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机坊巷的屋檐,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各家织户早早起身,添灯理纱,机杼声断断续续,隔着薄雾飘散开,不似往日杂乱,一声一声,都收着分寸。
赵大婶揣着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抱着卷好的布,走在青石板路上。她昨夜没有睡踏实,从公所回去之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点起油灯,坐在织机跟前拆那一处漏纬。拆纱最磨性子,挑错一根,周遭整段经纱都要跟着移位,她捏着细骨针,一点点挑开交织的纱线,指尖被纱丝磨得发红,起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丈夫劝她歇半个时辰,她不肯。
“霍掌柜说可以明日送,可我心里放不下。” 赵大婶当时低着头,眼睛盯着布面缝隙,“这是咱们家第一匹交上来的布,若是补不好,往后旁人看我,都觉得我手艺不稳。再说这批布是要送到府城客商手里的,一处疏漏,牵连着大伙的名声,我不能拖后腿。”
她就那样就着一盏油灯的光,拆了半个多时辰,寻到漏梭的那一段。拆的时候还算顺利,没有扯断旁边的经纱,只是重新引纬的时候,最难拿捏力道。纬纱要顺着原来的纹路穿进去,松紧必须和原先保持一致,紧了,布面会凹下去一块,松了,又会鼓起来,一眼就能看出补过的痕迹。她反复试了四次,拆了四次,直到天光微微泛白,才把这一段补妥帖。
布卷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只是布匹的分量,还有她一整夜熬出来的心思。
走到公所门前的时候,周素云已经开了院门,正拿着扫帚清扫前院木板架周边的尘土。验布的木板昨日收在了廊下,一早又支起来,擦得干干净净,木板缝隙里一点沙粒都不能留,免得摊布的时候刮抽丝面。
“赵大婶,来得早。” 周素云抬眼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扫帚。
“心里挂着,睡不着。” 赵大婶勉强笑了笑,把布轻轻放在木板上,“劳烦你们再帮我看一看,昨夜我拆了补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霍辽辽这时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账本,身后跟着孙永和。孙永和这几日在公所帮着记账登记,每一匹布送来、查验、标记、入库,都要记两本账,一本是霍辽辽手里的总账,一本由他保管,两两对照,防止记错匹数,算错工钱。
“摊开吧。” 霍辽辽说。
赵大婶解开捆布的麻绳,缓缓把整匹布平铺在木板上。布面舒展,晨光落在上头,经纬纹路清清楚楚。周素云拿起那根竹片,先顺着布边走一遍,确认布边松紧如常,再慢慢移到昨日标记漏纬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处。
周素云的竹尖停在补过的地方,指尖轻轻抚过布面。
赵大婶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纬纱松紧跟上了,纹路对齐,不仔细分辨,看不出补痕。” 周素云缓缓开口,侧过头看向霍辽辽,“您再瞧瞧。”
霍辽辽俯身,目光贴近布面,顺着纱线的走向反复看了两遍,又用指腹轻轻摩挲,感受布面平整程度。
“不错。” 霍辽辽点了点头,“拆的时候小心,没有伤及相邻经纱,补纬力道匀,这一处算过了。账上改记,疵点修复,合格。”
一块石头猛地从赵大婶心里落下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都松下来。
“多谢霍掌柜,多谢周婶。” 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昨夜我总怕补坏了,白熬一夜不说,还要动用预留的补布。”
“知道用心,就好。” 霍辽辽拿炭笔在账本上修改记录,“只是记住这个教训,织布到后半程,人容易疲乏,精神一散,梭子就容易空走。往后织的时候,可以织上半匹,便停下歇片刻,喝口水,揉一揉眼睛,不要硬撑着一口气织到底。疲乏里赶出来的活,最容易出疏漏。”
“记下了,往后一定留意。” 赵大婶连连应着。
她收好麻绳,本打算转身回家继续织剩下六匹里的其余几匹,脚步顿了顿,又转回来。
“霍掌柜,我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
“昨日听见你们说,布分等次,优等布还能多算工钱。” 赵大婶搓了搓发红的指尖,“我从前织布只求能交出去换钱,哪里想过还要分出好坏等次。这优等布,到底要做到什么模样才算?”
