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周素云只要得空,便坐在廊下那盏油灯旁收拾林阿婆那匹布上的迟梭。骨针细,纱线软,稍有不慎就会勾扯住绷直的经纱。她拆一段,理一段,反复比对两旁布纹,直到暮色沉落,那道鼓起来的棱才尽数抚平。剩下的便是引纬,顺着原先纹路把新纬纱穿入,松紧反复调校三遍,铺开之后,布面平整,不凑近细看,已经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这一日一早,周素云把修复妥当的布摊在验布木板上,霍辽辽俯身查验,指尖顺着布面缓缓摩挲。
“纹路对齐,松紧一致,这一处算是补稳了。” 霍辽辽直起身,转头吩咐孙永和,“入账,记合格,备注特例协助拆改,派人去巷尾通知林阿婆过来领回执。”
孙永和提笔在总账上落字,一笔一画,把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消息传到巷尾,林阿婆拄着拐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赶到公所时,手里拎着一小篮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执意要留给霍辽辽几人。几番推拒不下,霍辽辽只拿了两个,余下的劝她拿回去当口粮。
林阿婆捧着登记回执,反复看了好几遍,眼角泛着暖意,连连道谢之后才慢慢离去。
这件事在巷子里传开,众人心里又多了一分踏实。大家看见规矩不是冷冰冰的死条文,本分难处有人体恤,可同时也记牢了,这只是特例,年轻织户若是粗心出了疵点,依旧要自己承担修补的功夫。
只是安稳光景没有持续太久,午后,送纱的船从上游抵达码头。
这批纱是霍辽辽早前统一和纱庄定下,留给各家织户接续织造的。两百匹布耗纱量不小,先前分发的一批已经快要见底,不少人家纱筐都空了大半,早早等着新纱接济。孙永和带着两个相熟的织户,一同去码头清点卸纱,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匆匆赶回公所,脸色都不大好看。
“霍掌柜,出事了。” 孙永和快步踏进院门,额角沾着汗珠,“纱庄送来的这批纱,成色不对。”
霍辽辽心中一沉,立刻跟着走到院外,码头挑夫已经把一捆捆棉纱堆放在公所侧院的空地上。粗麻布包裹层层打开,白纱露出来,一眼看去,和先前用的纱便有差别。原先的纱色泽匀净,捻度紧实,拉扯的时候韧性足,不容易起毛断裂;眼前这批纱,颜色泛着发灰的黄,表层浮着一层细细的短绒,随手抽出一根轻轻一扯,竟轻易就断了。
周素云捏起一束纱,放在掌心里反复捻揉,眉头紧紧锁起。
“捻得太松,短绒多,杂质也没有筛干净。用这种纱上机,织的时候极易断纱,织出来的布,布面会起一层毛絮,结头没完没了,别说优等,想要拿到合格都难。”
跟着去码头的织户也急了:“纱庄那边送纱的伙计还在码头等着回话,说上游棉田遭了连阴雨,棉花受潮,纺出来的纱只能是这个成色,原先说好的上等纱,暂时拿不出来。要么我们收下这批次纱,要么就要再等二十日,等新一批棉花晒好纺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
这个时间点,哪里等得起二十日。距离订单交货的日子已经不远,各家织户手里存纱寥寥,不少人家今日就要断纱停工。一旦停工,织机搁置,工期拖慢,整批订单极有可能误期。可若是收下这批劣质棉纱,织出来的布匹成色大打折扣,送到府城,客商断然不肯按原先说好的价钱收,搞不好会直接拒收。
送布的织户本来陆续赶来,听见侧院的动静,纷纷围过来,看见那堆发灰发软的棉纱,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这纱怎么能用啊,上机不停断纱,我们日夜守着机子接纱,也织不出平整的布。”
“可若是不收,等二十天,咱们肯定赶不上交货的日子,前面这么多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纱庄是不是故意拿次纱糊弄我们,知道我们赶着工期,没有别的选择?”
议论声此起彼伏,焦虑一点点漫开。前几日流言刚平息,眼下又撞上纱料出问题,人心本就绷着,此刻很容易再次乱起来。
霍辽辽没有立刻开口,蹲下身,连续拆开三四捆纱,一一查验。每一包成色相差无几,都是捻度不足、短绒繁多的次纱,只有极少几捆勉强接近原先的水准,数量少得可怜,根本不够分。
“周婶,你估一估。若是硬用这批纱织布,疵点会多到什么地步?” 霍辽辽沉声问道。
“很难估量。” 周素云摇了摇头,“断纱频繁,织户要不停停下来打结,布面结头扎堆。而且纱本身粗细不均,织出来的布面厚薄不一,色泽发暗。这样的布,过不了客商那一关。就算我们拼命拆改修补,底子差了,怎么补都没用。”
孙永和在一旁盘算:“若是拒收,等待二十日新纱,大半织户要停工。二十天耽搁下来,两百匹布铁定交不齐,违约之后,客商可以取消订单,我们先前谈好的价码全部作废。”
两难摆在眼前,一边是坏纱毁布,一边是停工误期。
有人急得出声:“霍掌柜,能不能和纱庄商量,少收一部分?挑里面勉强能用的,剩下的让他们拉回去?”
