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一路向南,秋阳褪去暑气,落在身上只余下一层淡淡的暖。风从道旁的树林里卷过来,带着枯叶干燥的气息,拂过板车外层捆扎的粗麻布,麻布底下,八十匹坯布静静卧着,一层干稻草隔开布面与麻布,隔绝尘土,也缓冲路上颠簸带来的磕碰。
霍辽辽坐在头一辆板车的侧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留意前路两侧的地势。这一段路挨着河湾,河道水汽重,低洼处常常积着不散的湿雾,哪怕日头已经升起来,河面上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车夫都是跑惯这条路的老手,懂得避着低洼处走,尽量挑地势高敞干爽的土路行进,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霍姑娘,离府城城门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 赶车的老车夫回过头,声音沙哑,“前面镇子有茶摊,要不要停下来歇口气,饮牲口?”
霍辽辽抬眼望了望天上日头,估算时辰,轻轻摇头。
“先不歇,赶在正午之前进城。正午日头最盛,布卷若是路上沾了零星潮气,进城之后摊开透气,也容易干透。若是拖到午后,日头偏西,凉雾又要起来。”
老车夫应一声,扬了扬鞭子,牲口缓步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话,等到城墙轮廓远远浮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城门处人流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行商、挎着竹篮进城采买的妇人,络绎不绝。霍辽辽提前下车,和守城的兵丁简单说明来意,这三辆板车是送往牙行交割的坯布,查验过路引之后,车队缓缓驶入府城。
王牙人的铺面在城西布市深处,门脸不算阔大,后院却有宽敞的库房和验布的长廊,专门用来清点、查验各地送来的坯布。霍辽辽先前送第一批布来过一趟,熟门熟路,领着车夫把板车直接赶到后院廊下。
听见动静,王牙人从内堂走出来。他一身藏青直裰,手指常年摩挲布帛,指腹磨得薄茧,一双眼睛看人看布都极锐利。上一回交割第一批布的时候,他神色松快,这一回脸上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霍姑娘,你倒是来得准时。” 王牙人拱了拱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裹得严实的布卷上,“近日府城布行都在头疼潮纱的事,周边送过来的坯布,十卷里面有七八卷浮绒棉结扎堆,不少都被我退了回去。我先前还在担心,你们机坊巷这一批,怕是也难讨好看。”
“王掌柜放心,我们来时,字字都记着当初立下的字据。” 霍辽辽抬手从油布小包里取出那份契约,双手递过去,“字据在此,上面写明这批坯布纱料有亏,容许零散棉结,底线是无连片结块、跳纱迟梭、布身松紧均匀。我们巷里周婶逐卷正反查验,不合格的全都退回重织,今日送来的八十匹,都守着这条底线。”
王牙人接过字据,展开在廊下的木案上,眯着眼从头再读一遍,指尖顺着纸上墨迹慢慢划过,确认当初约定的条目没有半分出入,才把字据收好。
“字据我自然认,只是规矩归规矩,我这边下游的成衣铺子,近来催得紧。他们收布的时候,比往年挑剔许多,我若是收进来一批棉结遍地的布,转手不好出货,我这边也要担损失。”
“所以今日劳烦王掌柜亲自查验。” 霍辽辽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一卷一卷慢慢看,合格的我们交割收银,若是哪一卷超出约定写明的底线,连片棉结或是布底粗疏,我们绝不强塞,愿意拉回去拆改重织。只是在约定之内的,也还请掌柜按说好的价钱结算。”
王牙人点了点头,挥手招呼廊下两个帮工过来。
“来,开箱验布。小心拆捆,别磨坏布面。”
帮工依言上前,一层层解开外面的粗麻布,扒开垫在四周的干稻草,一卷卷素白坯布被抬到长木板上铺开。廊下光线极好,天光从上方敞开的檐口落下来,把布面每一处细微起伏都照得清清楚楚。王牙人亲自上手查验,和周素云查验的法子一样,先远观整幅布的平整度,再手掌贴着布面缓缓摩挲,看完正面,必定翻到反面细看布底。
一开始,廊下只有布料翻动、麻布摩擦的轻响。霍辽辽安静站在一旁,不插话,不刻意辩解,任由王牙人慢慢查验。他一连翻看五卷,每一卷布面上都星星点点散布着细小棉结,迎着光格外显眼,王牙人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反复摩挲那些小结。
“棉结确实不少。” 他低声开口。
“是潮纱自带的短绒缠结,织户织的时候每一段都勤抖浮绒,能提前筛掉的都尽力筛了,这种藏在纱股内里的棉结,人力实在除不尽。” 霍辽辽平静回话,“但是您看,这些小结都是零散单点,没有聚成巴掌大一团的结块,布身松紧一致,反面接纱的结头都收得小巧,没有鼓胀粗结,也没有跳纱漏纬。都在我们当初说好的范围里。”
王牙人没有立刻接话,继续往下翻验。一卷,又一卷。他看得极仔细,偶尔遇上棉结稍稍密一点的地方,便停下,盯着布面端详许久,甚至拿一根细竹片轻轻拨动棉结,确认只是散点,没有缠成一片。帮工在一旁记下序号,合格的,在布角系一根细麻绳做标记。
验到林织户织的那最后一匹尾梭布的时候,王牙人停留的时间最久。这一卷布的棉结数量和其余坯布相差无几,可翻到布底的时候,他目光顿住了。布底干干净净,一个个接纱小结排列齐整,大小均匀,没有一处潦草松散的挽结。
“这一卷不一样。” 王牙人指尖轻轻拂过布底,抬眼看向霍辽辽,“同样是潮纱织出来的布,别的布底也还算规整,但这一卷,接纱的功夫格外用心。织这匹布的人,是老手?”
