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到第七日,雨落下来。
雨不大,绵绵的,裹着潮气漫进镇里。
织机的咔哒声,隔着雨,听着闷。
霍辽辽一早挎着布包,挨家去看机子。
先去李老汉家。
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机声停了。
屋里暗,只有窗缝漏一点雨光。
李老汉蹲在机子旁,手里捏着一截纱。
“老丈。”
李老汉抬起头。
“霍掌柜。”
“机子怎么停了。” 霍辽辽说。
“纱断了。” 李老汉说。
“断了。”
“断了。” 李老汉说。
他把纱递过来。
纱线细,发潮,一捻就软。
“潮了。” 霍辽辽说。
“潮了。” 李老汉说。
“潮气重,” 李老汉说,“纱没筋骨。”
“没筋骨。” 霍辽辽说。
“一踩,就断。” 李老汉说。
“一踩就断。” 霍辽辽说。
里屋传来妇人的咳嗽声。
是李门张氏。
她坐在机前,手搁在筘上,指尖泛白。
“霍掌柜。” 张氏声音轻。
“张婶。” 霍辽辽说。
“方才正织,” 张氏说,“梭子一过去,纱就崩开。”
“崩开。” 霍辽辽说。
“一连断三根。” 张氏说。
“三根。” 霍辽辽说。
“接了,又断。” 张氏说。
“又断。” 霍辽辽说。
李老汉把断纱放到木盘里。
“这一匹,” 李老汉说,“织了一半。”
“一半。” 霍辽辽说。
“一半,” 李老汉说,“再断几回,赶不上。”
“赶不上。” 霍辽辽说。
“二十八日交货。” 李老汉说。
“二十八日。” 霍辽辽说。
院里雨丝飘进来,落在纱筐上。
筐里的纱,一层一层润了。
“纱不能放地上。” 霍辽辽说。
“放了。” 李老汉说。
“地上潮。” 霍辽辽说。
“潮。” 李老汉说。
“要架起来。” 霍辽辽说。
“架起来。” 李老汉说。
“离地面一尺,” 霍辽辽说,“垫木板。”
“木板。” 李老汉说。
“筐盖要盖严,” 霍辽辽说,“少敞着。”
“少敞着。” 李老汉说。
张氏慢慢开口。
“霍掌柜,” 她说,“别家是不是也断纱。”
“我正要去看。” 霍辽辽说。
她从李家出来,雨丝打湿袖口。
一路往赵大婶家去。
赵大婶家门开着,机子也停了。
赵大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拢着一团纱,眉头皱着。
“霍掌柜。”
“赵婶。”
“你看这纱。” 赵大婶把纱递过来。
霍辽辽接过。
指尖一捏,软塌塌的,没有韧劲儿。
“也断。” 霍辽辽说。
“断。” 赵大婶说。
“织三梭,断一回。” 赵大婶说。
“三梭,断一回。” 霍辽辽说。
“昨日还好好的,” 赵大婶说,“今日雨一来,就不行。”
“雨来,潮气上来。” 霍辽辽说。
“上来。” 赵大婶说。
“我这九匹,” 赵大婶说,“已经慢了。”
“慢了。” 霍辽辽说。
“再这么断,” 赵大婶说,“织不完。”
“织不完。” 霍辽辽说。
隔壁许三家,一样的光景。
许三蹲在机边,在接纱头。
接一根,断一根。
“霍掌柜。” 许三抬头。
“许三。”
“这纱,” 许三说,“跟面条一样。”
“面条一样。” 霍辽辽说。
“一扯就断。” 许三说。
“一扯就断。” 霍辽辽说。
“我手快,” 许三说,“可架不住它总断。”
“架不住总断。” 霍辽辽说。
霍辽辽不再一家一家走,转身回公所。
公所院里,周素云正守着纱仓。
仓门半开,一股潮气扑出来。
“霍掌柜。”
“周婶。” 霍辽辽说,“纱受潮了。”
“受潮了。” 周素云说。
“方才我去看仓里,” 周素云说,“底层的纱,都润了。”
“底层。” 霍辽辽说。
“底下挨着土,” 周素云说,“雨一连几日,土往上返潮。”
“返潮。”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好多人家的纱筐都直接落地。” 霍辽辽说。
“落地。” 周素云说。
“落地,更潮。” 霍辽辽说。
“更潮。” 周素云说。
验布房里静着,只有雨打屋檐,滴滴答答。
“周婶,” 霍辽辽说,“三百匹,二十八日要交。”
“要交。” 周素云说。
“纱断,织速慢。” 霍辽辽说。
“慢。” 周素云说。
“慢得多了,就凑不齐。” 霍辽辽说。
“凑不齐。” 周素云说。
周素云把手按在纱筐沿上。
“有法子烘,” 周素云说,“可烘纱要小心。”
“小心什么。” 霍辽辽说。
“火大,” 周素云说,“纱焦。”
“焦。” 霍辽辽说。
“焦了,织出来的布有黄痕,验不过。” 周素云说。
“验不过。” 霍辽辽说。
“火小,” 周素云说,“烘不干。”
“烘不干。” 霍辽辽说。
“不干,照样断。” 周素云说。
“照样断。” 霍辽辽说。