“方才我问过送纱伙计。” 孙永和回道,“这批是整船货,纱庄说不能拆分,要么整单收下,要么整单退回。他们手上眼下没有别的货源。上游阴雨,附近几家纱坊都受了影响,别处临时采买,价钱要贵上三成,还未必能凑齐我们需要的数量。”
人群里的焦虑更重了。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订单黄了,自家已经织好的那些布怎么办,耗费的纱线、灯油、日夜的功夫,岂不是全部打了水漂。
霍辽辽站起身,目光扫过围着的织户,抬手示意大家稍安。
“大家先不要慌,事情摆在这,我们慢慢想办法。第一,这批纱,我们不能全盘收下。底子太差,织出来的布达不到约定标准,送到府城只会被退回,到时候损失更大。第二,我们也不能直接一口回绝,坐等二十天,停工的风险我们扛不住。”
她顿了顿,心里快速梳理出路:“我打算分两步走。孙师傅,你陪着送纱伙计回纱庄,跟他们掌柜当面谈。告诉对方,这批次纱我们只能少量收一部分,用来做应急过渡,价钱要压下去大半。剩下的,催促他们尽力搜罗尚可一用的棉纱,尽量在三五日内送过来。同时,托纱庄帮忙打听周边其余纱坊的存货,无论价钱高低,先问清楚有没有上等纱可以调拨。”
“那我们现在手上缺纱的人家怎么办?” 一个织户急忙问道。
“我们从这批次纱里挑出相对最好的一小部分,集中分配给纱已经彻底用光的织户,只供他们维持织造不断档,撑几日时间。拿到纱的人家心里有数,这批纱织出来的布,天然容易出疵点,织的时候更要放慢速度,勤理纱,勤清除纱面浮绒,尽量减少断纱。并且账上单独登记,哪一户用了这批过渡次纱,日后交布查验,我们会格外仔细。”
霍辽辽条理清晰,一句一句说得明白。
“还有一条,今日所有打算送布过来的,照旧验布入账,这件事不耽误原先的流程。这件事的每一步商议结果,全部记在总账上,所有人随时可以翻看。我会安排两个人,一会跟着孙师傅一同去纱庄,做见证,免得日后纱庄那边改口,说我们私下达成别的约定。”
听见她安排妥当,乱糟糟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大家都能听出来,霍辽辽没有逼着大家硬吃下这批坏纱,也没有冲动选择硬扛停工,是在夹缝里寻稳妥的法子。
周素云主动开口:“我留在公所,继续验布。侧院这些纱,我慢慢分拣,把勉强能用的单独挑出来,分出等次,做好标记,等下按需分发。”
“好。” 霍辽辽点头,“我亲自去一趟府城,去找王牙人,提前跟他说明上游棉潮、纱料出变故的事。先把难处提前递过去,免得等到交货前夕,他突然发难压价。先打一声招呼,留一份余地。”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偏房。
陈巧安静坐在木凳上,前院嘈杂的议论声一阵阵飘进来。她听清了棉纱出问题,棉受潮,纺出来的纱捻松绒多,容易断纱。
她从前只在验布的时候看成品布的毛病,今日才明白,瑕疵不一定都是织机上造出来的。源头的棉花受了雨,纺纱的时候偷减工序,布还没有上机,隐患就已经埋了进去。梭子再稳,心神再定,若是纱本身是坏的,织户再怎么小心,也很难织出平整的布。
就像迟梭,是脚踏和心神跟不上;而坏纱,是根上就弱了。
陈巧伸出手,虚虚模仿着捻纱的动作。捻纱要一圈一圈拧实,把棉纤维绞紧,才有韧性。若是捻度不够,纤维松松散散缠在一起,轻轻一扯就分开,上机之后,梭子一拉,纱线便断。断一次,就要停下打结,结头多了,布面就乱了。
她忽然明白,一整匹布,是一条长长的链条。从棉田采棉、晒棉、纺纱,到理纱、上机、织造,最后验布入库。任意一环松脱,后面所有的功夫都会跟着受累。织户只是链条靠后的一环,却要承担前面疏漏带来的麻烦。
“陈巧。”
周素云分拣纱的时候抽空过来一趟,身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棉绒,发丝上也落了白絮。
“外面纱料出了事,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纱不好,再厉害的织手,也难织出好布。” 陈巧轻声回答。
