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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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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撕开一层浅灰,霍辽辽便收拾妥当,再次动身前往府城。包袱里除了样布,还带上了空白契纸、砚台和一支细笔,预备和苏掌柜当面敲定所有条款,落笔为凭。

昨日夜里众人商议的结果已经定下来,机坊巷愿意承接苏掌柜六十匹素坯布的订单。孙永和一早把契纸拿出来反复看过一遍,提醒霍辽辽,凡是口头说好的,都要一字不落落在纸上,布幅、分量、成色、交货时日、银钱结算、瑕疵处置,没有一处可以含糊。

“苏掌柜是新开成衣作坊,急于稳住书院这一桩生意,他那边压力也不小。谈的时候不必一味退让,我们的底线也要写明,比如纱料若是后续补货迟了,耽误工期,责任不能全算在织户头上。” 孙永和一边帮她捆紧包袱,一边细细叮嘱。

“我晓得。” 霍辽辽把契纸叠整齐,“若是条款有争执,我先搁置,回来和大家商量,绝不擅自应下苛刻条件。”

周素云从后院走过来,身后跟着陈巧。陈巧手里捧着一小束清理干净的样纱,是昨日练习剩下的。距离她上机还有四日,这些天她除了练习踏机投梭,也跟着周素云学着理纱、分绞,手上动作一日比一日稳。

“我让陈巧把昨日练手的纱理完了。” 周素云目光落在霍辽辽身上,“这边巷里我盯着,愿意接苏掌柜订单的织户,今日先在家清理织机,修整筘齿棕丝,等契约敲定,纱料分发下去,便可开工。顾老汉和陈娘子那边,昨夜传话说两卷重修的坯布今日午后便能完工,织好之后先送到公所,我亲自查验一遍。若是没问题,我们就送信约王牙人择日复验。”

“好。两头都不能乱。” 霍辽辽点头,目光转向陈巧,“好好跟着周婶练,等这批布开工,你可以在一旁多看织户们用好纱织造的手法。”

陈巧轻轻应了一声,把样纱放在廊下木案上:“我会留心看他们怎么控着力道,稳住布幅。”

辞别二人,霍辽辽登上等候在路口的车,车轮碾过还带着露水的土路,一路向着府城而去。进城之后,她没有先去布市,径直往苏掌柜的成衣作坊赶。

作坊大门敞开,院里晾着好几匹裁好待用的素色布料,几个裁缝坐在廊下埋头赶活,剪刀起落,布料沙沙作响。苏掌柜听说霍辽辽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账册,将她请到内间安静的客屋,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

“霍姑娘今日过来,想必是带来准信了?” 苏掌柜神色带着几分期待。

“正是。” 霍辽辽把包袱放在桌上,取出样布铺开,又拿出空白契纸,“巷里织户商议过后,愿意承接这六十匹坯布的活计。只是契约要当面一条条说清,写明白,免得往后生出误会。”

苏掌柜闻言一笑,取来自己预先草拟的一份底稿推到她面前:“我也早有准备,你先看看我写的这些条目,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们慢慢商量修改。”

霍辽辽低头细读底稿。开篇写明货品为素白棉纱坯布,总量六十匹,交货时限三十日,布幅宽一尺八寸,每匹长度四丈,单价便是昨日谈妥的价钱,交割之后三日内结清全款。往下看,瑕疵条款写得严苛,但凡布面有连片棉结、跳纱、漏纬、松紧不均、布幅宽窄不一,都算作不合格,不合格的布匹机坊巷需要带回重修,重修两次依旧不达标的,苏掌柜有权拒收该匹,不付银钱。

霍辽辽指尖点在这一行上,抬眼看向苏掌柜。

“掌柜的这条,重修两次拒收,我们可以应下。只是要补上一句,若是坯布瑕疵是因为纱料本身有大量断纱、硬结造成,责任不在织户,我们可以免费更换纱料重织,不算在两次重修的限额里。纱料若是苏掌柜供给,这条尤其要分清。如今是我们自行采纱,纱料品质我们自己把控,但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争执。”

苏掌柜略一思索,点头应允,拿起笔在一旁备注。

霍辽辽继续往下看,看到交货一条,又停下。

“契约上写明三十日交齐六十匹,我们尽力赶工。但若是遇上连绵阴雨,纱料受潮,织造进度受影响,我们需要提前三日派人送信告知掌柜,商议延后几日,不能算作我们违约。天候之事,人力难全。”

