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薄淡,像一层漂洗过的纱,慢悠悠漫进后院偏房。陈巧早早便来了,手里提着一桶温清水,先细细擦拭织机的木架。木头浸了潮气容易发胀变形,织机的框架一旦走形,经纱便绷不匀,往后织出来的布难免歪斜。她擦得仔细,榫卯缝隙、踏板转轴这些藏灰的死角,都用细布条裹着小竹片探进去抹干净。
周素云抱着昨日陈巧穿好的那副经纱走进来,纱线理顺束好,用干净麻布裹着,生怕沾上浮绒尘土。距离陈巧上机还有两日,今日要做的是上经,这是织造里承上启下的一关。很多学徒以为穿经已是最难,实则不然。穿经只是排好纱序,上经才是把一整排经纱牢牢固定在织机之上,调定松紧,一丝偏差,往后整幅布都要受牵连。
“上经最忌用力不均。” 周素云把麻布摊开,整齐的经纱展现在木案上,“一边绷得紧,一边松,织造之时,紧处纱线拉扯得直,松处会起皱鼓包,哪怕你踏板踩得再稳,梭子走得再顺,布面也天生带着瑕疵。织户遇上这种布,往往只会怪自己控不住力道,却不知根子早在绷纱的时候就埋下了。”
陈巧蹲在一旁,凝神听着,伸手轻轻托住纱排边缘,不敢用力扯动。
“那要怎么判断松紧是一样的?”
“有法子。” 周素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起相邻几根经纱,微微向上提,“手感轻重一致,提起的高度相差无几,便是匀整。若是有的一挑就往上弹,有的软塌塌垂着,便是松紧不齐。这个手感,书本上写不出来,要靠反复去试,去感受。”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先把经纱的首端固定在织机前方的卷布轴上,用细竹夹分股夹住,每一股纱线数量均等,不挤不疏。固定的时候不能一股脑捆成一团,若是纱线相互挤压绞缠,受力自然失衡。
“分股,是为了分摊拉力。” 周素云指尖不停,动作从容舒缓,“一股纱拉力太重,很容易越绷越紧,分作十几小股,逐一固定,拉力才能散得均匀。”
陈巧跪在侧边,帮她递竹夹、理纱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每一个步骤。先前她看巷里织户织造,只看见踏板起落、梭子穿梭,风光都在织布的那一刻,却不知开工之前,要花这么多功夫铺垫。一匹布还没有生出模样,大半心神已经耗在这些看不见的工序里。
首端固定妥当,再转到织机后方的经轴。整排经纱要绕上经轴,缓缓收卷,借着收卷的力道,把纱线拉直绷紧。周素云转动经轴,转得极慢,转一下,便停下来,顺着纱排左右查验一遍,抬手轻挑纱线感受张力。
“不能急着一口气卷完。” 她提醒,“卷得太快,靠近经轴的纱被强行拉紧,外侧的还松着,等你察觉不对,纱线已经绷死,再想调松,容易绞成死结,解不开。”
陈巧依着她的话,跟着伸手,从左至右,一根一根轻轻试探。起初她拿捏不准轻重,挑左边的纱觉得力道刚好,换到右边,又觉得偏软,心里不由得发慌。
“别急。” 周素云停下动作,让她收回手,“你方才挑纱的时候,手上不自觉用了劲,不是纱本身的力道,是你手指的力道骗了你。挑纱只需要轻轻带起,像碰一片落在纱上的棉絮,不用往上使劲拽。”
陈巧定了定神,放缓呼吸,再次抬手。指尖虚虚搭在纱线下侧,微微向上一托,不去拉扯。一次,两次,慢慢的,她渐渐分辨出差别。同一排纱线,有的托起来沉一点,有的轻飘,沉的那几股,是方才收卷经轴时被扯紧了。
“找到了。” 陈巧抬眼看向周素云,指向偏右的几股纱。
周素云点头,松开那几股对应的竹夹,稍稍放长一点纱线,再重新固定,接着缓慢转动经轴,一点点补回张力。如此反复调了三四轮,来回查验,直到整排经纱托起来的手感趋于一致,没有一处过紧、一处过松。
“差不多了。” 周素云直起身,目光扫过平整铺开的经纱,纱线顺直,没有扭绞,没有歪斜,“接下来,试开梭口。踩下踏板,棕丝带着纱线分开,形成梭道,梭子才能从中穿过。若是上经没做好,梭口一开,纱线就歪扭、纠缠,梭子根本走不顺。”