“正是这个道理。” 周素云走到织机旁,随手扯下织机上一段先前留存的好纱,又取了一小束侧院挑出来的次纱,一并递给她,“你摸摸对比看看。”
陈巧伸手接过两束纱。好纱紧实顺滑,握在手里有韧劲;次纱软塌塌的,指尖一搓,短绒簌簌往下掉,轻轻拉扯,果然轻易就断开了。两种纱握在同一只手里,差别触手可及。
“纺纱是根基。” 周素云望着她,“很多人学织布,只盯着机子和梭子,觉得只要会踩踏板、会抛梭就够了。其实先要识纱。纱的干湿、捻度、粗细、干净与否,都要一眼看得出来。上等纱,织起来省心;次纱,织的时候处处是坎,耗心神,耗功夫,最后还未必能交出合格的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你将来上机,领纱第一件事,不要急着穿经上机。先抽几缕出来,拉一拉,搓一搓,看一看有没有杂质浮绒。若是纱本身不对劲,趁早提出来,不要硬着头皮织。等到织了大半才发现纱有问题,损失的功夫就收不回来了。”
“我记下了。” 陈巧把两束纱分开,小心放在木凳边,牢牢记住这份触感。
“我还要回去分拣纱,那边事情多。” 周素云笑了笑,“你慢慢看,今日外头事情杂,人心浮动,你在这里反倒清静。还有十六日,你就能上机。今日这一课,比看十遍梭子往来还要要紧。”
周素云转身重回侧院。
陈巧独自坐在偏房,反复摩挲那束次纱。她心里想着,霍掌柜此刻要两头奔走,一边和纱庄周旋,一边去府城和客商提前说明变故。一巷人的生计、一整批订单的成败,都系在纱线这件事上。
前院的验布依旧照常进行,只是织户们的心思都不在验布上,交完布,大多都绕到侧院,看一看那堆次纱,打听纱庄那边能不能调来好纱。
孙永和带着两个织户,跟着送纱伙计去往纱庄,一路紧赶慢赶。霍辽辽则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跟周素云交代好后续所有事宜,骑上一匹租来的老马,往府城方向去了。路上要走大半天,赶到府城的时候,怕是要到黄昏。
留在公所的人各司其职。周素云带着两个稳妥的妇人分拣纱线,把勉强可用的挑出来,登记数量,按各家缺纱的先后次序分发,反复叮嘱领到纱的人,这只是过渡纱,织的时候放慢节奏,勤清浮绒,减少断纱。孙永和那边派人捎回话,纱庄掌柜态度不算强硬,知道这批纱成色差,愿意压低价钱让他们收下一部分,只是新纱想要三五日内凑齐,难度很大,只能尽力去周边纱坊搜罗。
暮色慢慢笼罩机坊巷。
领到过渡纱的织户,心事重重地抱着纱捆回家。有人坐在自家织机前,对着手里发灰的棉纱叹气,却也只能点灯理纱,尽量把浮绒抖干净,做好上机的准备。巷子里的机杼声,不像往日那样从容,一声一声,带着压抑。
陈巧等到天色昏沉,才起身准备回家。路过侧院的时候,看见周素云还蹲在纱堆旁分拣,腰背都微微驼着,满身棉絮。
“周婶,天暗了,要不要歇一歇?” 陈巧轻声问。
“还有一小部分没分完,分完我就收工。” 周素云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稳住语气,“霍掌柜去府城了,能不能把客商那边稳住,还不知道。我们这边先把能做的做好,不乱分寸,就是帮她分担。”
陈巧点点头,没有再多打扰,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晚风卷着棉絮,在巷子里轻轻飘飞。
她心里明白,迟梭只是一个人一瞬间的走神;而这场纱潮,是从源头漫过来的难关。往后她握住梭子的时候,不光要管好自己的心、自己的手脚,还要学会分辨纱线好坏,看清藏在纱线里的隐患。
织布从来不是闭门守着一台织机就够了。
整条线,从棉田,到纱坊,到织户,到客商,环环相扣。一处风浪,所有人都要跟着一同扛。
巷子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机杼声断续起伏,在夜色里飘向远方。前路又添一重变数,所有人都只能静静等着霍辽辽从府城带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