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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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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破晓,孙永和便找了两个稳妥的后生,推着一辆铺着干净麻布的平板小车,把顾老汉和陈娘子那两卷坯布小心搬上去。布匹外面裹着双层油纸,隔绝路上的尘土与潮气,短笺已经提前送进府城,和王牙人约好辰时在他铺子里查验。

霍辽辽亲自跟着走一趟。周素云留在巷子里照看织造的事,昨日纱料分发下去,各家织户陆续上机,她要来回巡看,遇上有人拿捏不准布幅、控不住力道的,及时指点。陈巧照旧在后院偏房练习,距离她正式上机还有三日。出门前,周素云叮嘱她,今日可以试着自己完成一次穿经,这是织造之前最磨耐心的工序,也是一个织匠必须吃透的本事。

“穿经看着只是把纱线一根根穿过筘齿棕眼,心浮气躁就容易错序、绞纱,一旦绞乱,后面理起来要耗费成倍功夫。” 周素云说着,把一小束练习用的纱放在她手边,“慢慢来,错了也无妨,正好学着怎么拆理乱纱。”

陈巧应下,目送霍辽辽和推车的两人走出公所大门,才转身回到织机旁,安静坐下。

去往府城的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打湿车轮边缘。两个后生不疾不徐推着车子,生怕颠簸震坏布面,霍辽辽走在侧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油纸,防止被风掀开。一路无话,等进到布市,辰时刚到。

王牙人早已在廊下那张验布长案边等候,案上摆着一把木尺、一方平整的青石板,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薄竹片,是他平日里挑查瑕疵用的。看见霍辽辽一行人推着布过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伙计上前帮忙把布抬到案上。

“霍姑娘倒是准时。” 王牙人笑着开口,目光落在裹得严实的布卷上,“这两卷,便是先前退回来重修的?”

“正是。” 霍辽辽把油纸一层层掀开,素色坯布舒展铺开,“周婶已经仔细查验过一遍,只是规矩不能省,还请掌柜再把关。”

王牙人点点头,不再闲谈,俯身开始查验。他的查验方式和周素云略有不同,先是拿木尺沿着布幅横向量了三处,一头、中间、末尾,记下尺寸,确认宽窄没有忽宽忽窄。随后手掌平贴布面,顺着经纱方向缓缓摩挲,指尖感知布料松紧,遇到手感略微异样的地方,便停下,用竹片轻轻挑起纬纱细看,查看内里有没有暗藏的跳纱。

先查顾老汉那一卷。他织得慢,重修的时候格外克制,每一段力道都收得均匀。王牙人从头摸到尾,反复丈量三遍,又翻到背面查看接纱结头,半晌才直起身。

“这一卷好了。布身松紧一致,布幅稳当,没有当初鼓胀松垮的毛病,结头也藏得妥当,可以收下。”

顾老汉在家没能过来,霍辽辽听见这话,心里先松了一截,随即看向第二卷陈娘子织的坯布。

王牙人继续铺开第二卷,同样的步骤,量尺、抚布、翻查背面。这一卷后半截是拆掉重织的,新旧衔接之处最容易留下痕迹,他在衔接位置停留许久,指尖反复比对两边布面的紧实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竹片,微微颔首。

“这一处衔接处理得不错,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拆改的痕迹。整卷合格。”

两卷都通过复验。

跟着来的两个后生脸上露出喜色,霍辽辽也拱手道谢:“多谢掌柜费心查验。”

“是你们肯沉下心改,不是我放宽尺度。” 王牙人吩咐伙计把两卷坯布收好入库,转头看向霍辽辽,“先前你说拿到一批好纱,织出来样布成色很好,新订单谈妥了?”