这话问到了边上几个等着送布的织户心里,几个人也纷纷抬眼望过来。昨日黄昏人多,听得不甚真切,心里一直揣着疑问。
霍辽辽放下炭笔,伸手在布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优等,不是没有半分痕迹。织布是人做的活,整日和纱线打交道,极细微的接纱小结,手艺再好,偶尔也免不了。优等的规矩,一共三条。”
她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平稳清晰,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第一,布边从头到尾宽窄分毫不差,收束均匀,没有一松一紧;第二,整匹布面,无漏纬、无断纱、无鼓包,肉眼一眼扫过去,平整如一,摸上去没有一处凸起凹陷;第三,纱线色泽匀净,同批次的纱,染出来颜色深浅一致,不会一块深一块浅。三条都占上,便是优等。”
周素云在一旁补充:“最难的不是一时织得好,是一整匹从头到尾都稳。很多人开头织得仔细,越往后越松懈,到布尾就松垮下来,再好的开头,也算不得优等。”
“那优等多加的钱,能加多少?” 一个年轻妇人小声问。
“府城那边我还没有和客商敲定死数。” 霍辽辽如实说道,“但我去府城谈价的时候,跟王牙人提过等次之分,他说若是优等布数量够,成色稳定,每一匹可以额外加八文上下。这八文,全部归织户本人,公所一文不取。”
话音落下,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一匹多八文,一户若是六匹,全都织成优等,凭空就能多四十八文,够买好几升米,或是添一盏灯油,补贴家里不少。
原先只想着勉强合格交差的人,心里的想法一下子变了。
“那我回去,织的时候多留心。”
“我家那台机子踩久了脚轴有点晃,我今日寻木头垫一垫,把机子调稳些。”
“纱线理的时候再仔细些,断纱少,结头就少。”
议论声都是欢喜的,没有浮躁,反倒多了踏实的劲头。
霍辽辽看着众人的模样,心里清楚,规矩立住之后,利益落到实处,大家才愿意自发把活计做细。她当初提议分等次,便是这个用意。单单定下合格线,大家只会奔着及格去;有优等的盼头,手艺才会一点点往上磨。
这时,孙永和开口提醒:“霍掌柜,辰时快到了,昨日约好的那户,要送那匹布边松垮的坏布过来复检。”
“嗯,我记着。” 霍辽辽应道,“等她过来,咱们再看。若是拆改之后布边依旧收不整齐,这一匹只能作废,启用预留的六匹补额。预留的布不是无限取用,每动用一匹,都要在账上写明缘由,所有人都能翻看账本,清清楚楚。”
不多时,那妇人抱着布匆匆赶来。她眼圈微微发肿,显然也是夜里拆布拆到很晚。昨日回去之后,她把整匹布全部拆开,重新整经,一点点调整布边收束的力道,反反复复试了两遍。
布摊开之后,众人一齐看去。
这一回的布边,比昨日规整许多,只是靠近布尾一小段,还是微微放宽了些,和前头不能齐平。
妇人的心沉了下去,低声道:“我尽力了,可到末尾,手总是收不住劲。”
周素云上前细看片刻:“不是你不用心,是你收边的手法老了。从前你卖布给牙人,牙人不计较布边宽窄,久而久之,收边的时候,末尾习惯性松劲。这个习惯,不是一夜就能改过来。”
霍辽辽沉吟片刻。
“这一段瑕疵不算整片报废,只是达不到合格标准。” 她斟酌着说,“有两个法子给你选。其一,这一匹记作坏布,动用预留额度补上你的匹数,这一匹拆成散纱,下回理纱再用;其二,这一匹不算入本次两百匹的订单,算作你私下织的,我们帮你寻镇上零买的主顾,价钱低一些,你少拿些钱,不占用这批订单的份额。”
妇人低着头思索许久,抬起头:“选第二个吧。预留的布是大伙留着应急的,我这点手艺毛病,不该耗掉大家的余地。这匹布便宜些卖掉,多少回一点本钱,我重新织一匹交订单。”
霍辽辽点点头,赞许她这份通透:“好,就依你。孙师傅,这笔记清楚,单独列出来,不计入两百匹订单台账。”
孙永和拿起炭笔,一笔一划认真记下。
前院验布的事一桩桩推进,后院偏房里,陈巧依旧坐在那张小凳上,双手安放在膝头。
今早周素云来后院之前,特意把织机调整妥当,经纱重新拉紧,又上机织了一小段,留给陈巧看。陈巧的目光跟着梭子来回移动,耳朵听着前院传来的说话声,赵大婶补布通过、众人询问优等布的标准,一字一句,她都静静听在心里。
她不再只是看梭子怎么走,脚怎么踩。她开始琢磨,同样一双手,为什么有的人织出来布边齐整,有的人到末尾就松;同样送梭,有的人力道始终如一,有的人织到后半程就慢慢失了分寸。
她在心里默默对比周素云织布的节奏。
周素云织的时候,不会一直不停。织到半匹左右,便会停下,抬手揉一揉手腕,活动一下脚踝,目光扫一遍整段布面,确认没有异样,才继续往下织。原来这不是偷懒歇气,是稳住心神,不让疲惫悄悄打乱手上的力道。
陈巧慢慢闭上眼,在心底复刻整套动作。脚踏落下,经纱分开,梭子平稳穿过,脚踏抬起,经纱合拢,手收回,力道收住。每一下,都不急不缓,均匀长久。
“陈巧。”
周素云忙完前院的查验,抽空走到后院,推开虚掩的门。
陈巧睁开眼,起身行礼。
“方才前院赵大婶的事,听见了?” 周素云走到织机旁,伸手抚过平整的布面。
“听见了。” 陈巧轻轻应声,“原来就算拆补好了,也只是回到合格,离优等还差很远。优等,要从头稳到尾。”
“你说得对。” 周素云看着她,“很多人以为织布最难的是开头上机,其实最难的,是守住从头到尾的那一股心气。开头新鲜,自然仔细;织到一半乏味,心里倦怠,手先松了;快要织完,盼着早点交差,心一急,梭子就乱。”