霍辽辽想了一阵。
“分两样。” 霍辽辽说。
“两样。” 周素云说。
“仓里存着的纱,” 霍辽辽说,“集中烘。”
“集中烘。” 周素云说。
“各家手里剩下的纱,” 霍辽辽说,“教他们护。”
“护。” 周素云说。
“怎么护。”
“垫高,盖严,” 霍辽辽说,“屋里生火盆,不烤纱,只收潮气。”
“收潮气。” 周素云说。
“不能对着纱直烤,” 霍辽辽说,“离远一点。”
“远一点。” 周素云说。
“还有,” 霍辽辽说,“已经织在机上的经纱。”
“经纱。” 周素云说。
“经纱潮了,最容易断,” 霍辽辽说,“少停机子。”
“少停。” 周素云说。
“机子一冷,潮气凝在纱上,断得更勤。” 霍辽辽说。
“凝上。” 周素云说。
“可织的人累。” 霍辽辽说。
“累。” 周素云说。
“一直踩,一直织,” 周素云说,“人熬不住。”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不能一户一户自己烘。”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各家火候不一样,” 霍辽辽说,“有的烘焦,有的没干。”
“有的焦,有的没干。” 周素云说。
“布出来,成色不齐,” 霍辽辽说,“钱家验布,会挑。”
“挑。” 周素云说。
“一挑,就退。” 霍辽辽说。
“退。” 周素云说。
“三百匹,一匹都不能退。” 霍辽辽说。
“一匹都不能退。” 周素云说。
周素云点头。
“那烘纱的地方,” 周素云说,“就在公所后院。”
“后院。” 霍辽辽说。
“后院空房,” 周素云说,“通风,又能拦雨。”
“拦雨。” 霍辽辽说。
“我们搭架子,” 霍辽辽说,“纱摊薄,慢慢烘。”
“摊薄。” 周素云说。
“有人守着火,” 霍辽辽说,“一刻不离。”
“一刻不离。” 周素云说。
“谁守。”
“我们轮。” 霍辽辽说。
“轮。” 周素云说。
“我,你,还有愿意来的。” 霍辽辽说。
“愿意来的。” 周素云说。
霍辽辽拿起纸,拿炭笔,一条一条写。
第一条:各家纱筐一律垫高,离土一尺,盖麻布。
第二条:屋内生火盆,隔远收潮,不许直烤纱线。
第三条:机上经纱,尽量不停,轮换人手上机。
第四条:受潮重的纱,统一送到公所后院,集中摊烘。
第五条:烘好的纱,凉透再装筐,趁热装,返潮更快。
写完,周素云拿去院门口,高声念。
雨还在下,三十四户慢慢聚过来。
“诸位,” 周素云说,“今日说断纱的事。”
院子里静着。
“纱受潮,容易断,” 周素云说,“断纱,织得慢。”
“慢。” 李老汉说。
“慢了,赶不上二十八日交货。” 周素云说。
“赶不上。” 有人低声说。
“法子写在纸上,” 周素云说,“一条一条来。”
她念一条,停一停。
念完,许三开口。
“霍掌柜,” 许三说,“轮着上机,一户两个人最好。”
“两个人。” 霍辽辽说。
“一个织,一个歇,” 许三说,“机子不停。”
“机子不停。” 霍辽辽说。
“可有的户,只有一个人。” 赵大婶说。
“一个人。” 霍辽辽说。
“一个人,连歇的功夫都没有。” 赵大婶说。
霍辽辽看向众人。
“一户人手不够的,” 霍辽辽说,“邻里搭手。”
“搭手。” 老汉说。
“搭手。” 霍辽辽说。
“张家帮李家,王家帮赵家,” 霍辽辽说,“换着上机。”
“换着上机。” 老汉说。
“活是三百匹的活,” 霍辽辽说,“不是一户的活。”
院子里静着。
李老汉抬手。
“我家,” 李老汉说,“张氏上机,我接纱头,理纱。”
“理纱。” 霍辽辽说。
“我还能帮隔壁陈大嫂接纱。” 李老汉说。
“帮陈大嫂。” 霍辽辽说。
陈大嫂站在一旁。
“我也能帮赵婶。” 陈大嫂说。
“帮赵婶。” 霍辽辽说。
“我手稳,” 陈大嫂说,“接纱头接得牢。”
“接得牢。” 霍辽辽说。
雨还落着。
后院空房,很快架起木架子。
几户人家把潮纱一筐一筐抬过来。
炭火慢慢烧着,不猛,只散出温温的热气。
霍辽辽守在架子边,伸手摸纱。
摸一把,凉润,再摸,慢慢干爽。
周素云拿细棍,轻轻翻纱。
“慢一点翻,” 周素云说,“别扯断。”
“别扯断。” 霍辽辽说。
外头织机声,又慢慢响起来。
咔哒,咔哒。
混在雨声里,不再闷。
只是这一回,织机的间隙里,多了接纱的细碎声响。
霍辽辽望着架子上摊开的纱。
“周婶,” 她说,“还有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周素云说。
“一天都不能松。” 霍辽辽说。
“一天都不能松。” 周素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