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骑的老马脚程不算快,出了机坊巷,沿着官道一路往府城去。暮春的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道旁的麦田被连日阴雨浸得颜色发沉,叶片垂着水汽,看着便知上游棉田受灾并非纱庄托词。她攥紧缰绳,心里把要跟王牙人说的话反复捋了好几遍。
她没有打算一见面就诉苦求宽限。做买卖的人,只认货,不认难处。若是一上来便示弱,对方很容易顺势压价,甚至寻理由撕毁约定。她要先说实情,再摆出路,把选择权摊在两处,不卑不亢。
抵达府城城门时,日头已经擦着城楼的檐角往下沉。守门兵丁查验路引,慢悠悠扫了她一眼,登记在册才放行。府城比县里热闹得多,街道宽阔,两侧铺面连绵,酒肆茶坊飘出饭菜香气,来往车马络绎不绝。可霍辽辽无心多看,牵着老马寻了一处便宜的马栈拴好,喂上草料,便快步朝着王牙人的铺子走去。
王记绸纱行坐落在府城南市,门脸宽敞,门口悬着一块黑漆烫金的招牌,店里伙计正忙着清点布卷,打算关门。王牙人年近五十,圆脸,留着两撇胡须,平日里待人客客气气,骨子里却精明得很,经手的布匹交易不计其数,一眼便能估出布的成色、行情。
伙计看见霍辽辽进门,认得她是先前谈妥两百匹粗布订单的牵头人,连忙往里通报。不多时,王牙人从内堂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霍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县里的布织得顺当,提前送过来了?”
“王掌柜,我是为一桩急事而来。” 霍辽辽微微欠身,开门见山,“上游棉田连遭阴雨,棉花受潮,纱庄新近送到我们那边的一批棉纱成色极差,捻松绒多,极易断纱,织不出先前约定好品质的布。我特地赶过来,提前跟掌柜说清楚这件事,不敢等到交货那日,才让您知晓变故。”
王牙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抬手示意她到侧边客座坐下,又叫伙计上两杯粗茶。他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沉默片刻才开口。
“棉田遭雨,不是你们独一处遇上,近日已经有好几拨织户、纱商来跟我说这件事。我心里清楚,天要下雨,是谁都拦不住的事。只是咱们当初白纸黑字说好,布匹要匀净,少疵点,优等布另有加价。若是纱料不行,布的品质掉下去,我收过来,转手卖给府里大户人家,人家不收,这笔亏损,我也扛不住。”
“我明白掌柜的难处。” 霍辽辽平静接话,“我今日来,不是求您放宽验收的尺度,也不是求您无论好坏全都收下。我来是跟您商量两个法子。其一,我们尽量搜罗尚可使用的上等棉纱,压缩次品纱的用量,尽全力稳住布匹成色,若是最后有一小部分布品质略逊一等,我们可以酌情减价交付,差价明明白白写在补充字据上;其二,若是实在凑不齐足够好纱,我们可以申请延后十日交货,十日之内,新晒的棉花便能纺出新纱,我们赶工织造,保证布匹和当初约定一般无二。”
王牙人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延后十日。霍姑娘,你晓得这批布我是要供给城里三家成衣铺的,人家早就定下了取货日子,晚十天,成衣铺赶不上换季制衣,回头要跟我追责。减价收次布也麻烦,好布次布混在一起,我还要分等次转卖,费心费力,利润薄得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不想一笔生意做到半途作废。你们机坊巷三十四户织户齐心织布,先前送来试织的样布,做工扎实,我心里是有数的。若是旁人遇上这件事,我多半直接作罢。给我一夜思量的功夫,明日上午,你再来我铺子里,我给你准话。”
霍辽辽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松了一点。对方没有一口回绝,便是还有余地。
“好,我明日一早再来等候掌柜答复。叨扰了。”