“谈妥了,接了府城一位苏掌柜六十匹素坯布的活,给书院学子做长衫。” 霍辽辽没有隐瞒,“这批布验收标准更严,我们巷里织户都在仔细赶工。”

王牙人闻言,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却也不忘提醒一句:“苏掌柜要供给书院,脸面看得重,你千万叮嘱底下织户,半点马虎不得。若是这批布做得漂亮,往后书院那边的活源源不断,你们机坊巷算是站稳一块招牌。只是也别把路走死,我这边的门一直开着,日后若是有余力,也可以分一部分布送过来,价钱我们照旧好商量。”

“我记下了。” 霍辽辽应下。

账目当场结清。孙永和提前写好了单据,王牙人核对布匹之后,取出两份银包,一份是顾老汉的,一份是陈娘子的,交到霍辽辽手上。银钱用棉纸包得整齐,纸上写明姓名匹数,和其余织户领银的格式一模一样。

交割完毕,事情了结。霍辽辽不再久留,带着两个后生告辞离开。出了布市,日头已经升高,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回程路上脚步轻快,等踏进机坊巷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巷子里连绵不绝的织机声响,平稳从容,没有往日频繁停下理纱的嘈杂。

刚进公所,霍辽辽就看见陈娘子守在廊下等候,她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时不时出来张望。看见霍辽辽回来,她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布过了吗?”

“都过了。” 霍辽辽笑着把属于她的银包递过去,“顾老伯那一卷也合格,这是你的工钱,你点点数目。顾老伯腿脚不便,我稍后亲自给他送过去。”

陈娘子双手接过棉纸包,指尖微微发颤,打开核对银钱,确认数目无误之后,按上指印,眼眶微微发热。这一笔银子,来得格外不容易,是拆了织、织了拆,熬了好几个夜晚才换来的。她连连道谢,小心翼翼把银钱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霍辽辽拿上顾老汉的银包,独自往他家走去。顾老汉正坐在织机边,手里拿着毛刷清理筘齿,心里也是记挂复验的消息,看见霍辽辽进门,立刻停下动作。

“霍姑娘,布……”

“合格了,银子给您送来了。” 霍辽辽把银包放在他手边的木台上,“您这一卷织得稳,王牙人查验的时候挑不出毛病。”

顾老汉慢慢拿起银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棉纸,长长叹了一口气。

“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先前差点把一桩活计办砸。多亏你们肯容我拆改,没有直接把我剔除出去。”

“大家同在一条巷子里讨生活,本该互相搭把手。” 霍辽辽看着他,“往后若是觉得踩踏板吃力,不必勉强接大批量的织造活,理纱、分绞这些轻活,公所这边随时可以安排给您,一样算工钱。”

顾老汉点点头,把银钱收好,执意要留霍辽辽喝一碗粗茶。霍辽辽坐了片刻,和他闲谈几句织造上的细节,才起身告辞,返回公所。

回到公所,霍辽辽去找周素云,和她说起复验顺利、两笔银钱交付完毕的事。周素云听完放下心来,把手里登记巡查记录的册子递过来给她看。

“今早巡看各家,大部分人都稳得住。林织户织得最是谨慎,每织二十多梭就停一次,拿尺子量布幅。赵启山手艺老练,速度稍快一些,可自检从不含糊。只有一户年轻织匠,方才又差点把布织窄,我过去提醒了,他已经调整过来。”

“有人盯着总归稳妥。” 霍辽辽翻看着册子,“苏掌柜那六十匹是我们打出招牌的机会,容不得失手。我们两人分开巡巷,你上午走西边几家,我下午走东边,发现苗头不对及时拦住,瑕疵最好在织的时候就避开,不要等织完整匹再返工。”

两人说好分工,霍辽辽吃过简单午饭,便往东巷去巡查。

东边连着好几家织户,都是这次报名接活的。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织机低鸣。走到林织户家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进去。林织户坐在织机前,腰背挺直,踏板起落节奏均匀,梭子一趟一趟安静穿梭。他手边木案上放着一把一尺八寸的木尺,还有一小块平整的石板,织一段,就把布拉出来铺在石板上丈量。

看见霍辽辽进来,他停下踏板,起身问好。

“霍姑娘。”

“织得很稳。” 霍辽辽目光落在已经织出来的那段坯布上,布面干净匀整,几乎看不见棉结,布幅宽窄一致,“你如今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

林织户低头看向布面,轻声开口:“吃过一次亏才明白,布织坏了,耗费纱料,耗费功夫,最后还要连累大家跟着操心。手里握着梭子,不光是为自己挣银子,也是守着机坊巷的名声。”

