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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样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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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纱行的伙计如约来到公所。

这人姓徐,年纪二十出头,常年在各处坊巷奔走送纱,嘴皮子利落,看人也有几分眼力。他肩上搭着一个粗布包袱,进门先笑着同霍辽辽、孙永和问好,随后把包袱搁在廊下木案上,一层层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束样纱,色泽是匀净的米白,不像先前潮纱那样发暗发灰,单看外表,便看得出差别。

“霍掌柜,昨夜回去我同掌柜说了,机坊巷诸位织户手艺过硬,我们掌柜也有心结交。特意挑了几束成色最好的,带过来给你们亲手摸一摸。” 徐伙计伸手拿起一束,递到霍辽辽面前,“您上手感受感受,这是早秋晴日里纺出来的,晒得干透,绒短而紧实,不容易互相缠绞。”

霍辽辽伸手接过纱束,指尖轻轻捻过纱股。触感干爽顺滑,浮绒很少,捻度均匀,来回揉搓几下,也没有细碎白绒簌簌往下落。她转手递给一旁的周素云,周素云常年和纱线打交道,指尖对纱料好坏最是敏感,捻了片刻,又抽出几根,轻轻拉扯测试韧性。

“纱确实不错。” 周素云缓缓开口,“韧性足,短绒少,若是拿这个织布,理纱、穿经的时候能省大半力气,布面出来也干净,棉结会少很多。只是昨日说的价钱贵一成,能不能再商量?若是我们定下的数量大,可否让些利?”

徐伙计脸上笑意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周婶,不是我不肯让,实在是本钱摆在那里。今年秋里雾多潮重,干爽好纱本就稀缺,纺工要等连续晴日才敢开工纺纱,耗时耗力,纱行收上来的进价本就高。不过我们掌柜说了一个折中法子,我特意带来。若是机坊巷愿意先拿五十束试样,价钱照旧,可允许我们跟着一起看你们织出来的样布。样布若是成色合意,后续大批量拿货,我们可以暂缓收一半纱款,等你们布匹交割拿到银钱之后再补齐。”

这话一出,霍辽辽眼神微动。暂缓一半纱款,等于减轻了织户这边垫资的压力,算是不小的让步。只是世上没有凭空来的好处,她没有立刻应下,细细追问其中的条件。

“若是样布织出来,我们寻不到合适客商,这批纱余下的款,又该如何算?”

“若是销路不顺,五十束纱织好的坯布,我们纱行可以帮忙代为转卖,只是卖价要由纱行和你们一同商议,抽少量佣金。” 徐伙计说得坦诚,“我们也不是要强卖纱料,只是看好你们织户的手艺,想长久搭伙。若是样布成色平平,那这笔买卖作罢,纱款结清,我们也不纠缠。”

霍辽辽和周素云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心里掂量。这个方案风险比直接大批量囤纱低了不少,先小批量试样,试出布的成色,再慢慢敲定后续。

“容我们和巷里织户商议半个时辰。” 霍辽辽说道。

“理应如此,我就在廊下喝茶等候。” 徐伙计十分识趣,自行退到一旁,孙永和给他倒上一碗热茶。

不多时,消息传开,昨日夜里来商议的织户,能抽身的都陆续赶到公所。木案上摊着样纱,众人轮流上前上手触摸。指尖抚过干爽顺滑的纱股,不少人脸上露出向往之色。这些日子被潮纱折磨得久了,骤然摸到这样好的纱,心里都生出几分期待。

赵启山捻着纱线,沉吟着开口:“纱是好纱,这个方案也比直接囤货稳妥。五十束不算多,分摊开来,各家拿的量不大,就算最后销路不畅,也不至于把家底掏空。”

顾老汉也慢慢点头:“我年纪大眼神差,就盼着这样少绒的纱,织的时候不必时时刻刻停下来清理缠结,能省不少心神。”

也有人依旧谨慎,是个中年织妇,姓吴。

“好处我们都看见,可我们也要想明白,纱行帮忙代卖,终究是捏着定价的主动权。万一到时候他们压价,我们辛苦织出来的布,卖不上价钱,依旧吃亏。”

这话敲在实处,人群里安静一瞬。

霍辽辽缓缓开口:“吴嫂子顾虑得没错。所以我们要定下两条底线。第一,样布织出来之后,我们不单单依靠纱行帮忙兜售,我依旧拿着样布去府城,找王牙人,也去拜访别的布商,多方问价,谁家价高、契约公允,卖给谁。第二,若是最后真要托纱行代售,所有谈好的价钱、佣金比例,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双方签字画押,口头约定一概不算。”

