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聚丰号的马车到了。
钱二少爷下车。
后面跟着五辆小车。
车上下来五个人。
都是府城的布商。
一个姓王,年纪大,走得慢。
一个姓孙,瘦,眼睛细。
一个姓郑,胖。
一个姓何,脸长。
一个姓林,年纪轻。
钱二少爷走在最前面。
“霍掌柜。”
“钱二少爷。”
“布摊开了。” 钱二少爷说。
“摊开了。” 霍辽辽说。
“摊开了。” 钱二少爷说。
他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三百匹布,一匹一匹,摊在席子上。
白布一片。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
“一匹不少。” 霍辽辽说。
“一匹不少。” 钱二少爷说。
“一匹不少。”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买布二十年,” 钱二少爷说,“没有见过这样的验布。”
“这样的验布。” 霍辽辽说。
“这样的验布。” 钱二少爷说。
“在公所验,” 钱二少爷说,“在院子里验。”
“在院子里验。” 霍辽辽说。
“在院子里验。” 钱二少爷说。
“三百匹摊开,” 钱二少爷说,“日头照着。”
“日头照着。” 霍辽辽说。
“日头照着。” 钱二少爷说。
“看得清。” 钱二少爷说。
“看得清。” 霍辽辽说。
“看得清。”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往前走了一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把府城五家请来,” 钱二少爷说,“是要让他们看。”
“看。” 霍辽辽说。
“看。” 钱二少爷说。
“看什么。” 霍辽辽说。
“看布。” 钱二少爷说。
“看布。” 霍辽辽说。
“看布。” 钱二少爷说。
“也看人。” 钱二少爷说。
“也看人。” 霍辽辽说。
“也看人。” 钱二少爷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人都在。” 霍辽辽说。
“人都在。” 钱二少爷说。
“人都在。”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抬起头。
院子里,三十四户站在自己的布旁。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验。” 他说。
许三走上前。
“钱二少爷,” 他说,“我验。”
“你验。” 钱二少爷说。
“你验。” 许三说。
“从第一匹开始。” 钱二少爷说。
“从第一匹开始。” 许三说。
“从第一匹开始。” 钱二少爷说。
许三走到第一匹布前。
布是老汉的。
“第一匹,” 许三说,“李老的。”
“我的。” 老汉说。
“您的。” 许三说。
“您的。” 老汉说。
许三蹲下去。
他先看布面。
“七道线。” 许三说。
“七道线。” 钱二少爷说。
“七道线。” 许三说。
“密。” 许三说。
“密。” 钱二少爷说。
“密。” 许三说。
“浆透。” 许三说。
“浆透。” 钱二少爷说。
“浆透。” 许三说。
他把布翻过来。
“名字。” 许三说。
“名字。” 钱二少爷说。
“名字。” 许三说。
“李门张氏。” 许三说。
“李门张氏。” 钱二少爷说。
“李门张氏。” 许三说。
他把布翻回去。
“印。” 许三说。
“印。” 钱二少爷说。
“印。” 许三说。
布边方印,织坊公所。
“第一匹,” 许三说,“过。”
“过。” 钱二少爷说。
“过。” 许三说。
第二匹。
“第二匹,” 许三说,“李老的。”
“我的。” 老汉说。
“过。” 许三说。
“过。” 钱二少爷说。
“过。” 许三说。
第三匹。
第四匹。
第五匹。
一匹一匹。
许三验得快,也验得细。
布面,布里,布边。
三样,一样一样看。
钱二少爷跟着看。
五家布商跟着看。
王掌柜年纪大,走得慢,看得仔细。
孙掌柜眼睛细,看得近。
郑掌柜胖,看得粗。
何掌柜脸长,看得严。
林掌柜年纪轻,看得快。
三十四户站在自己的布旁。
有的紧张。
有的平静。
陈大嫂站在自己那九匹布前。
手在衣角上攥着。
验到第一百二十匹。
许三停住。
“这一匹,” 他说,“陈大嫂的。”
“我的。” 陈大嫂说。
“您的。” 许三说。
“您的。” 陈大嫂说。
许三蹲下去。
看布面。
“七道线。” 许三说。
“七道线。” 钱二少爷说。
“七道线。” 许三说。
“密。” 许三说。
“密。” 钱二少爷说。
“密。” 许三说。
许三把布翻过来。
