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公所的大门便敞开了。
孙永和起得比谁都早,油灯还燃着半盏残油,他趴在案上,把昨夜清点好的银钱再复核一遍。碎银用棉纸分包,每一包外侧都用炭笔写清楚织户姓名、织造匹数,该得多少,扣去先前预支的纱料钱之后实发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册子摊在一旁,条目顺着纸页排下来,和第二批入库的记录一一对应,半点不差。
霍辽辽过来的时候,廊下已经飘起热水的热气。烧开水的陶罐摆在阶边,她舀了一碗温水递给孙永和。
“熬了大半宿?”
“不打紧。” 孙永和揉了揉发酸的眼,指尖点着册子上的名字,“银钱我分好了,一共七十八份,对应交割出去的七十八匹。退回来的两卷还没有改好,那两户今日先不领,等布改完、交割完毕,再单独核算发放。我一早已经叫人分头去传消息,各家按时过来领银。”
霍辽辽低头扫过纸页上的账目,字写得工整,没有涂改。
“这样妥当。领银的时候,让每个人自己核对数目,确认无误再按指印。若是有疑问,当场说开,不要攒到后面生出隔阂。”
话音未落,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最先来的是赵启山夫妻二人,手里拎着竹篮,进门先朝两人问好。紧跟着,昨日参与打包捆布的妇人也结伴过来,三三两两,脚步轻快。大家脸上都带着松快,却也不乱哄哄地挤在一处,自觉顺着廊下,排成一条不紧不慢的长队。这些日子一同熬过来,规矩早就刻进心里。
领银的次序没有刻意安排,先来先领。
第一个上前的是赵启山。孙永和把写着他名字的棉纸包推到他面前,又把账册转过去给他看。
“赵师傅,你织了三匹,扣去预支纱银,实领这个数,你点点。”
赵启山拿起银包,打开棉纸,一块一块碎银拿在手里掂量,又对着账目核对一遍,片刻之后点头。
“数目没错。”
他指尖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下一枚暗红指印。指印落定,这笔账,便算是结清了。他把银包小心揣进怀里,向霍辽辽、孙永和道过谢,才侧身退到一旁,站在廊边等着后面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领银的流程有条不紊。有人拿到银子,指尖反复摩挲包裹银钱的棉纸,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暖意。家里等着这笔钱买米、买药,或是给孩子添一身冬衣,每一块银子,都是坐在织机上,一日一夜熬出来的。也有人性子沉静,点清银两,按完指印,不多言语,微微躬身便转身归家。
不多时,队伍里走来林织户。
他走到案前的时候,孙永和翻到他那一行账目,抬眼看向他。
“你那一匹尾梭布查验合格,跟着七十八匹一起交割了,银钱在这里。”
棉纸包推到他面前,分量不算最重,林织户伸手接过来,却觉得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账册上自己的名字,想起那一夜亮到天明的油灯,想起一遍一遍抖净浮绒、反复检查布底的光景,心里五味杂陈。从前他总觉得织布不过是讨一口饭吃,差不多便能交差,直到被退回布匹,又主动接下收尾那一匹,才慢慢明白,手里拿到的银子,从来不止是换布的价钱,也是对自己心性的一份答复。
“多谢霍掌柜,多谢孙师傅。” 他认认真真说了一句,点清银两,稳稳按下指印。
霍辽辽看着他,轻声开口:“这一份银子,和旁人一样,是你凭手艺换来的。只是你要记得,这一回的安稳,是沉下心换来的。往后不管拿到什么样的纱料,都守住今日这份分寸。”
“我记牢了。” 林织户重重应下,把银包收好,退到侧边。
队伍慢慢往前挪,大半织户都顺利领走了银两。队伍末尾,站着昨日那两户布匹被王牙人退回的织户。两个人没有上前争抢,只是安静站在廊下,看着旁人领银,神色里难免有些失落。其中一户,正是那日踏机力道不稳,织出松紧不均坯布的老织户,姓顾,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踩踏板的时候控制力渐渐不如从前。
