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批交货的期限,还剩两日。
暮色刚刚漫过机坊巷的墙头,家家户户窗棂里的油灯便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往日这个时辰,不少年纪大些的织户已经熄了灯歇息,可今夜不同,整条巷子都浸在连绵不断的踏机声里,咔嗒、咔嗒,一声叠着一声,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公所这边飘。
公所的院子里也悬起了两盏大号油灯,灯芯挑得粗,火苗稳稳烧着,把验布木板照得亮堂堂的。周素云坐在木板一侧,指尖捏着竹片,目光一寸寸扫过铺开的布面,眼睛久了便微微发涩,她只是抬手揉一揉太阳穴,不肯停下。孙永和守在账桌边,砚台里的墨磨得浓黑,炭笔写得飞快,账册一页页翻过,每一户送来的布匹、查验结果、入库数目,一笔都不敢错。
霍辽辽没有守在验布这边,她拎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沿着巷子慢慢走。
她不催,也不站在人家门口催促织户提速,只是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往屋里看上一眼。看见有人家的织户埋着头,一边接断纱一边叹气,她便停下脚步,低声叮嘱两句,教对方把纱筐垫高,减少纱线拉扯的力道;看见手艺稳的老织户,不慌不忙,织一段便拉开布面仔细摩挲检查,她便不多言语,静静站片刻,轻轻带上院门离开。
走到巷中段赵启山家门口的时候,屋门敞着。赵启山是巷子里手艺顶尖的织户之一,分到了仅剩的一小捆上等棉纱,肩上扛着赶最后一批货的担子。他妻子坐在一旁,帮着整理理好经纱,随时帮他捡拾断掉的纱线。织机踏得平稳,梭子在梭道里来去利落,布面一寸寸慢慢成型。
“霍掌柜来了。” 赵启山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脚下踏板没有乱,手上抛梭的动作依旧稳当。
“不耽误你干活,我就是过来看看。” 霍辽辽把油灯放在门槛边,光线斜斜照进屋内,“还差十七匹,大家担子都重。你不必硬熬到三更,身子扛不住,一旦心神散了,布上出了疵点,反而白费功夫。”
赵启山手上不停,轻轻笑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越是赶这最后一点,越不能急。方才隔壁王家嫂子心急,连着织出两处迟梭,抱着布回来拆改,拆了快一个时辰,反倒耽误功夫。我慢慢织,今夜争取织出半匹,明日白日再接着收尾,稳妥些。”
他妻子在边上搭话:“我们这捆好纱不多了,每一缕都省着用,不敢浪费。若是这一匹能顺顺利利织完入库,还差的数目就能再少上一分。”
霍辽辽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两口子。若是纱线不够用,只管去公所跟孙师傅说,余下的好纱统一调度,优先给你们这些赶首批货的人家。”
又嘱咐两句,她提着油灯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下来,心情喜忧参半。手艺好、心性稳的织户,哪怕时限压得紧,依旧守得住织造的节奏;可心性浮躁的人,被日子催着,反倒频频出错,越急越慢。
回到公所的时候,又一卷布刚刚送到。送布的是方才霍辽辽路过的王家嫂子,正是织出迟梭、回去拆改的那一位。她脸上带着疲惫,眼底泛着红,把布小心翼翼摊开。周素云持竹片细细查验,来回摩挲两遍,才缓缓开口。
“两处迟梭都修补妥当,纹路对齐,松紧也算匀,记合格,可以入库。”
听见这话,王家嫂子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一垮,差点站不稳。
“可算改好了,坐在灯下拆纱的时候,我心里慌得厉害,生怕来不及,拖了所有人的后腿。”
“能沉下心改好,就不算晚。” 霍辽辽递过一碗凉好的粗茶给她,“往后记住,急活最忌心慌。布不会因为你心里着急,就少生一处瑕疵。”
王家嫂子接过茶,道谢之后,又匆匆抱着空布筐回家,继续赶下一段。
后院偏房里,陈巧依旧坐在那张熟悉的木凳上。
前院油灯的光透不过厚墙,偏房里只有她自己带来的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柔和,刚好罩住面前这台闲置的织机。还有十四日,她才能正式上机。这些日子她看遍了各样疵点,看懂了纱料的好坏,看懂了人心浮动会毁掉一匹布,而今夜,她听见整条巷子都在和时间赛跑。
外面的踏机声此起彼伏,有快有慢。快的那一些,踏机声杂乱,轻重不一,一听便知织户心神焦灼;慢而均匀的那些,一声一声节奏恒定,像流水淌过石头,那是稳住了心神的人。陈巧静静分辨着巷子里传来的声响,渐渐能从机杼声里,听出织者的心绪。
她伸出手,虚虚搭在踏板上方,模仿着踏机起落的节奏。一下,再一下,快慢均匀,不疾不徐。哪怕周遭所有人都在赶期限,踏板的节奏也不能被旁人催着乱掉。
“陈巧。”
周素云忙里偷闲,从前面走过来,身上还沾着细细一层棉绒,眼底藏着倦意。她走到织机旁边,借着陈巧这盏小灯的光,低头看了看平整的经面。
“外面吵,你还能安安静静待在这里。”
“听着外面的机声,也是一种看布。” 陈巧轻声回答,“慌的人,机子也慌。稳的人,机子才稳。”
周素云一怔,随即笑起来,伸手轻轻抚过织机的木框。
“你这句话说得通透。很多织匠一辈子都未必悟透这个道理。旁人只看见布匹是梭子织出来的,却不知道,最先织进布里的,是织者的心。心乱了,布先乱。”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院墙外,巷子深处灯火连绵。
“还差十七匹。赵启山今夜能出半匹,另外三家好手,今夜合计能出两匹左右。剩下的,要靠明日一整天全力赶出来。说难也难,说不难,只要大家今夜稳住心神,少出疵点,不把功夫浪费在拆补上,便还有指望。”
“会不会有人为了凑数目,把带着小疵点的布,悄悄混进来?” 陈巧问道。
这个问题,周素云不是没有担心过。