辞别王牙人,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府城街上灯笼次第亮起,行人渐渐稀疏。霍辽辽寻了一间简陋的客店落脚,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她没有歇息,坐在灯下,把和王牙人交谈的内容一字一句在心里复盘,琢磨对方话里藏着的倾向。
王牙人最在意的,说到底是他下游成衣铺的期限。十日延期,成衣铺未必肯应;收下等次不齐的布,他要承担转卖的麻烦。两条路,于他而言都不算优选。霍辽辽思索许久,又生出一个新的念头,若是明日他两条都不愿接受,能不能商议拆分订单,先把已经织好、存放在公所的合格布匹先行送过来交付,余下等纱料到位再补齐。这样,一部分货款可以先结算,缓解织户们的压力,也能减少王牙人的顾虑。
一夜辗转,她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简单吃了两个粗粮面饼,再次去往南市的王记绸纱行。
王牙人已经在店里等候,案上摊着成衣铺送来的回执字条,眉头微蹙。看见霍辽辽进来,他招手让她坐下。
“我昨夜连夜去找三家成衣铺的东家商量。” 王牙人开口,“成衣铺不肯等十日,换季的衣裳等着这批布料,晚了卖不出去,损失他们不肯担。不过,他们同意分两批取货。第一批,七日内送一百二十匹成色达标的布过来,余下八十匹,可以延后十日交付。只是延后的那八十匹,优等加价便不作数了,只按基础价一百六十文一匹结算。”
霍辽辽凝神听完,快速权衡利弊。
分两批交货,第一批期限很紧,七日之内要凑齐一百二十匹合格布;剩下八十匹有缓冲,只是没了优等的额外银子。这算是折中之后最好的结果。优等布本就难织,原本能出的数量不多,放弃这一部分加价,换取后半段的喘息机会,保全整单交易,不至于全盘落空。
“我同意这个方案。” 霍辽辽应声,“我们立下补充字据,写明分批交货时间、数量、价码,双方签字画押。”
王牙人点了点头,唤来伙计备好纸笔,当场写下补充约定,逐条写清第一批一百二十匹,七日内送达,照常验收,合格、优等依旧按原定价;第二批八十匹,延后十日,不再设优等加价,统一基础价。二人各自画押,字据一式两份,一人留存一份。
事情敲定,霍辽辽不敢耽搁,跟王牙人道别之后,立刻赶回马栈牵马,动身返回县里。一路快马加鞭,等远远看见机坊巷的屋脊炊烟时,日头已经偏西。
公所这边,这一日气氛一直紧绷。孙永和一早派人传回话,纱庄那边尽力去周边纱坊搜寻,只额外找到一小捆上等棉纱,数量杯水车薪,其余依旧只有那批次纱。周素云带着人,依旧按先前的法子,把挑出来最好的次纱一点点分给断纱的织户,反复叮嘱织造要点。送布的织户来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心里都惦记霍辽辽去府城的消息,交完布便不肯走,围在侧院,低声打听。
看见霍辽辽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围了上去,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霍辽辽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织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将和王牙人商议好分批交货的消息缓缓说出来,一字一句念出补充字据上的约定。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七日一百二十匹。
有人飞快在心里默算,如今入库的合格布匹拢共才七十余匹,还差将近五十匹,要在七天之内赶出来。偏偏眼下好纱紧缺,不少人家手里只有难织的次纱。
“七天,时间太紧了!” 一个织户面露难色,“我家机子慢,若是用好纱,两日一匹尚可,用这批次纱,断纱不停,三天未必能织出一匹完整的。”
“第二批八十匹没有优等加价,那我们若是费尽力气织出平整好布,也拿不到额外的银子了?”
