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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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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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看了三日。

第一日,她坐在机子旁边的小凳上,一句话不说。

周素云坐在机前,脚踏下去,梭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咔哒,咔哒。

陈巧的眼睛跟着梭子走。

梭子快,她的眼睛慢。

看一眼,梭子已经到了那头。

“周婶,” 她忍不住说,“梭子太快了。”

周素云没有回答。

手一送,梭子又过去。

陈巧闭上嘴。

第二日,她换了个角度,坐到周素云侧后方。

这个位置,能看见经纱的开合。

脚踏下去,经纱分开,一道口子。

梭子穿过口子。

脚踏回来,经纱合上。

咔哒。

陈巧看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第三日,她开始看周素云的手。

手送梭,不重不轻。

重了,梭子撞得太猛,布边会毛。

轻了,梭子到不了那头,经纱会断。

周素云的手,稳得像一杆秤。

第四日一早,周素云要去公所前头对账。

“陈巧。”

“周婶。”

“我去前头,” 周素云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陈巧说。

“机子,” 周素云说,“别动。”

“别动。” 陈巧说。

“别动。” 周素云说。

陈巧点点头。

周素云走了。

偏房里只剩陈巧一个人。

机子静静地摆在那儿。

经纱还开着,梭子搁在机板上。

陈巧坐在小凳上。

看着那架机子。

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机子旁边。

伸手,摸了摸梭子。

梭子是木的,磨得光滑。

她又摸了摸经纱。

纱细,拉着紧。

“不动。” 她小声说。

“不动。”

她又坐回去。

坐下,又站起来。

站起来,又坐下。

第五回,她伸手,握住梭子。

“我只送一下。” 她说。

“一下。”

她把脚踏下去。

经纱分开。

手一送。

梭子出去了。

出去得快,撞在那头,弹了一下。

“快了。” 她说。

她抽回来,再送一次。

这一回,她想着周素云的手。

不重不轻。

梭子过去。

过去得稳。

“成了。” 她说。

她又送第三回。

第三回,她心里有点急。

手一重。

梭子撞在边上,弹回来,歪了。

经纱被扯了一下。

断了一根。

陈巧愣住。

“断了。” 她说。

“断了。”

她赶紧伸手去接。

接不上。

又断了一根。

“两根。” 她说。

她慌了。

手忙脚乱,又碰断了一根。

“三根。”

她站在那里,看着机子上断开的经纱。

断了三根,口子开着,梭子歪在一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口有脚步声。

周素云回来了。

陈巧转过身。

“周婶。”

周素云站在门口,看着机子。

看了很久。

“动了。” 她说。

“动了。” 陈巧说。

“动了。” 周素云说。

陈巧低下头。

“我错了。” 她说。

“错了。” 周素云说。

“错了。” 陈巧说。

周素云走过来。

没有骂。

她蹲下去,看着断开的经纱。

“三根。” 她说。

“三根。” 陈巧说。

“三根。” 周素云说。

她伸手,把断开的纱头捡起来。

“断在哪儿。” 她说。

“这儿。” 陈巧说。

“这儿。” 周素云说。

“还有这儿。” 陈巧说。

“还有这儿。” 周素云说。

周素云看了看。

“梭子撞的。” 她说。

“我手重了。” 陈巧说。

“手重了。” 周素云说。

“手重了。” 陈巧说。

周素云站起来。

“陈巧,”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断了,不要紧。” 周素云说。

“不要紧。” 陈巧说。

“不要紧。” 周素云说。

“要紧的是,” 周素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断。”

“为什么断。” 陈巧说。

“为什么断。” 周素云说。

陈巧没有说话。

“你方才送梭,” 周素云说,“第几下重的。”

“第三下。” 陈巧说。

“第三下。” 周素云说。

“第三下。” 陈巧说。

“为什么第三下重。” 周素云说。

“我急了。” 陈巧说。

“急了。” 周素云说。

“急了。” 陈巧说。

“急什么。” 周素云说。

“急……” 陈巧说不出来。

“急着自己织出一匹布。” 周素云说。

陈巧低下头。

“是。” 她说。

“是。” 周素云说。

“是。” 陈巧说。

周素云蹲下去,把断纱一根一根接上。

“陈巧,” 她说,“你看。”

陈巧蹲下去。

“这一根,” 周素云说,“接的时候,纱头要对齐。”

“对齐。” 陈巧说。

“对齐。” 周素云说。

“不对齐,” 周素云说,“接上了也是个疙瘩。”

“疙瘩。” 陈巧说。

“疙瘩。” 周素云说。

“疙瘩在布上,” 周素云说,“就是一个结。”

“一个结。” 陈巧说。

“一个结。” 周素云说。

“一个结,” 周素云说,“验布的时候,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陈巧说。

“看得出来。” 周素云说。

陈巧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素云接纱。

手指捏着纱头,轻轻一捻。

两根纱,合成一根。

“这一个,” 周素云说,“接好了。”

“接好了。” 陈巧说。

“接好了。” 周素云说。

“你试试。” 周素云说。

“我试。” 陈巧说。

她伸手,拿起两根断纱。

“对齐。” 她说。

“对齐。” 周素云说。

“对齐。” 陈巧说。

她把纱头对齐。

“捻。” 周素云说。

“捻。” 陈巧说。

她一捻。

纱头散开。

“散了。” 陈巧说。

“散了。” 周素云说。

“散了。” 陈巧说。

“捻的时候,” 周素云说,“手指要湿。”

