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往西边斜,公所前院的长木板架起来了。
木板是先前备好的,两块厚板支在木凳上,铺得平平整整,正好摊开整匹的布。霍辽辽一早便吩咐周素云,第一批两百匹,每一户织完,都要先送到这里验布,过了眼,记上账,才算入数。不合格的,便标记出来,拿回去拆改重织,那预留的六匹余量,不是拿来随便填上的,只补那些改不好、纱线伤得太重的坏布。
三十四户人家,陆续有人把织好的布送过来。
最先来的是老汉。
老汉肩上扛着布卷,布用粗麻布裹着,边角捆得严实。他媳妇跟在身后,脸上带着倦意,眼底泛着青黑,这几日夜里添了灯,她多熬了两个时辰,手上的活不敢慢,却也不敢赶得太急,记着霍辽辽说的余地,早早动手,留出拆改的功夫。
“霍掌柜。” 老汉把布卷轻轻放在木板边上,不敢直接往板上扔,怕布面蹭上尘土。
“来了。” 霍辽辽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看向布卷,“是第一匹?”
“是。” 老汉应着,伸手解开捆布的麻绳,麻布散开,里面的青灰布露出来,平整厚实,“我媳妇连着织了十一日,没熬夜到后半夜,每日太阳落了,点上灯,织到亥时初刻便歇,留出白日里理纱的功夫。”
霍辽辽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布面。布料摸上去紧实,纱线排布均匀,没有明显的鼓包疙瘩。她顺着布边一点点看,从布头到布尾,一寸一寸扫过去。周素云这时也从前院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片,竹片削得光滑,专门用来挑布面上藏着的小结头。
“验布,先看布边。” 霍辽辽声音不高,边上几个等着送布的妇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听着,“布边是经纱收束的地方,最容易松,松了,这一匹布裁开做衣裳,缝的时候就会歪,府城的客商不收。”
她指尖点在布的侧边。
“你看这道边,” 霍辽辽看向老汉媳妇,“纱线收得齐,松紧一致,没有忽宽忽窄。”
老汉媳妇稍稍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衣角。
“再看布面。” 霍辽辽继续往下看,竹片在周素云手里递过来,“有小结头,要挑出来,小疙瘩,若是不显眼,不碍事;疙瘩大,摸上去硌手,便要拆。还有漏纬、断纱,一处漏纬,便是一道细缝,洗上两回,口子就会扯开。”
周素云跟着上手,竹片慢慢扫过布面,扫到靠近布尾的地方,顿住了。
“这里有一处。” 周素云说。
老汉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凑上前去看。
布面上,有一处小小的结,是接纱的时候捻得粗了一点,小小的一点凸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一处,” 周素云指尖碰了碰那个小结,“不算重。”
霍辽辽弯下腰,仔细打量片刻。
“能留。” 霍辽辽说,“只是下回接纱,纱头再对齐些,捻得匀一点,就看不出了。这一处记在账上,标注小疵,不扣匹数,但是下一批,要留心。”
“记下了。” 老汉连忙应着,回头跟媳妇说,“听见没有,下回接纱仔细些。”
老汉媳妇点点头,目光落在布面上那个小结上,牢牢记住。
霍辽辽拿过炭笔,在账本上写下老汉这一户,第一匹,合格,疵点一处,轻微。写完,抬眼看向老汉:“这一匹过了,先放到合格的那一边,等攒够一批,统一捆好。剩下的五匹,慢慢织,不必急。”
“不急。” 老汉笑着应下,“有二十日的期限,我们算好了日子,余下的,十三日之内织完,留好几日,万一哪里出了错,来得及改。”
说完,老汉夫妇二人跟霍辽辽道别,转身回家去。
后面,赵大婶抱着布卷走过来。
赵大婶性子急,上一批吃过坏布的亏,这一批早早开工,心里一直悬着。她把布摊开的时候,手都微微发颤。
霍辽辽和周素云一同查验。
布面大体平整,可看到中段的时候,周素云的竹片停住了。
“这里漏了一梭。” 周素云说。
众人都凑过去看。布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横线,纬纱断了之后,没有补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不拉开看很难发现。
赵大婶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我织的时候明明盯着,怎么漏了梭?”
“织到后半段,人容易乏,眼睛发花,梭子过去,心思一走,就漏了。” 霍辽辽放缓声音,没有责备,“这一处漏纬,不算小疵。这匹布,客商收走,验货的时候查到,整匹都要退回。”
赵大婶捏着衣角,嘴唇抿紧:“那怎么办?拆了重织?”