她坐上织机,轻轻踩下踏板。棕丝起落,经纱平稳分开,一道整齐清晰的梭口显出来,上下两层纱线平平整整,没有纱线歪到一旁绞在一起。松开踏板,梭口闭合,纱线归位,依旧整齐。
“很好,梭口齐整。” 周素云侧过身,让出位置,“你来试一试,轻轻踩踏板,不要猛踩。踏板落得太急,棕丝猛地拉扯纱线,容易把调好的张力扯乱。”
陈巧小心坐到织机的坐板上。坐板宽窄刚好,身子要坐得端正,不能歪向一边,人一歪,脚下发力便容易偏斜。她把脚搭在踏板上,慢慢往下压。梭口缓缓打开,看着简单,脚下轻重极难把握,第一次踩,力道稍重,靠近左边的几根经纱被扯得绷紧,微微发颤。
“轻一点,稳住。” 周素云在旁边低声提点。
陈巧收了力道,慢慢收回踏板,重新尝试。一次又一次,她慢慢找到分寸,踏板起落平缓,梭口开合整齐,不再有纱线被扯得异动。她反复试了十几次,直到不用刻意去想,脚下自然而然能控制好快慢轻重。
后院这边安安静静学上经的时候,巷子里其余织户的织造正有条不紊地推进。霍辽辽一早便出门巡巷,从东头走到西头,挨家查看进度与布面情况。
赵启山坐在自家织机前,节奏稳定,他已经织出近两匹布,每织完半匹,就把布裁下,铺在平整的木板上,拿尺量布幅,正反两面仔细检查。看见霍辽辽进门,他停下踏板,笑着招呼。
“霍姑娘过来看看,这一段我刚织好,你帮我把把关。”
霍辽辽上前,铺开布匹丈量,一尺八寸的幅宽,误差微乎其微,布面干净,几乎寻不到棉结,背面的结头小巧内敛。
“很不错,照这个标准继续,送到苏掌柜那里定然没问题。” 霍辽辽夸赞一句,又问道,“赶工会不会吃力?若是觉得熬得太晚,不必硬撑,累了歇一日,总比织出瑕疵再返工划算。”
“我晓得分寸。” 赵启山把布小心卷起来,“我夜里只织到初更,之后便停下,养足精神第二日再开工。急着赶出来的布,十匹里面总有一两匹藏着毛病。”
霍辽辽点头,继续往前走。到林织户家中,他依旧保持着一贯谨慎的样子,织二十余梭便停下查验,手边木尺不离。他织出来的布,速度不算快,却极少有偏差。看见霍辽辽,他指着布面一处极淡的痕迹。
“方才落了一点浮绒粘在纱上,织进去了,不大显眼,可我怕送到苏掌柜那边被挑出来,打算拆掉这一小截重织。”
霍辽辽俯身细看,那一点痕迹确实很浅,若是不仔细寻找根本看不出来。
“这点瑕疵,或许可以混过去。但你愿意拆掉重织,是好事。苏掌柜这批布是给书院学子做长衫,半点杂痕落在素布上,成衣之后格外扎眼。你这般自检,我们也少许多后顾之忧。”
林织户淡淡一笑:“当初潮纱那一单,就是我心浮气躁留下隐患,如今不敢存半点侥幸。布是从我手里织出去的,好坏,我要先过自己这一关。”
霍辽辽心中感慨,又叮嘱几句,转身离开。一路巡查下来,大部分织户都守住了标准,只有一户年轻织匠,昨夜赶工熬得晚,今日精神不济,脚下力道忽轻忽重,布面隐隐有松紧起伏的迹象。霍辽辽当即劝他停下织机,今日暂且休息,理纱清扫织机,养足精神明日再开工。
“布匹少织半日无妨,若是带着倦意硬织,织出一整匹残布,纱料功夫全都白费。”
年轻织匠脸上微红,应下了,停下踏板,收拾织机。
巡巷结束,霍辽辽回到公所,和孙永和核对进度册子。孙永和把各家织户上报的织造长度一一登记,算下来,到今日为止,六十匹的订单已经完成近十七匹,进度平稳,没有拖期的风险。
“我打算明日派人送一张字条和一小块样布去府城苏掌柜那里,告知他我们的进度,顺便请他看一看眼下成品的成色,若是他觉得哪里不合心意,我们也好及时调整。” 霍辽辽翻着册子说道。
“稳妥。” 孙永和拿起笔,在册子侧边记下这件事,“我来写短笺,写清楚织造数量、自检标准,附上样布,派那个常跑府城的后生送去,他路熟,说话也稳重。”
两人商议妥当,周素云也从后院偏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陈巧把上经学会了,方才试开梭口,已经能稳稳控制踏板。只是手上还生疏,真要开始织布,还要再磨一磨。距离上机还有两日,明日教她接纱,接纱是绕不开的一关,纱线总有用尽的时候,接纱的结头,若是打得粗大凸起,翻到布面之上,便是明晃晃的瑕疵。”
