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后第五日。
天晴得好,日头晒在公所的院墙上,墙根的青苔干了,泛出灰白。
霍辽辽在院里晾布样,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
“霍掌柜,府城来人了!”
她抬头。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上 “永昌” 两个字,日头下看得清。
沈师傅从车上下来,怀里夹着一个布包。
“霍掌柜。”
“沈师傅。”
“冯掌柜让我来。” 沈师傅说。
“进来说。” 霍辽辽说。
堂屋里,周素云端上茶。
沈师傅没急着喝,先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几块布头,还有一张纸。
“霍掌柜,” 沈师傅说,“我先说一句。”
“您说。”
“布卖完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三百五十匹。” 沈师傅说。
“三百五十匹。”
“七日。” 沈师傅说。
“七日。”
“卖光了。” 沈师傅说。
“卖光了。”
“七位掌柜的铺子,” 沈师傅说,“有的三日就空了。”
“三日。”
“三日。” 沈师傅说。
“怎么卖的。” 霍辽辽说。
沈师傅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是七位掌柜记的账。” 他说,“冯掌柜让我抄了一份。”
霍辽辽拿起纸。
上头一行一行,写着铺子、匹数、卖价。
“孙掌柜,五十匹,” 她念,“一匹二百文。”
“二百文。”
“王掌柜,五十匹,一匹二百二十文。”
“二百二十文。”
“李掌柜,三十匹,二百文。”
“二百文。”
“吴掌柜,四十匹,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
“郑掌柜,六十匹,二百一十文。”
“二百一十文。”
“赵掌柜,一百匹,二百文。”
“二百文。”
“林掌柜,二十匹,二百三十文。”
“二百三十文。”
霍辽辽把纸放下。
堂屋里静着。
“二百文到二百四十文。” 她说。
“二百文到二百四十文。” 沈师傅说。
“我们卖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她没有说话。
“沈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为什么卖得这么快。” 霍辽辽说。
“因为布上有名字。” 沈师傅说。
“因为布上有名字。”
“因为布上有名字。” 沈师傅说。
“客人买布,” 沈师傅说,“先看布,再翻过来看名字。”
“看名字。”
“看名字。” 沈师傅说。
“看了名字,” 沈师傅说,“就买。”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真的。” 沈师傅说。
“真的。”
“真的。” 沈师傅说。
沈师傅把一块布头拿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在铺子里站了两日。”
“站了两日。”
“站了两日。” 沈师傅说。
“有个妇人,” 沈师傅说,“进来买布,挑了半日,翻过来看见名字。”
“看见名字。”
“看见名字,” 沈师傅说,“她问掌柜,这名字是谁。”
“掌柜怎么说。”
“掌柜说,” 沈师傅说,“是织这布的妇人。”
“妇人说了什么。”
“妇人说,” 沈师傅说,“那我买这一匹。”
“就买了。”
“就买了。” 沈师傅说。
“她买的不只是布。” 霍辽辽说。
“不只是布。” 沈师傅说。
“不只是布。” 霍辽辽说。
堂屋里静着。
“沈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还有一个事。” 霍辽辽说。
“什么事。”
“价。” 霍辽辽说。
“价。” 沈师傅说。
“价。”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 霍辽辽说,“卖二百文到二百四十文。”
“二百到二百四十。”
“我们收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中间的六十到一百文,” 霍辽辽说,“是掌柜的。”
“是掌柜的。” 沈师傅说。
“是掌柜的。” 霍辽辽说。
沈师傅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布价,” 沈师傅说,“从来是这样。”
“从来是这样。”
“从来是这样。” 沈师傅说。
“织布的拿工钱,” 沈师傅说,“卖布的拿差价。”
“拿差价。” 霍辽辽说。
“拿差价。” 沈师傅说。
“可这一次,” 沈师傅说,“差价太大了。”
“太大了。” 霍辽辽说。
“太大了。” 沈师傅说。
“为什么。” 霍辽辽说。
“因为有名字。” 沈师傅说。
“因为有名字。”
“因为有名字。” 沈师傅说。
“名字,” 沈师傅说,“让布贵了。”
“让布贵了。” 霍辽辽说。
“让布贵了。” 沈师傅说。
霍辽辽把那张纸折起来。
“沈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冯掌柜,” 霍辽辽说,“要订多少。”
“一百匹。” 沈师傅说。
“一百匹。”
“一百匹。” 沈师傅说。
“什么价。”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沈师傅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沈师傅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沈师傅,”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是章程价。”
“章程价。”
“章程价。” 霍辽辽说。
“可府城卖二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霍掌柜,” 沈师傅说,“您是想涨价。”
“不是涨。” 霍辽辽说。
“不是涨。”
“不是涨。”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议。” 霍辽辽说。
“议。”
“议。” 霍辽辽说。
“下一批,” 霍辽辽说,“价要议。”
沈师傅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带一句话回去。”
“您带。”
“冯掌柜说,” 沈师傅说,“价随您定。”
“随我定。”
“随我定。” 沈师傅说。
“随我定。” 霍辽辽说。
“冯掌柜说,” 沈师傅说,“他只问一句。”
“问什么。”
“价涨了,” 沈师傅说,“钱落到谁手里。”
堂屋里静着。
“沈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落到三十四户手里。”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沈师傅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怎么落。” 沈师傅说。
“涨的价,” 霍辽辽说,“一匹一文一文,都记在账上。”
“记在账上。”
“记在账上。” 霍辽辽说。
“记在账上,” 霍辽辽说,“发给织布的人。”
“发给织布的人。” 沈师傅说。
“发给织布的人。” 霍辽辽说。
“公所不留。” 霍辽辽说。
“公所不留。” 沈师傅说。
“公所不留。” 霍辽辽说。
沈师傅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沈师傅说。
他把布头收起来。
“一百匹,” 他说,“我回去回话。”
“回话。”
“回话。” 沈师傅说。
他走了。
周素云走过来。
