闲谈。
“巷里这批给书院的布,若是交出去之后反响好,往后活计源源不断,织户们日子能宽裕不少。” 陈巧捧着粥碗,轻声说道,“只是我方才听人说,府城还有别的布坊也盯着书院的订单,等着我们出错。”
“生意场上本就如此。” 周素云抿了一口粥,神色淡然,“旁人盯着是旁人的事,我们管不住。我们能管的,只有手里这梭子、这纱线。布织得平整干净,价钱公道,招牌便立得住。若是布本身不行,再多算计周旋,最后也是一场空。”
陈巧慢慢咀嚼着这话,记在心里。她从前只看见织布这一件事,慢慢才明白,一匹布牵连着许多人,牵连着生计、名声,还有巷子里所有人往后的指望。
歇晌过后,陈巧重新回到织机边。午后的光线柔和,她继续落梭。织着织着,她察觉到经纱的张力慢慢松了几分,是织了许久,纱线持续受力缓缓延展所致。她停下整套动作,拿起竹片轻挑纱线查验,转动后方经轴,一点点收紧张力,反复调了两轮,确认纱线受力均匀之后,才重新上机。
周素云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意。初学之人,大多只会一门心思往前织,很少记得中途复查经纱张力,往往织出大半截,才发现布面一边紧一边松,到那时再补救,损耗更大。陈巧已经养成了时时自查的习惯。
公所那边,霍辽辽巡巷回来,和孙永和核对今日领纱记录,同时汇总各家织造进度。
“今日新增织成的坯布有三匹半,如今累计二十八匹。” 孙永和笔尖在册子上滑动,“纱料充足,各家状态稳定,按这个节奏,十二日之内交齐六十匹没有问题。”
“我打算后日抽空去一趟府城,见一见苏掌柜。” 霍辽辽说道,“一则和他说清楚我们进度稳定,纱料补给到位;二则带上几段各家织出来的成品样布,当面给他查验。口头上说再好,不如亲手摸过布面来得实在。顺便问问他,书院那边对布料有没有别的隐要求,比如染色难易,若是后续要染浅青、月白这类淡色,布面上一丁点杂点都会格外显眼。”
“稳妥。” 孙永和点头,“我帮你把样布挑选出来,选赵启山、林织户还有另外两户老手织的,品相最好的几段,用油纸仔细包好。”
两人商议妥当,孙永和去库房挑选样布,霍辽辽起身往后院偏房走。她想看看陈巧今日织得如何。
推开门,织机轻响,陈巧正专注地送梭。看见霍辽辽进来,她停下踏板,起身问好。织机上的练手布又长长一截,布面纹理比昨日匀净许多,明显是控纬、打纬的手感又稳了一层。
“进步很快。” 霍辽辽伸手轻轻抚过布面,“瑕疵还有,但已经少了很多。”
“还是容易在织久之后力道走形。” 陈巧老实回话,“胳膊酸了,下手就把控不住。”
“这是所有织匠都要熬的一关。” 霍辽辽笑了笑,“赵启山年轻的时候,织一下午布,后半段纹理总是偏密,练了两年,才能做到从开头到收尾力道始终如一。慢慢来,不用急。”
周素云在一旁接过话:“我打算等她把这匹练手布织完,再教她整理卷布,一匹布织到末尾,收边也是学问,收得不好,布尾容易散纱、卷边。等这一整匹从头到尾走完,基础工序才算全都吃透。”
霍辽辽点头,又叮嘱陈巧安心练习,不必急于去接订单活计,才转身离开偏房。
天色缓缓向西沉落,金色余晖铺满街巷。各家织户陆续停下织机,收纱、清扫织机,把当日织好的坯布小心卷好封存。织机声一阵一阵淡下去,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棉纱淡淡的气息,在机坊巷上空缓缓散开。
后院偏房里,陈巧收了梭子,把纬纱收好,拿毛刷清扫织机缝隙里积攒的细绒。她把今日织好的部分和先前的对齐铺展,一寸一寸对比,把手感异样的地方标记在心里。周素云帮她把经纱盖上麻布,隔绝浮尘。
“今日就到这里。” 周素云说,“明日继续,争取三五日内把这匹练手布织完。”
“嗯。” 陈巧把木梭放进布包,目光落在那幅素白织物上,眼底安静笃定。
六十匹送往书院的坯布,正一匹一匹稳步累积;而属于陈巧的第一匹布,也在日复一日的一梭一纬之中,慢慢走向收尾。前路看似平稳,霍辽辽心里清楚,后日去往府城面见苏掌柜,既是报进度,也是一次实打实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