疑问和担忧接连涌上来。
“我跟大家说清楚利弊。” 霍辽辽声音沉稳,压下嘈杂,“第一批一百二十匹,验收标准不变,能织出优等的,依旧照常加钱。只有延后交付的八十匹,取消优等加价。我们优先集中所有尚能使用的好纱,分配给手艺稳、速度快的织户,优先赶第一批的货。手里分到次纱的人家,暂时先停下赶第一批的任务,慢慢织造后面八十匹的份额,不必着急。”
“账我们重新拆分登记。” 霍辽辽看向孙永和,“你即刻整理名册,统计每家已经织完的存量、手上剩余纱料、织造速度,分出赶首批货的人手,和预备织第二批的人手。分工明明白白写在总账上,所有人都可以查看。”
孙永和立刻应下,转身进到账房,铺开册子动笔。
周素云上前一步:“验布这边我调整安排,白日不歇,晚间点一盏大灯,延长两个时辰收工时间。只要织户织好送过来,我们随到随验,不耽误大家进度。查出疵点,也尽量说得明白,哪里要改,怎么改,节省大家反复试错的功夫。”
安排一点点铺展开,慌乱的织户慢慢稳住心神。大家看清了分工,不是所有人都要硬扛七天的紧期限,手艺好、有好纱的人往前顶;纱差一些的,担子挪到后面。
消息飘进后院偏房。
陈巧坐在木凳上,静静听着前院传来的安排。她心里默默盘算,入库七十多匹,还要补近五十匹,七日为期。纱料短缺,工期压缩,这一场难关,比之前的流言、迟梭修补,压力更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还有十五日,她才能上机。眼下她还不能动手织布,可她能看见所有人被期限推着往前走。她从前以为织布只需要稳住自己的心神,现在才懂得,一群人一起做一桩事,工期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标尺。时间一紧,人心最容易乱,人一急,踏机的节奏就乱,迟梭、结头、叠纬,各样疵点都会跟着冒出来。
“陈巧。” 周素云抽空走进后院,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温和,“外面的安排,听见了?”
“听见了。要分两批交货,第一批很急。” 陈巧抬头看她,“大家要分开来,一部分赶急活,一部分慢慢来。”
“没错。” 周素云走到织机边,伸手拨动梭子,“赶急活最忌讳心浮。越是时间不够,越不能一味求快。往年我见过不少织坊,一催工期,织户日夜不眠,布面疵点成堆,最后验布的时候大半退回,日夜辛苦全都白费。速度要跟着手艺、纱料走,硬赶出来的,大多靠不住。”
她顿了顿,看着陈巧:“再过半月你上机,未必能赶上这批订单。等你能上手的时候,第一批货差不多已经送出去了。但你要好好看着眼下这一切,看大家怎么在时限和瑕疵之间拿捏分寸。快慢的尺度,也是织匠要学的本事。不是越慢越好,也不是越快越好,要刚刚好。”
“我记下了。” 陈巧轻轻点头。
周素云又匆匆回到前院去忙碌。
接下来的几日,机坊巷的氛围彻底变了。白日里,几乎家家户户织机不停,踏机声、梭子穿梭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领到上等纱、负责赶首批货的织户,一刻不敢松懈,织一小段就停下检查布面,生怕一个走神织出疵点,耽误交付。分到次纱、做第二批货的织户,节奏放缓许多,耐着性子清理纱面浮绒,时不时停下接断掉的纱线,只是心里清楚,这批布无论织得多平整,都拿不到优等的赏钱,多少带着一点遗憾。
公所前院,验布木板从早到晚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布卷一卷接着一卷送来,周素云和霍辽辽轮流查验,孙永和埋头不停登记,笔尖几乎没有放下的时候。合格的立刻入库归置,有疵点的快速说明问题,让织户带回修补。
也有人耐不住紧迫,心里急躁,送过来的布接连出毛病。有个织户一心想快点交布,跳过了检查的步骤,一卷布里面藏了四五处迟梭和叠纬,被查验出来之后,脸色发白,抱着布沉默许久,转身回家慢慢拆改。霍辽辽没有斥责,只跟他说了一句,赶工期不是赌运气。
这一日傍晚,孙永和清点入库布匹,算上新送来的几匹,一共攒到一百零三匹。还差十七匹,距离第一批交货的七日之期,只剩两天。
巷子里的灯火亮得比往日更早,一盏盏油灯在织户窗内亮起,机杼声一直延续到深夜。
陈巧每日照旧坐在后院偏房,安静看着织机,听着巷子里连绵不断的踏机声响。她看着所有人和时间赛跑,看见有人因为顺利织出合格布而松一口气,也有人抱着满是疵点的布黯然归家。她默默记下,急的时候,人心最容易失守。
夜色渐深,公所里的人还在对账。霍辽辽翻着账本,目光落在入库布卷的数字上,心里清楚,剩下十七匹,两天时间,要仰仗巷子里手艺最好的几户织户咬牙撑住。
能不能按期送出第一批货,就在这最后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