苏掌柜眉头微蹙:“书院那边给我的期限卡得很紧,长衫要赶在学子入冬之前做好。若是无故拖延,我这边要赔书院违约金。”

“自然不是无故拖延。” 霍辽辽语气平稳,“若是天晴干燥,纱料干爽,我们定然按期交付。阴雨潮闷,棉纱极易吸潮变软,织造的时候断纱频发,速度必然放缓。这条不是为了找借口,是给双方留一个公允的余地。若是我们无故拖延,延误一日,按该匹布匹价钱扣一点点数,写进契约,互相约束。”

这个提议公允,苏掌柜沉吟片刻,终究应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条斟酌修改。银钱结算方式、交货地点、样布作为验收标准附在契约之后、契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所有细节一一敲定。等全部谈妥,霍辽辽拿起细笔,蘸饱墨汁,在空白契纸上缓缓誊写,字迹工整清晰,没有涂改。苏掌柜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核对口头说好的内容,确认没有错漏。

两张契纸誊写完,内容完全一致。苏掌柜先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取出私印,蘸上印泥稳稳按下。轮到霍辽辽,她提笔写下名字,也盖上机坊巷公所备下的小木印。朱红印色落在素纸上,一桩约定,就此落定。

苏掌柜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契纸,长长松了口气,神色轻快不少。

“这下我心里踏实了。这批长衫若是做得好,往后书院常年都有采买,活计源源不断。只要你们的布一直稳住这个成色,我们可以长久合作。”

“我们也盼着长久往来。” 霍辽辽把契纸小心收好,“第一批纱我们已经拿到五十束样纱先行试织,不足的纱量,我们会尽快和纱行敲定补齐,保证跟上工期。”

两人又闲谈几句关于样布验收的细节,霍辽辽才起身告辞。走出作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中,府城布市人声喧嚣。她没有多做停留,雇车返程,心里惦记着公所那边顾老汉和陈娘子重修的坯布,不知周婶查验结果如何。

车马一路赶回机坊巷,刚进公所大门,就看见廊下长板上铺着两卷坯布。周素云正蹲在布边,一寸一寸慢慢摩挲查验,顾老汉和陈娘子站在一旁,神色紧张,手心微微攥着。孙永和守在旁边,拿着纸笔,预备记下查验结果。

“霍姑娘回来了!” 陈娘子最先看见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布我们改完了,周婶正在帮我们看。”

霍辽辽快步走过去,放下包袱,先拿出那份刚签好的契约给周素云看了一眼。

“契约谈妥了,六十匹的活,条款都商量妥当。”

周素云目光在契纸上一扫,微微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坯布上。她伸手抚过布面,从这一头摸到另一头,反复感受松紧变化,又翻到背面检查接纱的结头。许久之后,她才直起身,看向两位织户。

“顾老伯这一卷,调整得不错,布身松紧均匀了,脚下力道稳住了,没有一处鼓胀松垮的地方。陈娘子这一卷后半段还有一小截略松,不仔细摸看不出来,但若是送到王牙人那里查验,大概率还是会被挑出来。”

陈娘子脸色一白,慌忙上前:“是我最后赶的时候,夜里犯困,脚下又松了力道。我再拿回去拆了重织这一小段,一定仔细。”

“不必整卷拆掉,只拆那一小截就够,省些功夫。” 周素云温和说道,“剩下的地方都织得很好,就差这一点。你回去织的时候,织上一尺就停下来铺开摸一摸,不要急着赶完。顾老伯这一卷,已经合格,可以打包,等陈娘子修好那一段,两卷一同送府城复验。”

顾老汉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连连道谢。陈娘子也应下,小心抱起那卷布,匆匆回家修整瑕疵之处。

霍辽辽把契约摊开,叫孙永和抄录一份存入公所账册归档,再派人去通知所有报名接活的织户,午后到公所集合,分发样纱,告知订单要求。消息一传出去,巷子里很快热闹起来。织户们纷纷放下手里杂活,往公所赶来。