“这样就稳妥多了。” 吴织妇松了口气。

众人又商量片刻,没有别的异议,一致同意先收下这五十束样纱。

商量妥当,霍辽辽回到徐伙计面前,把商议结果告知。徐伙计闻言大喜,当即和霍辽辽口头敲定,午后就把五十束样纱送到公所库房,同时约定,纱送到之后,由周素云牵头,挑选几位手艺稳当的织户织样布。

“织样布不必赶工期,只求把纱料本身的成色织出来,织的时候按寻常工序来,不要刻意过度修饰。我们掌柜要看的,就是你们平日里织出来的真实模样。” 徐伙计叮嘱道。

“这个自然。” 霍辽辽应下。

徐伙计事情办妥,又喝了两口茶,便告辞回去安排送纱。

等人走了,众人围在案边,看着那几束样纱,继续商量由谁来织样布。

“样布是门面,手艺一定要稳。” 周素云说道,“赵启山手艺老练,算一个。林织户经过上次的事,心性沉下来了,也可以让他试一试,算是再打磨一番。再加两位细心稳妥的妇人,吴嫂子,还有一位姓方的阿婆。一共四人,每人织一小段样布,最后四幅放在一处对比。”

大家都赞同这个安排。四个人性子各异,手艺风格略有差别,织出来的样布放在一起,更能看出这批纱在不同织匠手里出来的效果。

安排已定,织户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去忙活自家手头的事。顾老汉和陈娘子依旧在家拆改那两卷退回的坯布,进度不快,却一日比一日仔细,每织上两三尺,就铺开反复查验松紧。

后院偏房里,陈巧听见前院传来的消息,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还有六日,她就要正式上机。周素云拿了一小束徐伙计留下的样纱,递到她手上。

“摸一摸,这就是方才说的干爽样纱。”

陈巧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和她这些日子练习用的潮纱截然不同,触手干爽,不容易起毛,抽一根纱线轻轻拉开,力道均匀,没有一扯就断的脆感。

“原来好纱是这样的。” 她轻声说,“织起来想必省心很多。”

“省心是真的,但省心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周素云望着她,缓缓说道,“潮纱处处是阻碍,时时刻刻提醒你留心;好纱顺滑,梭子走得顺畅,手脚顺了,人就容易习惯快织,忽略布底的结头、忽略纹路有没有微微歪斜。料子顺境之中,最考验人能不能守住一贯的仔细。”

陈巧把纱束放在木案上,认真记下这番话。

“潮纱的时候,守分寸;用好纱的时候,也要守分寸。不因料子难易,变了自己的标准。”

“正是。” 周素云满意点头,“你还有六日,这几日继续练踏机投梭。等样纱送到,四位织户开始织样布,你也可以在一旁多看,看一看用好纱织造,和潮纱织造,节奏上有什么不一样。”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陈巧都坐在织机前练习。有了方才那一番话在心里,她刻意提醒自己,哪怕练习的时候纱线还算顺,也不急于求快。每投二十梭便停下,检查经纱有没有移位,筘齿之间有没有积下浮绒,接纱的小结是否藏妥。

日头升到正中,巷口传来推车的声响,纱行送纱的人到了。

两辆小平车,五十束样纱整整齐齐码在上面,用干燥麻布裹得严实,防止路上沾到尘土水汽。孙永和带着两个帮工上前清点数目,一束一束核对,确认没有受潮、没有断纱之后,小心搬进库房,单独隔出一块地方存放,和剩下的旧潮纱分开。

库房通风干爽,地上垫着厚木板,纱束都放在木板之上,避开地面潮气。清点完毕,孙永和在账册上记下入库时间、数量,标注清楚这是试样新纱,专款专用,不随意分给旁人。

午后,被选中织样布的四人陆续到公所库房领纱。每人领了少量样纱,各自带回家里的织机旁。林织户领纱的时候,双手捧着纱束,神色郑重。他先前吃过潮纱浮躁的亏,如今拿到顺滑好纱,反倒比从前更加谨慎。

“我回去先把织机从头到尾清理一遍,筘齿、棕丝都扫干净,织的时候慢一些,勤查布面布底。” 林织户向周素云说道。

“很好,就抱着这份心思去织。” 周素云点头,“不必刻意追求完美无瑕,只要把平日的功夫拿出来就够。”

四人各自归家织样布,巷子里一时间多了几道平稳从容的织机声响。和往日潮纱织造时时不时停下理纱、清理棉结的忙乱不同,用好纱织造,中断的次数少了许多,机声连绵不断,节奏舒缓均匀。