周素云顿了顿,声音放得柔和:“你还有十九日才能上手。这十九日,不光要看梭,看经纱,还要看人心。看旁人怎么稳住,怎么失守,怎么出错,怎么补救。别人踩过的坑,你看明白了,将来轮到你上机,才不会重蹈覆辙。”
陈巧望着织机上往复的梭道,缓缓点头。
“我记下了。别人的错,也是我的功课。”
“这才是聪明人。” 周素云笑了笑,“我前院还要接着验布,你安心在这里看。若是心里有哪里想不通,等我闲下来,你尽管问。”
周素云转身离开,偏房又只剩下陈巧一人。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织机木架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陈巧坐直身子,双手依旧放在膝上,目光牢牢锁在机面。
前院陆续又有织户送布过来。
有一户送来的布,布面干净,布边匀整,一整匹查验下来,寻不出一处疵点。霍辽辽和周素云反复查验两遍,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匹,够得上优等。” 霍辽辽开口。
送布的妇人愣了愣,随即脸上涌上喜色,嘴唇微微发抖:“真的?我…… 我就是每日慢慢织,织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看,不敢赶。”
“你的功夫没有白费。” 霍辽辽在账本上郑重写下优等二字,“等这批布送到府城,和客商敲定加价,这八文,会单独记在你的名下,发钱的时候一并给你。”
消息传开,院子里的气氛更热烈了。不少织户回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许多,心里揣着一个目标,回去之后好好打磨手艺,也试着织出优等布。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霍辽辽吩咐暂且停下验布,所有人回家吃饭歇晌,避开正午强光。日光太盛,看布面颜色容易看花眼,分不清纱色深浅,查验容易出错。
人渐渐散去,公所安静下来。霍辽辽、周素云和孙永和坐在廊下,就着粗瓷碗喝凉茶。
“今日到现在,一共送来十一匹,七匹合格,一匹优等,一匹修复合格,一匹转为私下售卖,还有一匹还待复检。” 孙永和翻着账本汇报,“进度还算平稳,只是我担心,越往后,大家赶期限,交布扎堆,坏布的数量也会跟着往上走。”
“你担心的没错。” 霍辽辽捧着茶碗,目光望向远处机坊巷错落的屋顶,“二十日的期限,前十日大家从容,越靠近末尾几日,就会有人慌着赶工。赶工出来的布,疵点最多,漏纬、松边、结头扎堆,到时候验布这边压力会很大。”
周素云皱了皱眉:“要不要提前跟大家说,不要堆到最后几日交布,能早送就早送?”
“要说。” 霍辽辽放下茶碗,“下午验布开始前,跟所有人讲清楚。分批送布,分批查验,有毛病也有充裕时间拆改。全都堆到最后两三天送来,一旦大批布匹不合格,来不及拆补,订单误期,府城客商那边失信,往后再想拿到这样好的价钱,就难了。”
“我午后跟大家说。” 周素云应下。
霍辽辽又想起后院的陈巧:“陈巧性子稳,悟性也好,只是她心里装着她娘的药钱,那根弦绷得太紧。绷太紧,等到上机那日,反而容易失控。你有空多跟她闲谈几句,不必总说织布,说说家常,让她心里松快些。”
“我晓得。” 周素云应道,“我瞧着她,这些日子已经比先前沉得住气了。只是她年纪小,担子压得重,心底那股急切,不容易完全散去。我慢慢开导。”
午后的风稍稍凉快些,送布的织户又陆续来了。周素云按照说好的,把分批交布的叮嘱转告众人,细细讲明扎堆交布的隐患。大家听完,都记在了心里,不少人打算织好一匹,便送一匹过来,不再攒到最后。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暮色慢慢漫上机坊巷。
今日验布收工,孙永和汇总账目,一共送来二十一匹。一匹优等,十五匹合格,三匹修复合格,两匹转为私售,没有动用预留的补布。
霍辽辽合上账本,长长舒了一口气。
起步还算平顺,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头。两百匹订单,如今才交上来三十多匹,大半还在各家织机上。往后的日子,人心浮动、工期紧迫、手艺参差,各样麻烦,都还在后面等着。
后院偏房,陈巧直到天色昏暗,才起身告辞。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日看见的一切,赵大婶熬夜拆补的坚持,那位织出优等布妇人的欢喜,还有那个手艺不足只能把布低价转卖的妇人的失落。
织布从来不是一件只和梭子纱线有关的活。
它连着日子,连着银钱,连着一巷人的信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头,方才一下午,双手始终安分地放在那里,没有再起触碰梭子的念头。
还有十九日。
她还有十九日,慢慢看,慢慢学,慢慢把所有的得失、所有容易踩下的陷阱,都一一收进心里。
等到上机那一日,她不求一下子织出优等布,只求织出来的布,平整扎实,不辜负手里的纱,不辜负公所给她的机会,更不辜负自己日夜守着织机的这些时辰。
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次第亮起,机杼声断断续续,混着晚风,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