后院偏房里,陈巧听见前院人声涌动,停下手里理纱的活,走到门边向外张望。

“契约立好了?” 她看见周素云走过来,轻声问道。

“嗯,定下来了,六十匹,给书院做长衫的坯布。” 周素云走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理好的纱束,“午后就要分纱开工,你还有四日,好好练。等织户们开始织造,你可以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看他们怎么控制踏板力道,维持布幅宽窄一致。这批布对布幅要求极严,差上半分,送到苏掌柜那里就算不合格。”

陈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着一层淡淡的棉纱白绒。

“我记下了,布幅要匀,力道要稳,不能忽轻忽重。”

午后时分,公所廊下挤满织户。孙永和把纱束搬出来,按各家认领的匹数分配样纱,每一份纱旁边都附上一张小纸条,写明这一份纱需要织出的布量,布幅尺寸、验收标准。霍辽辽把契约里的关键条款高声讲给众人听,哪里是底线,哪里不能出错,若是织出瑕疵应当如何处置,讲得明明白白。

“大家拿到纱,先清理织机。织造的时候不要一味求快,织一段查验一段。周婶和我会轮流巡查各家织户,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来公所问,不要凭着自己的想法硬织。” 霍辽辽高声嘱咐。

“晓得!” 人群里齐齐应和。

林织户领到属于自己的纱束,捧在手里,神色郑重。他吃过浮躁的亏,如今每一次握纱,都提醒自己慢一点,稳一点。赵启山也接过纱,笑着和身边的织妇搭话,说今晚回去先把织机的筘齿细细扫一遍,不留旧绒。

纱一一分完,织户们陆续抱着纱束归家,不多时,巷子里此起彼伏响起织机起落的声响。这一次的机声,和先前潮纱织造时不一样,少有中途停下理纱、挑棉结的停顿,连绵绵长,一声接着一声,平稳舒展,顺着秋风飘出很远。

霍辽辽和周素云结伴,挨家去看。先到赵启山家中,他已经将纱上好经,正安静织造,踏板起落节奏均匀,梭子穿梭平稳,布面一点点向外延展,干净平整。再到林织户家,他织得更慢,每织二三十梭,便停下伸手摸一遍布面,确认松紧没有偏移,才继续往下。

“很好,就这样。” 周素云站在一旁看着,轻声赞许。

一路走访下来,大半织户都沉得住气。只有一户性子急躁的年轻织匠,一心想多织一些,脚下越踩越快,布幅不知不觉微微收窄。周素云上前拦住他,铺开布匹指给他看差别。

“你看这里,比一尺八寸窄了小半分,现在看着不多,整匹织完送去查验,一定会被打回来。快慢不重要,守住尺寸才是根本。”

年轻织匠脸上一红,连忙停下,调整踏板的位置,重新稳住节奏。

日头慢慢向西斜沉,陈娘子匆匆来到公所,怀里抱着那卷重修完毕的坯布。她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掩不住期待。

“周婶,霍姑娘,我把那一小截拆掉重织好了,你们再帮我看看。”

周素云当即铺开查验,指尖一寸寸抚过去,反复比对布幅和松紧。半晌,她抬眼笑了。

“这下没问题了,两卷都合格。我这就写一封短笺,派人送去府城给王牙人,约他明日上午验布。若是顺利,这两卷交割完毕,顾老伯和陈娘子就能领到属于他们的银钱。”

陈娘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快要落地。

夜色慢慢笼罩机坊巷,家家户户的油灯次第点亮。织机声依旧断断续续响着,不少织户趁着天光还亮多织一段,到夜里便放慢速度,仔细自检。后院偏房里,陈巧依旧坐在织机前练习。油灯柔和的光落在经纬线上,她跟着方才看熟的手法,稳住腰身,控制踏板起落,梭子一趟一趟平稳穿过梭口。

她停下动作,伸手量了量自己织出来一小段布的宽度,比对刻在木尺上一尺八寸的标记,差了一点点。陈巧没有急躁,稍稍调整了一下筘的位置,重新坐好。

“不急。” 周素云坐在一旁看着她,轻声道,“还有四日,足够你慢慢磨。等你上机那日,不求一下子织出完美的布,只求每一次落梭,都心里有数。”

陈巧轻轻点头,再次踏下踏板。梭声再起,融进巷里连绵不断的机声之中。一边是旧订单收尾复验,一边是新契约稳稳铺开,梭声不息,日子一步一步,踏实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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