“漏了一梭,这一段,要拆开,重新引纬。” 霍辽辽说,“不用整匹废掉,只拆这一小截,重新理纱,补上梭道。若是拆的时候,周围的经纱扯坏了,那这一匹才算坏布,要动用预留的补数。”
周素云开口:“我教你怎么拆,拆的时候慢一点,顺着纱线挑,别扯断旁边的经纱。”
“好。” 赵大婶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我回去就拆,今日傍晚之前,争取补好。”
“不必赶傍晚。” 霍辽辽说,“期限有余,你慢慢拆,越急,越容易扯坏纱。明日上午送回来复检就可以。”
赵大婶应下,小心卷好布,抱着走了。
送布的人来来往往,院子里安静,只有炭笔在账本上沙沙写字的声音,还有周素云轻声指出疵点的话音。
有一户送来的布,布边松垮,一路宽窄不一,霍辽辽直接判了不合格,要整匹拆掉重织。那妇人心里委屈,眼圈红了,说自己熬了好几夜,舍不得拆。
霍辽辽把布摊开,指着歪歪扭扭的布边:“我知道你费了功夫,手也累。可我们说好,送到府城的布,要同一个成色,同一个规矩。若是这一匹松松垮垮混进去,客商下回,便不肯按一百六十文收了。我们三十四户的价钱,是靠着布的成色换回来的。一匹布废了,是你一户的功夫;成色乱了,是我们所有人的价钱都保不住。”
妇人沉默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织出来的布,慢慢点头:“我懂了,我回去拆了重织,好好收布边。”
霍辽辽让周素云给她演示一遍收布边的手法,妇人认真记着,抱着布回去。
后院的偏房里,陈巧依旧坐在那张小木凳上,双手放在膝头,安安静静看着周素云留在后院的那台机子。
前院的动静,她隐约听得见。
有人说话,有人叹气,偶尔还有霍辽辽平缓的声音,说着布边、漏纬、小结头。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心里发痒,总想伸手去碰梭子。上一回私自上机,断了三根经纱,三十日的计时从头再来,这件事她一直记着。这些日子,她每日早早过来,天刚亮就坐在机旁,直到日头落尽,公所准备关门,才起身回去。
她看着周素云上机、踏脚、送梭,一遍一遍,看梭子穿过分开的经纱,看周素云接纱、捻纱,看织到末尾收布边。
从前她只听见织布的咔哒声响,如今,她能从声响里听出不一样的地方。
脚踏得匀,梭子走得稳,声音就是均匀的,一声接着一声,轻重一致。若是心里慌,脚踩快了,梭子送得急,声响就会乱,咔哒声忽快忽慢,听着就躁。
今日周素云在前院帮着验布,后院只有她一个人。
机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梭子搁在机板上,经纱拉得笔直。
陈巧的目光落在梭子上,看了许久,手依旧稳稳放在膝上,没有动。
她在心里默数。
脚踏下去,经纱分开,一道口子,梭子穿过,脚踏回来,经纱合上。
一,二,三。
她在心里跟着节奏,模拟脚起落,手送梭的动作。
她想起前院霍辽辽说的话,布边要齐,漏纬不行,小结头多了也不行。
原来织布,不只是把纱线织成布,每一处,都有规矩。
她想起自己的娘,躺在床上,药一碗一碗喝,抓药的钱还缺着。她来学织布,是为了挣工钱,为了给娘治病。可这些日子看着,她慢慢明白,织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学会踩脚踏、送梭子,就能织出能卖出去的布。
若是织出来的布,疵点多,验布过不了,便是织出来,也换不来钱。
陈巧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还要等,等剩下的二十多日看完,才能上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霍辽辽,忙完前院验布的间隙,过来看看她。
霍辽辽走到门边,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陈巧听见动静,抬眼,看见霍辽辽,想要起身。
“坐着。” 霍辽辽轻声说,“不用动。”
陈巧重新坐好,双手依旧放在膝头。
“看了这么久,” 霍辽辽走到机子旁,目光扫过绷紧的经纱,“听着前院验布的话,心里怎么想?”
