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十二辆板车停在公所门口,车板擦得干净,麻绳盘在车辕上,油纸一沓一沓压在车斗里。
许三带着几个人,把布一卷一卷往车上码。
“先铺油纸。” 许三说。
“油纸垫底,上头再压一层,防雨。”
“今日不下雨。” 周家大叔说。
“天说变就变。” 许三把油纸展开,“三天前还晴着,转眼就阴了。”
周家大叔不说话了,弯腰去捋油纸的边角。
布卷裹好,麻绳在外头绕三圈,绳头塞进缝里,勒得紧紧的。
老汉蹲在自己那七匹布旁边,一匹也不肯让别人碰。
“老丈,我来。” 许三伸手。
“我自己来。” 老汉说。
他把布卷抱起来,胳膊有点抖。
“您当心。” 张氏在门口喊。
“我抱得动。” 老汉说。
他把布卷抱上车斗,摆正,用手抚了抚布面。
“这一匹,” 他说,“是我媳妇织的。”
“知道。” 许三说。
“她织了三十年。” 老汉说。
“知道。” 许三说。
“她昨夜还说,” 老汉顿了顿,“说这布要是能走到外头去,她这辈子也算出过门。”
院里静了一下。
张氏站在门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李。” 她轻声说。
“嗯。”
“别说了。”
“我说一句,” 老汉说,“就一句。”
他把最后一匹布放好。
“布出门了,” 他说,“人也算出了一回门。”
赵大婶在旁边听着,眼睛有点湿,转身去搬自己那几匹。
陈大嫂的孩子从巷子里跑过来,扒着车斗看。
“娘,这布是咱家的?”
“是。” 陈大嫂说。
“上头有字?”
“有。” 陈大嫂说。
“写的啥?”
“写的娘的名字。” 陈大嫂说。
孩子伸手要摸,陈大嫂把他手拉回来。
“别摸,手脏。”
“我洗手了。”
“洗了也别摸。” 陈大嫂说,“这是要交到人家手里去的。”
孩子把手缩回去,站在车边看。
“娘,” 他说,“人家会看见你的名字?”
“会。”
“看见了会怎么样?”
陈大嫂想了想。
“会知道这布是谁织的。” 她说。
“知道了好么?”
“好。” 陈大嫂说。
“为什么好?”
陈大嫂低下头,看着孩子。
“因为娘不是白织的。” 她说。
孩子不懂,点了点头,又跑开了。
周家大叔把三台机子织的布一车一车码好,站在车边喘气。
“十二匹,” 他说,“一匹不少。”
“一匹不少。” 许三说。
“我那一台断过筘的机子,” 周家大叔说,“也织出来了。”
“织出来了。” 许三说。
“吴木匠削的那根竹子,” 周家大叔说,“还在机上。”
“还在。”
“我留着。” 周家大叔说,“往后坏了,还能比着削。”
许三笑了笑。
“您这是舍不得。”
“舍不得。” 周家大叔说。
“一根竹子。”
“一根竹子。” 周家大叔说,“我爹留下的机子,断过一回,修好一回。这竹子是它第二回活过来的证。”
十二辆车装满。
布摞得齐,绳勒得紧,车斗上盖了一层油布。
钱二少爷站在车边,一辆一辆看。
“三百匹。” 他说。
“三百匹。” 许三说。
“一匹不少。”
“一匹不少。”
钱二少爷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卷布。
“霍掌柜。”
“钱二少爷。”
“银子。” 他说。
他身后一个伙计上前,捧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银锭,一封一封,码得齐整。
“三百匹,一百四十文一匹。” 钱二少爷说,“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 霍辽辽说。
“定金十二两六钱,已经付过。”
“付过。”
“余下二十九两四钱。” 钱二少爷说。
“二十九两四钱。”
伙计把匣子递过来。
周素云接过,一封一封点。
“二十九两四钱。” 她说。
“二十九两四钱。” 钱二少爷说。
“对。” 周素云说。
钱二少爷点了点头。
“霍掌柜,” 他说,“这一笔账,清了。”
“清了。” 霍辽辽说。
“清了。”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站了一会儿。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做了二十年布生意,” 钱二少爷说,“头一回,银子付得这么痛快。”
霍辽辽没有说话。
“以前付银子,” 钱二少爷说,“总要挑一挑,压一压,扣一扣。”
“今日不挑?” 霍辽辽说。
“不挑。” 钱二少爷说。
“不压?”