“接纱看着简单,最考验巧劲。” 霍辽辽说道,“很多学徒结头打得大,想着藏在布底,可结头太粗,隔着布面也能摸出来,苏掌柜验收的时候手一抚就能察觉。”
“正是这个道理。” 周素云颔首,“我打算教她两种结法,一种是藏在布底的小结,紧实小巧,不凸起;还有一种应急的活结,万一织造中途纱线突然断裂,可以快速接上,之后有空再重新修整。”
午后,巷子里的织机声依旧连绵不绝。阳光穿过屋檐,落在素白的坯布上,布面泛着柔和干净的光泽。后院偏房里,陈巧还坐在织机上,反复练习踩踏板、开合梭口。她不再追求速度,每一次踏板起落都均匀平缓,梭口开合大小一致。练久了,腿微微发酸,她便停下,起身站在一旁,活动腿脚,拿起毛刷,再次清扫织机上飘落的浮绒。
周素云坐在木案边,拿两根纱线,演示接纱的手法给她看。指尖翻飞,两根纱头相互缠绕,轻轻一抽,一个小巧紧实的结便成了,结头细瘦,几乎不凸起。
“缠绕圈数不能多,三圈刚好,多了结头粗大,少了容易松脱,织着织着就散开断纱。” 周素云把打好结的纱递给陈巧,“你来试一试。”
陈巧接过纱线,学着样子绕圈。第一回,圈数多了,结鼓鼓的一块;第二回,力道没拉紧,轻轻一扯就开。她不气馁,拆开,重新来,一遍一遍反复练习。木案上散落着许多试接的纱线,有的结太大,有的松垮,她都收进纸包里,单独放着,用来对比好坏。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光线斜斜淌进偏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不知道练了多少次,她终于打出一个合格的小结,结头细小,拉扯之下牢牢锁死,不会散开。
“成了。” 陈巧捏着纱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素云拿过去细看,满意点头:“不错,手感正好。但不要只练这一次,接纱要练成本能,等到日后织布的时候,纱线突然断了,不必停下来细细思索,手上自然而然就能打出这样的结。织造的时候中断越短,布面越不容易留下痕迹。”
陈巧应下,没有停下,继续拿纱线反复练习接纱。
暮色慢慢笼罩巷陌,各家织户陆续停下织机,归家生火做饭。织机声一阵一阵淡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慢悠悠织着。公所的油灯点亮,孙永和把短笺写好,用油纸包好样布,预备明日一早交给送信的后生。
后院偏房的灯也亮着。陈巧收拾好织机,把纱线归置整齐,将今日练习接纱的纱束捆好。她站在织机前,看着那一副已经上好经、梭口开合整齐的经纱,心里安静而期待。
还有两日。
她已经走过理纱、分绞、穿经、上经,学会了控踏板、开梭口,学会打小巧的接纱结。所有铺垫都一点点齐备,只差握着梭子,穿过梭口,织出属于自己的第一纬。
周素云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织机上平直的经纱。
“不用急着盼着上机。织布不是一件赶早的事,准备得越扎实,等梭子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越稳。”
“我知道。” 陈巧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整齐的纱线上,“我想织一块平整干净的布,不辜负这一束好纱。”
晚风穿过院墙,捎来远处几声零星的机声,轻轻落进安静的偏房里。机坊巷的六十匹素坯布,正一寸一寸稳步成型,而属于陈巧的第一幅布,也正在耐心的等候之中,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