“是巷子里一个年轻织户。” 霍辽辽微微弯了弯唇角,“先前织布浮躁偷懒,织出连片棉结被退回重拆,心里存了愧疚,主动领下这最后一匹,通宵慢慢织成,算是磨一磨自己的心气。”
王牙人闻言一怔,低头再看布上细密平整的纹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手艺肯用心,料子再差,也能守住分寸。潮纱是死的,织布的人是活的。如今不少织户拿到差纱,索性破罐子破摔,胡乱应付,反正料子不好,拿这个当借口敷衍。难得还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在难处里面抠功夫。”
他把这一卷布重新卷好,示意帮工系上标记麻绳。
“这一卷合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慢慢移到廊檐正中,八十匹布已经验过大半。王牙人脸上的沉郁一点点散开,起初因为棉结生出的不耐,慢慢变成了认可。他原本以为这批布会有不少卷踩过线,需要争执拉扯,可一路验下来,被挑出来有问题的仅仅两卷。
这两卷不是连片棉结,而是布身局部松紧不均,是织户踏机的时候脚下力道忽轻忽重留下的毛病。王牙人指着布面微微鼓起来的地方看向霍辽辽。
“霍姑娘,这两卷,超出约定底线了。布身松紧不一,做成衣裳之后,下水容易歪扭,这个我不能收。”
霍辽辽上前,伸手抚过布面,果然能清晰摸到局部布面松垮,和旁边紧实的纹路对比分明。她没有争辩,坦然点头。
“掌柜说得对,是我们查验的时候疏漏了。这两卷我们带回去,交给织户拆改重织,织好之后再送过来交割。余下七十八卷,都符合约定,劳烦掌柜结算银钱。”
王牙人见她爽快应下,没有半句推诿,神色更缓和几分。
“霍姑娘做事敞亮,我也不拖沓。七十八匹的银钱,我这就让账房核算。除去先前预支给你们买纱的款项,余下的现银,点清给你。那两卷,你们回去慢慢改,改好之后提前传个信过来,我再安排时间查验。”
他转身吩咐账房先生取来算盘与账册,噼啪的算珠声在廊下响起。不多时账目算清,银钱用布包好,沉甸甸交到霍辽辽手中。银子入手温沉,是一巷织户日夜坐在织机前,一针一梭熬出来的辛苦。
“多谢王掌柜公允。” 霍辽辽把银包小心收好,用油布裹紧,放进随身的包袱里。
“该谢的是你们守得住规矩。” 王牙人看着堆在一旁系好标记的布卷,缓缓说道,“我做牙行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契约写得清清楚楚,等到料子不顺、难处上来的时候,就想着钻空子、找托词。你们明明拿着难织的潮纱,却依旧按着底线来,不糊弄,不强辩。往后若是再有布活,我第一个想到你们机坊巷。”
这话分量不轻。霍辽辽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场面话,是信誉攒出来的门路。
“若是往后有合适的活计,我们自然愿意和王掌柜继续相商。”
两人又说了几句交割之后送货给成衣铺的闲话,霍辽辽叮嘱车夫,把那两卷不合格的坯布单独装车,和其余布匹分开,小心摆放,避免路上蹭坏。一切料理妥当,她辞别王牙人,领着车队离开布市。
出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河湾处的雾气又开始隐隐升腾。霍辽辽不敢久留,催促车夫尽快赶路,趁着天色还没有全黑,尽量多赶一段路。板车车轮重新踏上回程的官道,这一回车上轻了不少,少了七十八匹坯布,只余下两卷待改的布,还有一包沉甸甸的银钱。
机坊巷里,从清晨起,众人便一直悬着心等候消息。
白日里大家依旧各自忙活,只是常常有人不自觉往巷口张望,听见远处车轮声响,就停下手里的活探头去看,看见不是霍辽辽他们的车队,又默默收回目光。孙永和守在公所,隔一段时间就走到门口望一望,心里反复盘算,若是交割顺利,银钱到手,要按各家织造的份额一一分发下去;若是出了岔子,又该如何同众人商议对策。
后院偏房之中,陈巧依旧在跟着周素云练习踏机投梭。还有八日,便是她正式上机的日子。
这几日她手脚配合越来越顺,踏板起落和投梭的节奏慢慢合上,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脚和手互相牵制。只是梭子穿过梭口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不小心蹭到经纱,扫起一团浮绒。周素云站在一旁,拿着小竹棍轻轻点一点她的手腕。