布里,靛字。
“陈门王氏。” 许三说。
“陈门王氏。” 钱二少爷说。
“陈门王氏。” 许三说。
陈大嫂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衣角上攥得更紧。
“过。” 许三说。
“过。” 钱二少爷说。
“过。” 许三说。
陈大嫂的手松了一点。
验到第一百八十匹。
王掌柜忽然开口。
“等一等。” 他说。
许三停住。
“王掌柜。”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 王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布里的字,” 王掌柜说,“是写的,还是织的。”
院子里静着。
“写的。” 钱二少爷说。
“写的。” 王掌柜说。
“写的。” 钱二少爷说。
“写的字,” 王掌柜说,“能洗掉。”
“洗不掉。” 霍辽辽说。
“洗不掉。” 王掌柜说。
“洗不掉。” 霍辽辽说。
“怎么证明。” 王掌柜说。
院子里静着。
“洗。” 霍辽辽说。
“洗。” 王掌柜说。
“洗。” 霍辽辽说。
“怎么洗。” 王掌柜说。
“端水。” 霍辽辽说。
“端水。” 周素云说。
“端水。” 霍辽辽说。
周素云去后院,端出一只木盆。
盆里是清水。
“洗哪一匹。” 王掌柜说。
“这一匹。” 霍辽辽说。
她走过去,指着陈大嫂的一匹布。
“陈大嫂。” 她说。
“霍掌柜。” 陈大嫂说。
“借您一匹布。” 霍辽辽说。
“借。” 陈大嫂说。
“借。” 霍辽辽说。
“洗了,” 霍辽辽说,“再验。”
“洗。” 陈大嫂说。
“洗。” 霍辽辽说。
许三把那一匹布拿起来。
走到木盆前。
他把布浸到水里。
“洗。” 许三说。
他用手揉。
揉一遍。
提起来。
“一遍。” 许三说。
“一遍。” 王掌柜说。
“一遍。” 许三说。
再浸下去。
再揉。
“两遍。” 许三说。
“两遍。” 王掌柜说。
“两遍。” 许三说。
三遍。
四遍。
“五遍,” 许三说,“十遍。”
“十遍。” 王掌柜说。
“十遍。” 许三说。
他把布提起来。
水从布上滴下来。
“看。” 许三说。
他把布摊开。
正面朝上。
“布面。” 许三说。
“布面。” 王掌柜说。
“布面。” 许三说。
布面还是白的。
“翻过来。” 许三说。
他把布翻过来。
布里,靛字。
“陈门王氏。” 许三说。
“陈门王氏。” 王掌柜说。
“陈门王氏。” 许三说。
字在。
清清楚楚。
“洗了十遍。” 许三说。
“洗了十遍。” 王掌柜说。
“洗了十遍。” 许三说。
“字还在。” 王掌柜说。
“字还在。” 许三说。
“字还在。” 王掌柜说。
院子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靛在纱里。” 霍辽辽说。
“靛在纱里。” 王掌柜说。
“靛在纱里。” 霍辽辽说。
“洗不掉。” 霍辽辽说。
“洗不掉。” 王掌柜说。
“洗不掉。” 霍辽辽说。
王掌柜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自己伸手摸布。
摸布面。
摸布里。
摸那一行字。
“字在纱里。” 他说。
“字在纱里。” 霍辽辽说。
“字在纱里。” 王掌柜说。
他把手收回来。
“钱二少爷,” 王掌柜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看了三十年布。” 王掌柜说。
“三十年。” 钱二少爷说。
“三十年。” 王掌柜说。
“三十年里,” 王掌柜说,“我看过印,看过花,看过号。”
“印,花,号。” 钱二少爷说。
“印,花,号。” 王掌柜说。
“没有看过名字。” 王掌柜说。
“没有看过。” 钱二少爷说。
“没有看过。” 王掌柜说。
“今日看了。” 王掌柜说。
“今日看了。” 钱二少爷说。
“今日看了。” 王掌柜说。
他把布叠起来。
“这一匹,” 王掌柜说,“我服。”
“服。” 钱二少爷说。
“服。” 王掌柜说。
院子里静着。
“诸位,” 王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洗十遍不掉,” 王掌柜说,“这布有名有姓。”
“有名有姓。” 钱二少爷说。
“有名有姓。” 王掌柜说。
“有名有姓,” 王掌柜说,“就不是野布。”
“不是野布。” 钱二少爷说。
“不是野布。” 王掌柜说。
院子里静着。
孙掌柜开口。
“王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有名字,” 孙掌柜说,“价呢。”
“价。” 王掌柜说。