霍辽辽心中赞许,又叮嘱几句,便继续往下一家走。

等霍辽辽在外巡巷的时候,后院偏房里,陈巧正埋首穿经。一整束纱已经分好绞,一根根纱线顺序排开,她捏着细纱头,耐心往棕眼、筘齿里面送。纱线纤细,稍不留神就会两根缠在一起。方才她一时走神,两根纱线穿错了次序,绞在一处,若是强行拉扯,纱线容易扯断。

陈巧没有慌乱,按照周素云教的法子,放轻力道,一点点把纱线退出来,重新理顺排序。拆理乱纱格外费功夫,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点一点拆解,额角慢慢沁出细汗,也没有急躁。

周素云忙完西边巡查回来,走到偏房门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地上散落着几根不小心扯断的纱线,陈巧把断纱收进小纸包,没有随手丢弃,等理顺之后,才重新开始穿经。

“错了几根?” 周素云开口。

“三根穿错绞序。” 陈巧抬起头,擦了擦汗,“方才心里想着快点穿完,手快了,纱就乱了。”

“知道错在哪里就好。” 周素云走到她身侧蹲下,指着纱排,“穿经,慢就是快。看着别人一气呵成,那是心里清楚每一根纱的位置。心里急,手上再快,到头来还是要回头拆理,耗费更多时辰。织造所有工序,道理都是相通。”

陈巧牢牢记住这句话,调整呼吸,再次拿起纱头,速度放得更缓,目光专注,一根一根依次穿过棕眼与筘齿。时间一点点流淌,等到日头斜斜挂在院墙上方的时候,她终于把整束纱顺利穿完,没有再出错。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直起发酸的脊背,看着整齐排好的经纱,心里生出一点浅浅的成就感。距离上机织造还有三日,她已经把理纱、分绞、穿经这些前置工序都摸熟了。

“穿好了。” 周素云上前检查,顺着纱排一路看过去,没有绞纱、错序,不由得点头,“做得很好。明日我教你上经,把这一整排经纱稳稳绷在织机上,上经若是绷得松紧不一,织出来的布天生就会一边紧一边松,是很多学徒容易忽略的地方。”

“我会仔细学。” 陈巧看向织机,眼底带着期待,却不再浮躁。她见过潮纱里的狼狈,见过浮躁织出来的瑕疵,看过大家为了修好两卷布日夜费心,也看见用好纱织造时,织匠依旧克制自持。她慢慢懂得,一匹平整白布的背后,藏着无数次耐心与克制。

傍晚时分,霍辽辽巡巷归来,回到公所和周素云汇合。两人汇总今日巡查的情况,大体平稳,只有两处小问题,都已经当场纠正。孙永和抱着账册过来,把顾老汉和陈娘子领银的记录补进册子,两笔旧账彻底归档,画上句号。

“旧的收尾干净了,新活稳步推进。” 孙永和把册子合上,“我已经记好各家已经织出来的长度,隔两日统计一次进度,免得有人赶得太急透支体力,也免得有人进度落下太多,到交货的时候赶不上。”

“这个安排妥当。” 霍辽辽说道,“苏掌柜那边,我过两日派人送一小块样布过去,告知他我们已经开工,让他放心。”

暮色沉降,油灯陆续点亮。巷子里的织机声依旧连绵,只是比白日稀疏一些,不少织户停下活计,归家做饭歇息,打算夜里养足精神,第二日再继续。

后院偏房灯火明亮,陈巧没有立刻离开,她拿着毛刷,再次清扫织机木缝里积下的浮绒。毛刷轻轻扫过,细碎白绒聚成一小堆,她收拢收好。周素云坐在一旁,慢慢擦拭筘齿,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秋风轻轻掠过屋檐的声响。

“还有三日。” 陈巧忽然轻声开口。

周素云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嗯,还有三日。不急,我们慢慢准备。等你上机那日,不求织出多长一段,只求第一梭下去,心里稳当。”

梭声渐歇,夜色沉静。机坊巷卸下一桩旧心事,正向着新的约定稳步前行,六十匹素坯布,一寸一寸,正在各家织机之上缓缓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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