等其余人都领完散去,廊下安静下来,顾老汉才慢慢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愧疚。
“霍掌柜,孙师傅,是我拖累大家了。那日织的时候,腿一阵阵发僵,脚下力道稳不住,织完自己也没察觉,连累布送出去又被退回来。”
“不必先急着自责。” 霍辽辽扶着他在廊边木凳坐下,“人上了年纪,腿脚不受控,不是你有意敷衍。毛病我们已经清楚,只是布身松紧不均,要拆开来重织,不是改一两处小结那么简单。你不用赶,慢慢织,若是踩踏板吃力,先前分发的垫高木踏板若是不够用,我们再寻木匠调整。”
另一户织户是个中年妇人,她也跟着叹气:“我是织到后半段,夜里犯困,一时走神,踏板忽轻忽重。我已经把那卷布拆开了,只是心里着急,怕赶不上日子,耽误交割。”
“王牙人那边我打过招呼,没有催逼。” 霍辽辽安抚二人,“你们只管安心修整,织一段,便停下来铺开看一看,摸一摸布面松紧。织好了先送到公所,周婶仔细查验,稳妥了,我们再送信去府城约时间送验。工钱不会少你们一分,只是要等布交割之后再发。”
两人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连连应下,辞别之后回家拆改布匹。
分银的事告一段落,公所院子渐渐空了,只剩下孙永和留在案边整理账册,把按过指印的册子收好归档。霍辽辽走到后院偏房,周素云正陪着陈巧练习投梭。还有七日,陈巧便正式上机。
陈巧已经能连贯踏动踏板,梭子来回穿行,只是连续织上数十梭之后,手腕便容易发颤,出手的角度慢慢偏斜。周素云在一旁看着,等她停下歇气的时候开口。
“手腕酸是寻常事,织匠一坐便是整日,手上胳膊上都要练出力气。但力气不是硬憋出来的,发力点在腰,不在手腕。腰稳住,上半身不晃,手才稳得住。”
陈巧试着调整坐姿,脊背挺直,腰身轻轻收住,再一次踏下踏板。梭口分开,梭子平稳送出,一趟,两趟,一连数十梭,手腕果然不再像先前那样容易发颤。她停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原来织布,坐的姿势也有讲究。”
“万事都有根由。” 周素云拿起一旁的麻布巾,递给她擦汗,“很多学徒只盯着梭子和纱线,以为只要手脚会动就算学会了。腰背歪着,身子塌着,一日坐下来,筋骨酸痛,时间久了,不仅身子落下病根,投梭也容易慢慢走形。”
霍辽辽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两人,等她们停下才开口。
“银钱都分下去了,只剩顾老汉和陈娘子两家,等两卷布改好再领。大家拿到银子,心里踏实不少,不少人家打算趁着这几日空闲,去集市采买过冬的物件。”
“也是该松口气了。” 周素云微微一笑,“这一单从入册定名,一路走到现在,风波不断,好在总算大体安稳。只是我们不能停下,这一单做完,还要寻下一桩活计。巷子里这么多织户,总要一直有纱可织,有布可卖,才能稳住生计。”
霍辽辽颔首,目光望向院外,穿过巷弄,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
“我心里也在盘算。王牙人昨日交割的时候说了一句,后续还有布活,只是要看这批重修的两卷布成色,再定下数量和价钱。除此之外,我还想托人打听一下邻县布商的消息,不必只盯着府城这一处牙行。路子多开几条,往后不至于被一家拿捏。”
“稳妥。” 周素云点头,“只是往外寻客商,要格外留心,契约一定要写明白,纱料好坏、验收尺度、结算时日,一字一句都不能含糊,免得遇上心思不正的人,事后扯皮。”
两人说着话,陈巧坐在织机边安静听着。她如今渐渐明白,织布从来不是关上房门,坐在机子上踏动踏板就够了。一匹布织成,要过理纱、穿经、织造、查验,之后还要谈生意、定契约、押车送货、交割分银。一环扣着一环,少了哪一环,都走不长远。织户手里握着梭子,可生计的根基,是规矩,是信誉,是互相扶持。
歇了片刻,陈巧重新坐回织机前,继续练习。偏房里,木踏板起落的声响缓缓响起,节奏均匀柔和。她不再急于织出多长一段坯布,每一梭都求稳,感受着腰腹稳住力道,手腕轻送梭子,纬纱安静落在经纱之间。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又缓缓向西倾斜。巷子里一派平和,拿到银钱的人家,有的去集市买粮买布,有的在家修补门窗,预备入冬。只有顾老汉和陈娘子家中,织机声断断续续响着,两人格外小心,织几尺便停下,铺开布匹反复摩挲查验,生怕再出现松紧不均的毛病。