“不压。”
“不扣?”
“不扣。” 钱二少爷说。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三十四户。
“三百匹摆在院子里,” 他说,“我一匹一匹看过。”
“看过。”
“看得见。” 钱二少爷说,“看得见的东西,没法压。”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看得见,” 她说,“是因为有人肯站在布旁边。”
钱二少爷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是。” 他说。
“是。” 霍辽辽说。
“是。” 钱二少爷说。
他转身,走向马车。
走到车边,又停下。
“霍掌柜。”
“钱二少爷。”
“下一批,” 他说,“什么时候。”
“等这一批到了府城,” 霍辽辽说,“看卖得怎么样。”
“卖得怎么样,” 钱二少爷说,“我告诉您。”
“好。”
“卖得好,” 钱二少爷说,“我再来。”
“好。”
钱二少爷上了车。
车动了。
十二辆板车,一辆一辆,从公所门口出去。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
三十四户站在门口,看着车走。
老汉站在最前头,一直看到车拐过巷口。
“走了。” 他说。
“走了。” 张氏说。
“走到府城去。” 老汉说。
“走到府城去。” 张氏说。
天快黑了。
公所院里,席子还铺着,上头空了。
一匹布也没有了。
周素云把席子一张一张卷起来。
霍辽辽站在院子中间。
“周婶。”
“霍掌柜。”
“发钱。”
“发钱。” 周素云说。
堂屋里,灯点起来。
桌子摆开,账本摊开。
“三百匹,” 周素云说,“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
“定金十二两六钱,已经发过。”
“发过。”
“余下二十九两四钱。” 周素云说。
“二十九两四钱。” 霍辽辽说。
“一户一户算。” 周素云说。
“一户一户算。”
“六户三台的,” 周素云说,“一户十二匹。”
“十二匹。”
“一匹一百四十文,” 周素云说,“十二匹,一千六百八十文。”
“一千六百八十文。”
“定金五百零四文,已经发过。” 周素云说。
“发过。”
“余下一千一百七十六文。” 周素云说。
“一千一百七十六文。”
“九户两台的,” 周素云说,“一户九匹。”
“九匹。”
“一千二百六十文。”
“一千二百六十文。”
“定金三百七十八文,已经发过。”
“发过。”
“余下八百八十二文。” 周素云说。
“八百八十二文。”
“十九户一台的,” 周素云说,“一户七匹。”
“七匹。”
“九百八十文。”
“九百八十文。”
“定金二百九十四文,已经发过。”
“发过。”
“余下六百八十六文。” 周素云说。
“六百八十六文。”
“还有许三、我、赵大婶加的那十四匹。” 周素云说。
“加十四匹。”
“一匹一百四十文,” 周素云说,“一千九百六十文。”
“一千九百六十文。”
“定金五百八十八文,已经发过。” 周素云说。
“发过。”
“余下一千三百七十二文。” 周素云说。
“一千三百七十二文。”
“总数。” 霍辽辽说。
“二百九十四文。” 周素云说。
“二百九十四文。”
“二百九十四文零。” 周素云说。
“三百匹,四十二两,四千二百文。” 周素云说。
“四千二百文。”
“定金一千二百六十文。”
“一千二百六十文。”
“余下二千九百四十文。” 周素云说。
“二千九百四十文。”
“二十九两四钱。” 霍辽辽说。
“二十九两四钱。” 周素云说。
“对。”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账合上。
“发。” 她说。
“发。”
第一户,老汉。
“七匹,” 周素云说,“六百八十六文。”
老汉伸出手。
周素云把钱数出来,一文一文,放在他手心里。
“六百八十六文。” 她说。
老汉没有说话。
他把钱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老丈。” 霍辽辽说。
“霍掌柜。”
“点一点。”
“不用点。” 老汉说。
“点一点。” 霍辽辽说。
“不用点。” 老汉说,“公所数的,我信。”
他把钱揣进怀里。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六百八十六文,” 老汉说,“是我媳妇三十年织出来的。”
“三十年。”
“三十年。”
他把手在怀里按了按。
“从前织布,” 老汉说,“一日织半匹,一匹换几十文,还要扣线钱,扣浆钱。”
“扣。”
“扣完了,” 老汉说,“手里剩一把铜钱。”
“一把铜钱。”
“一把铜钱,” 老汉说,“回家给媳妇,媳妇数一数,说够买米了。”
院里静着。
“今日,” 老汉说,“六百八十六文。”