“价。” 孙掌柜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孙掌柜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有名字,” 孙掌柜说,“不加价。”
“不加。” 霍辽辽说。
“不加。” 孙掌柜说。
“不加。”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孙掌柜说。
“因为价是章程定的。” 霍辽辽说。
“章程定的。” 孙掌柜说。
“章程定的。” 霍辽辽说。
“章程定的,” 霍辽辽说,“就不改。”
“不改。” 孙掌柜说。
“不改。” 霍辽辽说。
孙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有名字的布,” 孙掌柜说,“不值一百四十文。”
“不值。” 霍辽辽说。
“不值。” 孙掌柜说。
“值多少。” 霍辽辽说。
“值更多。” 孙掌柜说。
“更多。” 霍辽辽说。
“更多。” 孙掌柜说。
“可您不加价。” 孙掌柜说。
“不加。” 霍辽辽说。
“不加。” 孙掌柜说。
“不加。” 霍辽辽说。
孙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买布二十七年,” 孙掌柜说,“头一回见卖布的人不肯涨价。”
“不肯。” 霍辽辽说。
“不肯。” 孙掌柜说。
“不肯。”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孙掌柜说。
“因为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孙掌柜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今天多卖十文,” 霍辽辽说,“明天就有人多要二十文。”
“多要二十文。” 孙掌柜说。
“多要二十文。” 霍辽辽说。
“价一乱,”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就散。”
“就散。” 孙掌柜说。
“就散。”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孙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霍辽辽说。
“记下。” 孙掌柜说。
验布继续。
一匹一匹。
二百匹。
二百五十匹。
到第三百匹。
许三站起来。
“三百匹。” 他说。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
“三百匹。” 许三说。
“过。” 许三说。
“过。” 钱二少爷说。
“过。” 许三说。
院子里静着。
“三百匹,” 许三说,“全过。”
“全过。” 钱二少爷说。
“全过。” 许三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
日头照在布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一匹没退。”
“一匹没退。” 霍辽辽说。
“一匹没退。” 钱二少爷说。
“一匹没退。”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抬起头。
“三十四户。” 他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我买布二十年,” 钱二少爷说,“头一回在院子里验布。”
“头一回。” 霍辽辽说。
“头一回。” 钱二少爷说。
“头一回,” 钱二少爷说,“看见织布的人。”
“看见织布的人。” 霍辽辽说。
“看见织布的人。” 钱二少爷说。
院子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布是人织的。” 霍辽辽说。
“布是人织的。” 钱二少爷说。
“布是人织的。” 霍辽辽说。
“人站在布旁边。” 霍辽辽说。
“人站在布旁边。” 钱二少爷说。
“人站在布旁边。”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三十四户。” 他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装车。” 钱二少爷说。
“装车。” 霍辽辽说。
“装车。” 钱二少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