“湿。” 陈巧说。

“湿。” 周素云说。

陈巧把手指在嘴边沾了一点。

再捻。

这一回,纱头合上了。

“合上了。” 陈巧说。

“合上了。” 周素云说。

“合上了。” 陈巧说。

“好。” 周素云说。

“好。” 陈巧说。

“好。” 周素云说。

三根纱,接了半个时辰。

接完,周素云站起来。

“陈巧,”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看三十日,” 周素云说,“不是白看。”

“不是白看。” 陈巧说。

“不是白看。” 周素云说。

“看的时候,” 周素云说,“你看见的,是手。”

“是手。” 陈巧说。

“是手。” 周素云说。

“手怎么送梭,” 周素云说,“怎么接纱。”

“怎么送梭,怎么接纱。” 陈巧说。

“怎么送梭,怎么接纱。” 周素云说。

“可手,” 周素云说,“不是看会的。”

“不是看会的。” 陈巧说。

“不是看会的。” 周素云说。

“是练会的。” 陈巧说。

“是练会的。” 周素云说。

“是练会的。” 陈巧说。

周素云点点头。

“今日,” 她说,“你练了一回。”

“练了一回。” 陈巧说。

“练了一回。” 周素云说。

“断了三根,” 周素云说,“接了三根。”

“接了三根。” 陈巧说。

“接了三根。” 周素云说。

“接上了,” 周素云说,“就是学了。”

“就是学了。” 陈巧说。

“就是学了。” 周素云说。

陈巧站起来。

“周婶,”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我明日,” 陈巧说,“还能动吗。”

“不能。” 周素云说。

“不能。” 陈巧说。

“不能。” 周素云说。

“为什么。” 陈巧说。

“因为,” 周素云说,“你还没看够。”

“还没看够。” 陈巧说。

“还没看够。” 周素云说。

“要看多少。” 陈巧说。

“三十日。” 周素云说。

“三十日。” 陈巧说。

“三十日。” 周素云说。

“可今日动了。” 陈巧说。

“今日动了。” 周素云说。

“今日动了。” 陈巧说。

“今日动了,” 周素云说,“三十日重新算。”

“重新算。” 陈巧说。

“重新算。” 周素云说。

陈巧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我认。”

“认。” 周素云说。

“认。” 陈巧说。

“三十日,” 陈巧说,“我再看三十日。”

“三十日。” 周素云说。

“三十日。” 陈巧说。

“看的时候,” 周素云说,“手放在膝上。”

“放在膝上。” 陈巧说。

“放在膝上。” 周素云说。

“为什么。” 陈巧说。

“因为手一动,” 周素云说,“心就动。”

“心就动。” 陈巧说。

“心就动。” 周素云说。

“心一动,” 周素云说,“就看不见梭。”

“看不见梭。” 陈巧说。

“看不见梭。” 周素云说。

陈巧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周婶,” 她说,“我今日这样坐。”

“这样坐。” 周素云说。

“这样坐。” 陈巧说。

“好。” 周素云说。

“好。” 陈巧说。

“好。” 周素云说。

第二日。

陈巧坐在小凳上。

两只手,放在膝上。

周素云坐在机前。

脚踏下去。

梭子出去。

咔哒。

陈巧看着。

没有说话。

手在膝上,一动不动。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周素云织完一匹布。

又上一匹。

陈巧看着。

手在膝上。

第七日。

周素云织到一半,忽然停下。

“陈巧。”

“周婶。”

“你看见什么了。”

陈巧抬起头。

“看见梭。” 她说。

“梭。” 周素云说。

“梭。” 陈巧说。

“还看见什么。”

“看见经纱。” 陈巧说。

“经纱。” 周素云说。

“经纱。” 陈巧说。

“还看见什么。”

陈巧想了想。

“看见您的脚。” 她说。

“脚。” 周素云说。

“脚。” 陈巧说。

“脚怎么样。” 周素云说。

“脚踩得匀。” 陈巧说。

“匀。” 周素云说。

“匀。” 陈巧说。

“踩得匀,” 陈巧说,“经纱开得匀。”

“开得匀。” 周素云说。

“开得匀。” 陈巧说。

“经纱开得匀,” 陈巧说,“梭子过去就稳。”

“就稳。” 周素云说。

“就稳。” 陈巧说。

周素云没有说话。

“陈巧,”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你看见了。” 周素云说。

“看见了。” 陈巧说。

“看见了。” 周素云说。

“看见什么了。” 陈巧说。

“看见,” 周素云说,“布是怎么织出来的。”

“布是怎么织出来的。” 陈巧说。

“布是怎么织出来的。” 周素云说。

陈巧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从前,” 陈巧说,“我只看布。”

“只看布。” 周素云说。

“只看布。” 陈巧说。

“觉得布,” 陈巧说,“就是布。”

“就是布。” 周素云说。

“就是布。” 陈巧说。

“今日呢。” 周素云说。

“今日,” 陈巧说,“看见梭。”

“看见梭。” 周素云说。

“看见梭。” 陈巧说。

“看见经纱。” 陈巧说。

“看见经纱。” 周素云说。

“看见经纱。” 陈巧说。

“看见脚。” 陈巧说。

“看见脚。” 周素云说。

“看见脚。” 陈巧说。

“看见一个人,” 陈巧说,“坐在机前。”

“坐在机前。” 周素云说。

“坐在机前。” 陈巧说。

陈巧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布,” 陈巧说,“是人织的。”

“是人织的。” 周素云说。

“是人织的。” 陈巧说。

“今日看见的。” 陈巧说。

“今日看见的。” 周素云说。

“今日看见的。” 陈巧说。

周素云点点头。

“陈巧,” 她说,“还有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陈巧说。

“二十三日。” 周素云说。

“看够了,” 周素云说,“上机。”

“上机。” 陈巧说。

“上机。” 周素云说。

陈巧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等。”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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