“六百八十六文。”
“六百八十六文,” 老汉说,“我媳妇织的布,值这个数。”
张氏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老李。” 她轻声说。
“嗯。”
“回家吧。”
“回家。” 老汉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霍掌柜。”
“老丈。”
“下一批,” 老汉说,“我还织。”
“还织。”
“还织。” 老汉说。
“还织。” 霍辽辽说。
第二户,赵大婶。
“九匹,八百八十二文。” 周素云说。
赵大婶接过钱。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一匹,是拆了重织的。”
“知道。”
“拆的时候,” 赵大婶说,“我心里骂了自己。”
“骂。”
“骂。” 赵大婶说,“骂我手笨。”
“不是手笨。”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急了。”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急了,” 霍辽辽说,“布就松。”
“松了。”
“松了,” 霍辽辽说,“就拆。”
赵大婶把钱攥在手里。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八百八十二文,” 赵大婶说,“里头有那一匹拆了重织的。”
“有。”
“有,” 赵大婶说,“我就踏实了。”
第三户,陈大嫂。
“九匹,八百八十二文。” 周素云说。
陈大嫂接过钱,手有点抖。
“霍掌柜。”
“陈大嫂。”
“我签了契。” 陈大嫂说。
“签了契。”
“签了契,” 陈大嫂说,“我心里一直怕。”
“怕什么?”
“怕钱家知道,” 陈大嫂说,“怕织出来交不上,怕人家说我是公所的人。”
“今日呢?”
陈大嫂抬起头。
“今日不怕了。” 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今日验布,” 陈大嫂说,“我的布摆在院子里,人家翻过来看我的名字。”
“看了。”
“看了,” 陈大嫂说,“没说我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陈大嫂说。
她把钱揣好。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签了契,” 陈大嫂说,“可我的布,我的名字,都在公所。”
“都在。”
“都在。” 陈大嫂说。
一户一户。
发到最后一个。
钱发完了。
周素云把空匣子合上。
“三十四户,” 她说,“全发了。”
“全发了。” 霍辽辽说。
“二十九两四钱。” 周素云说。
“二十九两四钱。” 霍辽辽说。
堂屋里静着。
灯花爆了一下。
“周婶,” 霍辽辽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棉料和纱,” 霍辽辽说,“十四两。”
“十四两。”
“还给公所。” 霍辽辽说。
“还给公所。”
“还给公所,” 霍辽辽说,“还剩十五两四钱。”
“十五两四钱。”
“这十五两四钱,” 霍辽辽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 霍辽辽说,“下一批的棉料。”
“下一批。”
“下一批。” 霍辽辽说。
她把账本合上。
“周婶,”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批,” 霍辽辽说,“完了。”
“完了。” 周素云说。
“完了。” 霍辽辽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席子卷起来,靠在墙边。
仓房的门开着,里头空了。
霍辽辽站在仓房门口。
“周婶。”
“霍掌柜。”
“仓里空了。”
“空了。” 周素云说。
“空了,” 霍辽辽说,“好。”
“好。” 周素云说。
“空了,” 霍辽辽说,“就还能再装满。”
周素云没有说话。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
远处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织机的咔哒声,一声一声。
霍辽辽听着。
“周婶,” 她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在织。”
“还在织。”
“今日布出门了,” 霍辽辽说,“夜里还有人织。”
“有人织。” 周素云说。
“有人织,” 霍辽辽说,“这镇子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