“霍掌柜,” 她说,“七位掌柜卖二百到二百四十文。”
“二百到二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我们卖一百四十文。” 周素云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匹差六十到一百文。” 周素云说。
“差六十到一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周素云说,“差多少。”
“算。” 霍辽辽说。
周素云拿出算盘。
“一匹按八十文算,” 她说,“三百五十匹,二十八两。”
“二十八两。”
“二十八两。” 周素云说。
“二十八两,” 霍辽辽说,“在掌柜手里。”
“在掌柜手里。” 周素云说。
“在掌柜手里,” 霍辽辽说,“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 周素云说。
“可下一批,” 霍辽辽说,“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周素云说。
“下一批,” 霍辽辽说,“价议到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一匹多二十文。” 周素云说。
“多二十文。” 霍辽辽说。
“三百匹,” 周素云说,“多六两。”
“多六两。” 霍辽辽说。
“六两,” 霍辽辽说,“分到三十四户手里。”
“分到三十四户手里。” 周素云说。
“一户多少。” 霍辽辽说。
“六两,” 周素云说,“三十四户。”
“一户一钱七分。” 周素云说。
“一钱七分。” 霍辽辽说。
“一钱七分,” 周素云说,“不多。”
“不多。” 霍辽辽说。
“可下一批是六百匹。” 周素云说。
“六百匹。”
“六百匹。” 周素云说。
“六百匹,” 霍辽辽说,“多十二两。”
“十二两。” 周素云说。
“十二两,”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一户三钱五分。”
“三钱五分。” 周素云说。
“三钱五分,” 霍辽辽说,“一个月买米的钱。”
“一个月买米的钱。” 周素云说。
“这才是价。” 霍辽辽说。
院子里,三十四户正在等消息。
老汉站在最前头。
“霍掌柜,” 他说,“府城来人了。”
“来了。”
“说什么。”
“说布卖完了。” 霍辽辽说。
“卖完了。”
“卖完了。”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七日卖光。”
院子里静着。
“七日。” 老汉说。
“七日。” 霍辽辽说。
“七日。” 老汉说。
“卖多少。” 老汉说。
霍辽辽没有立刻说话。
“老丈,”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七位掌柜,” 霍辽辽说,“卖二百文到二百四十文。”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老汉的手垂下来。
“二百文。” 他说。
“二百文。” 霍辽辽说。
“二百四十文。” 老汉说。
“二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我们拿一百四十文。” 老汉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老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一匹布,” 老汉说,“从我的机子上下来,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到了府城,” 老汉说,“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
“中间的一百文,” 老汉说,“谁拿了。”
“掌柜拿了。” 霍辽辽说。
“掌柜拿了。” 老汉说。
“掌柜拿了。”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一百文,” 老汉说,“是布钱,还是名字钱。”
霍辽辽看着他。
“老丈,” 她说,“是名字钱。”
“名字钱。”
“名字钱。” 霍辽辽说。
“我的名字,” 老汉说,“值一百文。”
“值一百文。” 霍辽辽说。
“值一百文。” 老汉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这只手,” 他说,“织了四十年。”
“四十年。”
“四十年,” 老汉说,“没有一回,名字值钱。”
“今日值了。” 霍辽辽说。
“今日值了。” 老汉说。
“今日值了。” 霍辽辽说。
老汉把手攥了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一百文,” 老汉说,“我不要。”
“不要。”
“不要。” 老汉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百文,” 老汉说,“不在我手里。”
“在掌柜手里。” 霍辽辽说。
“在掌柜手里。” 老汉说。
“在掌柜手里。” 霍辽辽说。
“可下一批,” 霍辽辽说,“能在您手里。”
老汉抬起头。
“怎么在。”
“议价。” 霍辽辽说。
“议价。”
“议价。” 霍辽辽说。
“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六十文。” 老汉说。
“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一匹多二十文。” 霍辽辽说。
“多二十文。” 老汉说。
“多二十文。” 霍辽辽说。
“二十文,” 老汉说,“不多。”
“不多。” 霍辽辽说。
“可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一年六百匹。”
“六百匹。” 老汉说。
“六百匹,” 霍辽辽说,“多十二两。”
“十二两。” 老汉说。
“十二两,” 霍辽辽说,“一户三钱五分。”
“三钱五分。” 老汉说。
“三钱五分,” 霍辽辽说,“不多。”
“不多。” 老汉说。
“可它在我手里。” 霍辽辽说。
“在我手里。” 老汉说。
“在我手里。” 霍辽辽说。
老汉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二十文,” 老汉说,“我要是能拿到手。”
“能。”
“能。” 老汉说。
“我就接着织。” 老汉说。
“接着织。” 霍辽辽说。
“接着织。” 老汉说。
院子里,众人慢慢开口。
“接着织。”
“接着织。”
“接着织。”
霍辽辽站在台阶上。
“诸位,” 她说,“下一批,还没定。”
院子里静下来。
“冯掌柜要一百匹,” 霍辽辽说,“钱二少爷也说要。”
“一百匹。” 老汉说。
“一百匹。”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要多少。” 老汉说。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老汉说。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可有一件事,” 霍辽辽说,“我知道。”
“什么事。”
“下一批的价,” 霍辽辽说,“要议。”
“议。” 老汉说。
“议。” 霍辽辽说。
“议到多少。” 老汉说。
“议到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六十文。” 老汉说。
“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掌柜肯不肯。” 老汉说。
“肯不肯,” 霍辽辽说,“谈。”
“谈。” 老汉说。
“谈。” 霍辽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