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下了五日,才慢慢收住。
日头钻出来,晒得地上的湿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织机的咔哒声,又稳了。
离交货,还有十六日。
公所的验布房,门整日敞着。
每日傍晚,各家把织好的布送过来。
一叠一叠,轻轻放在长木案上。
送布的人,手里攥着自己的小簿子,记着匹数。
“霍掌柜,周婶,送布来了。”
先来的是李老汉。
他怀里抱着一卷布,布裹得严实。
“这是张氏织的两匹。” 李老汉说。
“两匹。” 霍辽辽说。
周素云走上前,把布摊开。
布铺在木案上,平平整整。
日光从窗落进来,落在布面上。
“先看哪里。” 李老汉说。
“先看面。” 霍辽辽说。
霍辽辽指尖顺着布面慢慢滑过去。
“看跳纱,” 霍辽辽说,“看结子,看稀密。”
“跳纱,结子,稀密。” 李老汉说。
指尖走得慢,一寸一寸。
“这一处,” 霍辽辽停住,指尖点在布上,“有个小结。”
李老汉凑过来。
“小结。” 李老汉说。
“不大,” 霍辽辽说,“不扎手。”
“不扎手。” 李老汉说。
“钱家验布,小结能过,” 霍辽辽说,“只是下回接纱的时候,纱头再理细一点。”
“理细一点。” 李老汉说。
“张氏记着。” 李老汉说。
周素云把布翻过来。
背面朝上。
“看布里的名字。” 周素云说。
靛色小字,李门张氏,清清楚楚,没有洇开。
“字清楚。” 周素云说。
“清楚。” 李老汉说。
周素云取过公所木印,蘸了靛,在布边稳稳一按。
方印落下去,“织坊公所” 四个字,端正。
“印盖好。” 周素云说。
“盖好。” 李老汉说。
“入仓。” 霍辽辽说。
李老汉松了口气,把布叠好,送到仓房摞上去。
仓里的布,一日比一日高。
紧跟着是赵大婶。
赵大婶抱来三匹。
“三匹。” 赵大婶说。
周素云摊开第一匹。
布面一铺,霍辽辽眉头轻轻一收。
“这里。” 霍辽辽说。
赵大婶心里一紧。
“怎么了霍掌柜。”
“这一段,” 霍辽辽说,“纱稀了。”
“稀了。” 赵大婶说。
她伸手指去摸,布面松松的,和旁边不一样。
“潮那几日,” 赵大婶低声说,“机子踩得急,经纱松了,我没调筘。”
“没调筘。” 霍辽辽说。
“这一段,” 霍辽辽说,“钱家不收。”
赵大婶身子顿了一下。
“不收。” 赵大婶说。
“不收。” 霍辽辽说。
“这一匹,” 霍辽辽说,“不能入仓。”
院子里静了。
“霍掌柜,” 赵大婶声音发颤,“我这九匹,日日赶,夜里也点灯织。”
“我知道。” 霍辽辽说。
“知道你熬。” 霍辽辽说。
“可布是七道线,” 霍辽辽说,“疏密要匀。”
“匀。” 赵大婶说。
“不匀的布,到了钱家,整单都要被挑。” 霍辽辽说。
“整单挑。” 赵大婶说。
“三百匹,混进一匹坏布,” 霍辽辽说,“人家会疑心我们所有布都不稳。”
赵大婶低下头,盯着那一段稀纱。
“那这一匹怎么办。”
“拆。” 霍辽辽说。
“拆。” 赵大婶说。
“拆了重织。” 霍辽辽说。
“纱还能用,” 霍辽辽说,“只是费功夫。”
“费功夫。” 赵大婶说。
“离交货还有十六日,” 霍辽辽说,“你手头还有别的活,我帮你找人搭手。”
“搭手。” 赵大婶说。
许三在门口听见,往前站一步。
“我帮。” 许三说。
“我夜里帮她理纱。” 许三说。
陈大嫂也开口。
“我上机稳,” 陈大嫂说,“有空我过来替她织半个时辰。”
赵大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多谢诸位。” 赵大婶说。
“不是帮我,” 霍辽辽说,“是保这三百匹。”
“保三百匹。” 众人低声跟着说。
赵大婶把这匹不合格的布单独卷起来,放到一边。
剩下两匹,一一验过。
没有跳纱,疏密齐整,名字印子都清楚。
盖印,入仓。
再来的是许三。
许三送来四匹。
周素云摊开。
布面紧实,梭道齐整,几乎找不到结子。
“许三的布,” 周素云说,“一向干净。”
“手快,心细。” 霍辽辽说。
许三挠挠头。
“我织的时候,眼睛盯着梭口,” 许三说,“一看见纱要松,立刻调筘。”
“调筘。” 霍辽辽说。
“好。” 霍辽辽说。
四匹全部验过,顺利盖印入仓。
“许三,” 霍辽辽说,“你手稳,往后验布,也请你搭一眼。”
“搭一眼。” 许三说。
“我肯。” 许三说。
太阳慢慢往西斜。
送布的人来来去去。
有合格的,一卷一卷进仓;有瑕疵小的,记下,叮嘱下一回留意;有像赵大婶这样,整匹不合格,要拆了重织的。
霍辽辽每验一匹,都在簿子上写一行。
匹数、织户、有没有瑕疵、瑕疵在哪里。
周素云在一旁,守着印,守着靛砚。
“霍掌柜,” 周素云趁空档,低声说,“今日一共收了二十一匹。”
“二十一匹。” 霍辽辽说。
“仓里现在,一共一百一十二匹。” 周素云说。
“一百一十二匹。” 霍辽辽说。
“还差一百八十八匹。” 周素云说。
“一百八十八匹。” 霍辽辽说。
“十六日,” 霍辽辽说,“一日要织十多匹。”
“十多匹。” 周素云说。
“有人赶得上,有人悬。” 霍辽辽说。
“悬。” 周素云说。
“夜里点灯织,” 霍辽辽说,“要留心灯油,留心火。”
“留心火。” 周素云说。
验布房里,又送来陈大嫂的两匹。
摊开,布面匀净。
布里翻过来,靛字:陈门王氏。
字写得端正。
“陈大嫂,” 霍辽辽说,“这两匹很好。”
“很好。” 陈大嫂轻轻笑了一下。
“我夜里织,灯暗,” 陈大嫂说,“梭走得慢,不敢急。”
“慢一点,稳。” 霍辽辽说。
“稳。” 陈大嫂说。
盖印,叠好,送进仓。
天色慢慢暗下来。
最后一卷布验完。
众人散去,各自回家,还要赶夜里的梭。
仓房里,布摞得高高的,靛印在布边,一个个整整齐齐。
霍辽辽站在仓门口,望着那一摞布。
“周婶,” 她说,“验布不是挑错。”
“不是挑错。” 周素云说。
“是把不稳的,在交到钱家之前,补回来。” 霍辽辽说。
“补回来。” 周素云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要一同出门。”
“一同出门。” 周素云说。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雨后干爽的草木气。
远处一户一户,灯亮起来。
织机的咔哒声,又在夜色里,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