霍辽辽没有闲着。她收拾了一小块先前留存的潮纱坯布,又准备了空白棉纸,打算写一封短笺,带上消息,择日动身再去一趟府城。一方面去找王牙人问问后续布活的消息,把我们准备织新样布的事告知;另一方面,拿着预想之中好纱织出来的样布去向别的布商询价,多铺几条销路。

她走到后院偏房找周素云商议这件事的时候,看见陈巧正蹲在织机下方,用小毛刷一点点清扫落在木缝里积存的棉绒。毛刷扫过,细碎白绒聚成一小堆,她拢起来,收进一个小纸包里,不随意扬在地上,免得飞起来又沾回纱线之上。

“你倒是细心。” 霍辽辽开口。

陈巧抬起头,看见是她,直起身。

“方才周婶说,好纱虽然浮绒少,可织机木缝里积的旧绒,若是不扫干净,织造的时候被风一吹飘起来,沾到新纱上,一样会结成小结。麻烦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霍辽辽望着少女沉静的模样,心中感慨。陈巧学习织布,不单单盯着踏机投梭这些显眼的步骤,连清扫织机、清理浮绒这类细碎杂活都放在心上。很多学徒觉得这些是无关紧要的粗活,不愿意花心思,可恰恰是这些小事,一点点决定了最后布匹的成色。

“说得对。” 霍辽辽道,“做生意也是一样,契约上一字之差,银钱账目上一笔漏记,看着都是小事,往后都可能酿成大麻烦。”

周素云坐在一旁整理棕丝,闻言笑着接话:“不管是织布,还是打理这巷子里的生计,道理原是相通。大事要稳,小事要细,顺境不骄,难处不馁。”

暮色慢慢漫过院墙,各家的油灯次第点亮。

赵启山家里最先传出消息,第一小块样布已经织好了。他用干净麻布小心裹着,送到公所。众人闻讯都过来瞧。麻布掀开,素白坯布铺在木板上,布面干净匀整,零星几乎看不见棉结,布纹横平竖直,翻到背面,接纱结头小巧隐蔽,一眼就能看出好纱配上稳手艺的效果。

“真好。” 有人低声赞叹,“若是往后我们都能织这样的布,自然不愁卖。”

赵启山淡淡一笑:“纱是好纱,可我织的时候也不敢松懈,时不时停下来检查踏板力道。料子给了便利,自己不能放纵。”

不多时,吴织妇和方阿婆也先后送来了自己织的样布。两块样布各有风格,吴织妇织得细密紧致,方阿婆年纪大,速度慢,布面却格外平整。最后送来的是林织户的样布,他这一块,布面干净,布底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从前毛躁的影子。

四块样布并排铺在廊下长板上,油灯的光落在素白布面上。四幅坯布,出自四人之手,各有细微差别,却都守住了同样的底线:纹路齐整,松紧均匀,布底洁净。

周素云一块一块翻看,看完之后抬眼看向众人:“四块样布都合格,没有辜负这批好纱。明日霍姑娘带上其中两块去府城,一块给王牙人看,一块拿去拜访别的布商询价。剩下两块留在公所,给巷里织户看一看,心里也好有个数。”

霍辽辽点头应下,伸手轻轻抚过平整的样布。布面顺滑,带着棉纱本身柔和的质感,这是机坊巷靠着耐心与规矩,拿到的新筹码。

后院偏房,陈巧站在门口,远远望着廊下铺开的四块样布,眼底带着向往。还有六日,她就要坐上织机,开启属于自己的织造。她见过潮纱带来无穷无尽的纠缠,见过浮躁织出来的瑕疵,见过沉下心之后慢慢生出的稳妥。如今她又看见,上好的纱料,在克制而用心的织匠手里,能开出这样干净平整的布。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日后无论拿到什么样的纱,都记得今日所见,记得潮纱里的忍耐,也记得好纱之前,不可松懈的本心。

夜色渐深,公所的人陆续散去。四块样布被小心收好,用油纸包起来防潮。明日,它们将跟着霍辽辽一同去往府城,去叩问新的价钱、新的活计,为机坊巷推开另一扇门。而巷子里,顾老汉和陈娘子的织机依旧低低作响,那两卷待改的坯布,还在一寸一寸慢慢重修,等着下一次送往府城复验。

前路有样布开路,有新纱待织,旧的收尾也还没有落下。机坊巷的梭声,伴着秋夜晚风,不疾不徐,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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