“出手不要太高,梭子贴着梭口中间走,顺着纬纱的力道送过去,不是往下压,也不是往上挑。潮纱绒毛松脆,稍稍一刮,就起毛缠结。”
陈巧依言调整手腕角度,再一次踏下踏板,梭口分开,梭子平稳穿过,没有蹭到两侧经纱。
“成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长进。” 周素云笑着点头,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棉绒,“等霍姑娘从府城回来,带回交割的消息,我们这边也安心。也不知道那批潮纱布,王牙人查验的时候会不会格外严苛。”
陈巧停下动作,望向窗外的巷口方向。
“我想,只要我们当初守住底线,问心无愧,就算他挑出毛病,我们也有话可说。就像织布,尽力做好自己能把控的部分,剩下的评判,坦然接住就好。”
周素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赞许。这些日子,陈巧不只是学会了理纱、穿经、踏机投梭这些手上功夫,更慢慢养出了一份稳当的心性,遇事不慌,不执念完美,却不肯松懈自己该尽的本分。
暮色一点点漫过院墙,巷子里家家户户点亮油灯。就在众人心里的焦灼慢慢往上涌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伴着车夫熟悉的吆喝声。
“回来了!霍姑娘回来了!”
等候在巷口的织户一下子都站起身,纷纷迎上去,把板车围在两旁。目光先落在那两卷单独放着的布上,心里咯噔一下,有人小声发问。
“是不是查验不顺?退回来多少?”
霍辽辽从车上跳下来,看见众人焦灼的模样,先笑了笑,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慌乱。
“不必担心,七十八匹顺利交割,银钱已经取回来了。只退回两卷布身松紧不均的,是我们查验的时候疏忽漏掉的,拿回来交给织户拆改,改好再送府城。”
一句话落下,悬在所有人胸口的大石轰然落地。院子里瞬间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喜,低声的欢呼、松快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有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些日子日夜和潮纱棉结相持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霍辽辽把油布包着的银钱交给孙永和:“孙师傅,今夜辛苦你点算清楚,按各家织造份额登记,明日一早通知大家来公所领银。那两卷退回的布,找到对应的织户,好好同他说明毛病在哪里,耐心教他调整踏机的力道,不急着催,给他充裕的时日慢慢拆改。”
孙永和郑重接过银包,重重点头:“放心,我晓得怎么安排。”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回家传递喜讯,有人留在公所帮忙清点。欢喜归欢喜,大家心里也都记着那两卷退回的坯布,记着哪怕已经反复查验,依旧会有疏漏,往后验布,还要再多一分仔细。
后院偏房,周素云听见前院传来的喜讯,转头看向陈巧。少女坐在织机前,指尖轻轻放在梭子上,静静听着外面人声起伏,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交割顺利了。” 周素云说。
“嗯。” 陈巧应了一声,目光落回面前绷直的经纱上,“七十八匹稳妥交割,两卷回来重修。好和不好,都明明白白,不欺人,也不欺己。”
夜色更深,公所廊下的油灯亮得通明,孙永和伏在案上,一笔一笔清点银钱,登记账目。霍辽辽站在廊下,望着巷子里一盏盏暖黄灯火,心里清楚,这一单布活,大半已经落定。只是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头,剩下两卷待改的布要收尾,往后,还要谋划下一批布的门路。
而陈巧面前的织机,静静等候着属于它的第一幅布。还有八日。她还有时日打磨手上的分寸,等着坐上织机,在经纬交错之间,继续学着如何和料子相处,如何稳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