“所以我们验布这边不松口子。竹片、手掌、眼睛,三样都不能偷懒。哪怕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小结头,若是扎堆,也必须带回修补。霍掌柜说了,宁肯少一匹,也不能把不合格的布送进第一批货里。一旦送到府城被王牙人挑出来退回,不仅耽误交货,咱们这一巷人的信誉,也跟着折损。信誉若是坏了,往后再想寻这样稳定的订单,千难万难。”
陈巧默默记下。数目要紧,可信誉更要紧。布可以慢慢织,坏了可以修补,一旦信誉破了,就像纱线从中扯断,很难再接回去。
周素云没有久留,前院还有布卷源源不断送过来,她转身又赶回验布的木板旁。
偏房又只剩下陈巧一人。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跟着火苗微微晃动。她依旧坐在木凳上,一遍遍在心里默记踏机、投梭、接纱、查布的整套次序。她还不能上手,可所有旁人踩过的坑、吃过的亏,她都一一收在心里。
夜越来越深,巷子里一部分机杼声慢慢弱下去,是体力撑不住的织户,停下机子短暂歇息,靠在桌边喝口水,揉一揉发酸的腰腿。还有几户,灯火依旧明亮,踏机声不曾中断,是赵启山他们几个手艺最好的织户,还在灯下一寸一寸织着布。
霍辽辽提着油灯,再次巡巷。走到赵启山家门口,看见他妻子正帮他把织好的半匹布小心卷起来,布面平整,纹路齐整,没有迟梭,没有扎堆的结头。
“这半匹好了。” 赵启山长长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夜里光线到底比不上白日,不敢再多织,明日天光一亮,我再接着织剩下一半。”
霍辽辽凑近看了看布面,满意地点头:“很好,先送到公所登记,记上半成品,等明日织完,一并入库。你夫妇二人早些歇息,不要硬熬。”
“晓得。” 赵启山应下,把布卷交给妻子,让她送去公所,自己留在屋里喝水歇气。
等布卷送到验布木板前,周素云仔细查验完毕,对着孙永和说道:“登记,赵启山,半成品半匹,成色上等,明日完工入库。”
孙永和提笔落字,在账册上清晰标注。
夜色到了最沉的时候,天上星月都被薄云遮住,巷子里的油灯一盏盏陆续熄灭。只有公所院里的两盏大灯,还亮着。霍辽辽、周素云和孙永和三人,坐在灯下对账。
孙永和把账本推到中间,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如今入库合格布一百零三匹,加上赵启山这半匹半成品,还有另外两户今夜织出的小半匹,合计还差十五匹整。明日一整天,是最后的机会。”
周素云揉着酸胀的眼睛:“明日我一早过来,把验布的节奏再调快些,查验的时候抓重点,大疵点绝不放过,细微单点小结酌情放行,但是结头连片、迟梭、叠纬这类硬伤,依旧要退回。”
霍辽辽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布样上。
“明日一早,我再把剩下的好纱重新分配一次,全部集中给剩下五户手艺最稳的织户。其余人家,若是手上只有次纱,就不要再往第一批里赶了,安心做第二批的货,免得白白耗纱,还织出不合格的布。我们把所有筹码,集中放在最稳妥的人手上。”
“这样安排稳妥。” 周素云应道。
三人又商量了几句后续查验、搬运、装车的事宜,才吹灭一盏大灯,留一盏微弱的灯守着院子。
陈巧离开偏房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大半。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残存的机杼声零星飘在风里。她抬头望向天边厚厚的云,心里想着明日这一日,会是整批订单第一道关口的决战之日。
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布,可她已经和巷子里所有人一起,悬着一颗心,等着明日天光亮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鸡啼声划破晨雾。机坊巷几乎是同一时间,织机声再次响起来,比昨日更早,也更整齐。
霍辽辽一早便在公所院内等候,按照昨夜商议的方案,重新清点、分发剩余上等棉纱。拿到纱的五户织户,郑重抱着纱捆回家,坐在织机前,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梭子重新在梭道里穿梭起来。
送布的人开始源源不断往公所跑。一卷一卷的布摊开,查验,登记,入库,偶尔有疵点的,织户二话不说抱起布匆匆回家修补。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向西倾斜。孙永和隔半个时辰,就要清点一次入库数目,每多一匹,院子里众人的心就往下落一分。
午后未时,赵启山把剩下半匹织完,整卷布送来查验。周素云细细摸过整幅布面,没有找到一处硬伤,当场登记入库。数目再往上跳了一匹。
申时过半,又有三户织户先后完工送布,全数合格。
孙永和握着笔,核对总数,呼吸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霍辽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霍掌柜,一共一百二十一匹。”
多出来一匹。
院子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低低的欢呼声响起来。连日压在所有人肩头的重担,在这一刻,松了大半。
一百二十匹的任务,稳稳凑齐,还富余一匹,可以留作备用,防备路上磕碰或是客商临时抽检。
霍辽辽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成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第一批的布,齐了。”
消息顺着风,很快传到后院偏房。
陈巧坐在木凳上,听见前院传来的欢呼声,安安静静弯了弯嘴角。她没有起身凑过去看热闹,只是转头看向面前的织机。
还有十四日。
她看着梭子静静躺在梭道里,心里默默想着,原来一群人守着同一个目标,稳住心神,守住规矩,熬过一盏又一盏不眠灯夜,真的可以跨过一道看起来很难的关口。
而属于她的织造之路,还要再等十四日,才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