陈巧想了想,慢慢开口:“原来织一匹好布,最难的不是踩脚踏,不是送梭。是稳。”
“稳?” 霍辽辽抬眉。
“嗯。” 陈巧点头,“手要稳,脚要稳,心也要稳。心一慌,梭子就乱,纱线就断,布面上就有毛病。赵大婶那匹漏了梭,就是织的时候心思飘了。”
霍辽辽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你看得明白。” 霍辽辽说,“很多织布的妇人,织了许多年,只知道埋头织,不知道毛病从哪里来。验布,不只是挑坏布,也是给所有人看,毛病是怎么出来的,下回怎么避开。”
“避开。” 陈巧低声重复一遍。
“我们这三十四户,从前都是各自在家织,织好,卖给镇上的牙人,牙人压价,好坏一起收,好布坏布一个价钱,没人愿意费心做细。” 霍辽辽缓缓说道,“如今我们凑在一起,统一成色,统一价钱,府城客商才愿意多出价钱。这二十文一匹的议价,是我们靠着布的齐整,一点点争来的。一旦布的成色垮了,这多出来的二十文,就没有了。”
陈巧静静听着。
她从前只知道,织布能换钱,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牵扯。一户的布织坏了,不只是一户吃亏,是连着所有人的价钱都受影响。
“我记住了。” 陈巧说,“等我上机的时候,我会稳住,不慌,不赶,慢慢织,不让布出毛病。”
“很好。” 霍辽辽说,“但稳住,不是一日就能做到。你现在看着简单,等到你亲手握住梭子,脚踏下去,心里一紧,手就容易重。”
霍辽辽伸手,轻轻碰了碰梭子:“周素云,许三,还有我,我们三个人教你,不是教你怎么踩机子,是教你怎么稳住那颗心。”
说完,霍辽辽看了一眼天色:“前院还有不少布等着验,我先回去。你安心看,若是哪里看不懂,等周婶回来,再问她。”
“好。” 陈巧应下。
霍辽辽转身离开,院子里又剩下陈巧一个人,还有那台沉默的织机。
日头慢慢移到院子正中,又缓缓向西偏斜。
前院验布的活还在继续。
有一户送来的布,织得极好,布边齐整,布面干净,一个小结头都找不到。霍辽辽细细查验完,在账本上写下优等,抬头看向那妇人:“这一匹,成色上等,等这批布送到府城,客商若是满意,下回,我们可以试着跟客商谈,上等布,再多添几文。”
那妇人一下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边上等着的几户听见这话,心里都动了。原来不止合格不合格,布织得好,还能再多争价钱。
原本只想着勉强织合格、交差的人,回去之后,心里都悄悄打定主意,织的时候,再仔细一点。
周素云一边验布,一边跟众人说:“不是霍掌柜偏心,布分等次,是府城那边的规矩。好布做衣裳,平整好看,大户人家愿意多花钱。我们好好织,得益的,都是我们自己。”
有人低声问:“那优等的布,多出来的钱,也是算在议价里面,当众发吗?”
“是。” 霍辽辽应声,“但凡布的成色好,谈下来的加价,全部按匹数,分给织布的人,公所一分不留。公所只负责寻客商、谈价钱、备纱线,我们要做的,是把布织好。”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安静片刻,随即,低声的议论慢慢起来,都是欢喜的声音。
他们原先只盼着,能稳稳拿到一百六十文一匹,能拿到那额外二十文的议价。如今才知道,布织得更好,还能再多挣。
验布一直忙到黄昏。
天光慢慢暗下来,霍辽辽吩咐周素云收好账本,合格的布卷整齐堆在公所一侧的空房,标记疵点的另外放一堆,需要拆改的,单独记好名字,约定复检的日子。
今日一共送来十二匹布,九匹合格,其中一匹优等;两匹有小疵,不用拆改;一匹漏纬,带回拆补。没有一匹直接废掉,暂时用不着那六匹预留的余量。
霍辽辽翻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
周素云收拾好竹片,走到她身边:“今日还算顺,大家都上心,知道验布的规矩了。就是赵大婶那匹,回去不知道能不能拆好。”
“赵大婶心里有数,她吃过亏,会仔细。” 霍辽辽合上账本,“明日一早,我们再看她送回来的布。还有,陈巧那边,你多留心。她性子沉,肯坐得住,只是年纪轻,心里急着给她娘抓药,这份心思,容易让她慌。”
“我晓得。” 周素云点头,“我盯着她,每日跟她说几句,让她不要急。织布这件事,急不得。”
两人说着话,抬头看向后院偏房的方向。
后院的门虚掩着。
陈巧还坐在那里,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走,依旧坐在小凳上,目光落在织机上,双手放在膝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周素云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半扇门。
“陈巧。”
陈巧听见声音,回过神。
“周婶。”
“天暗了,该回去了。” 周素云说,“公所的灯油,要留着夜里给织布的人家用,这里不点灯了。”
陈巧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染成灰蓝色,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淡,织机的轮廓都慢慢模糊。
她站起身,腿坐得久了,微微发麻。
“我今日,看懂了一件事。” 陈巧说。
“什么事?” 周素云问。
“布的好坏,藏在每一次踏脚,每一次送梭里。” 陈巧轻声说,“没有哪一匹好布,是碰巧织出来的。”
周素云看着她,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能看懂这个,就不算白看。” 周素云说,“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再来。剩下的日子,慢慢看。”
“嗯。” 陈巧应下,跟周素云道别,慢慢走出公所。
晚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河边青草的气息。陈巧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安安稳稳的,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日日盼着快点上机,快点织出布换钱。
她知道,急,换不来好布,也换不来安稳的工钱。
只有把心稳住,把每一步都看明白,等到上机那一日,她才能织出一匹平整、干净,能过验布的布。
前院,霍辽辽站在公所门口,看着镇上各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一批两百匹,二十日的期限,才过去七日。已经有十二匹送过来查验,一切都在按着章程往前走。
只是她心里清楚,往后不会一直这样顺。两百匹的量,三十四户,人手不一样,手艺不一样,总会有更多的坏布,更多棘手的难处等着。
可今日,看着众人一点点明白验布的规矩,明白布的成色,明白好好织布,好处落到自己手里,她心里知道,这条路,走得稳。
她低头翻开账本,在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验布立规,成色为根。
风吹过纸页,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