午后,有邻巷一个做纱行的伙计寻到公所,说是听闻机坊巷织户手艺扎实,想来问问要不要进一批新纱。这批纱不是潮纱,是早秋天气干爽的时候纺出来的,只是价钱要比先前的次纱贵上一成。
霍辽辽没有立刻应下,先把伙计请到廊下奉茶,细细问清楚纱的成色、数量、交货时日,又问明白若是纱线内里有大量棉结、断纱,是否可以退换。把这些一一问清楚,才告诉伙计,需要和巷里织户商议之后,明日给他答复。
伙计走后,霍辽辽和周素云商量。
“纱是干爽好纱,若是能拿下,下一单织起来,能少受许多潮纱缠结的苦。只是价钱贵一成,若是布卖出去的价钱不能跟着抬上去,织户到手的银钱就要薄一些。”
“这事要和大家说开,让众人自己拿主意。” 周素云说道,“好纱织出来的布品相好,更容易寻到买主,验收也宽松。只是本钱高,风险也跟着涨。不能由我们两个人私自做主。”
傍晚,霍辽辽让人传信,叫愿意过来商议的织户,晚间到公所廊下聚一聚。
天色擦黑,油灯点起,织户们陆续赶来。听说有干爽新纱的门路,人群里一下子议论开来。有人一听是好纱,立刻面露喜色,这些日子被潮纱磨怕了,做梦都想摸到顺滑不起绒的纱线。也有人顾虑价钱,担心纱贵了,最后忙活一场,落不下多少积蓄。
“大家不必急着争。” 霍辽辽抬手,压下嘈杂的话音,把纱行伙计说的条件原原本本讲给众人听,“好处是纱质干爽,棉结少,织起来省力,织出的坯布品级更高,不愁销路。难处是纱价贵一成,本钱重。若是我们接下这一批纱,往后和客商谈价,就要把本钱算进去。若是谈不拢合适的布价,我们反倒要亏。”
人群安静下来,众人低头思索。
赵启山率先开口:“我是愿意用好纱的。潮纱织得太熬人,眼睛、手都遭罪。只要能把布价谈妥当,本钱高一点也无妨,织出来的布过硬,也是我们机坊巷的招牌。”
顾老汉坐在一旁,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潮纱起绒缠结,我常常理纱理到眼花。若是有干爽好纱,对我们这些老人是好事。只是风险也要掂量,大批量拿纱,若是布砸在手里,我们扛不住。”
林织户也跟着开口:“我也想试试好纱。用好纱,更能练手上的功夫,不用日日和数不清的棉结较劲。只是霍掌柜说得没错,价钱一定要算明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有考量,没有人一味追捧,也没有人一味反对。
霍辽辽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我明日再去和纱行伙计谈一谈,看能不能把价钱往下压一点,或是约定先拿小部分试样,织出样布,寻到客商定下布价之后,再大批量进料。第二,同时我继续托人打探布商,拿着样布去问价,先把销路稳住,再决定要不要吃下这批纱。”
这个提议稳妥,所有人都点头赞同。商议到这里,众人陆续散去,各自归家。
后院偏房里,灯火依旧亮着。陈巧还在练习,方才前院众人商议纱料的话,她断断续续听见了。她停下踏板,伸手抚过面前顺滑的经纱,心里想着干爽好纱是什么模样,想着若是手里握着不怎么起绒的纱,织布的时候,会不会少很多纠缠。
“想什么?” 周素云走到她身边。
“我在想,料子有好有坏,我们不能挑拣着只等好料子才肯用心。” 陈巧轻声说,“潮纱难织的时候,我们守分寸;若是往后拿到顺滑好纱,也不能松懈。料子顺了,人心反倒容易懒。”
周素云心中一动,望着少女沉静的眉眼,缓缓笑起来。
“说得真好。难处磨人,顺境最容易养出懈怠。不管纱是好是坏,梭子握在手里,分寸都不能松。还有七日,等你上机,说不定,我们已经有了新纱的消息。”
夜色更深,巷子里的织机声渐渐稀疏。领了银钱的人家安安稳稳歇下,顾老汉和陈娘子屋里,灯火依旧明亮,两个人还在慢慢拆改那两卷待修的坯布。
前路有新的纱料等着商议,有新的布活等着洽谈,两卷重修的布匹还等着送府城复验。而陈巧距离坐上织机,织出属于自己第一匹完整的布,还有七日。经纬无声,灯火绵长,机坊巷的日子,就在一梭一银,一思一议之间,稳稳向前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