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沙河镇的那一天,天晴。
十二辆车空着回去。
空车走得快。
两日之后,车队进了镇子。
镇口那棵老杨树下,站了不少人。
“回来了。” 有人喊。
“回来了。”
“布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车停在公所门口。
霍辽辽从车上下来。
陶会首跟着下来。
“霍掌柜。” 周素云迎上来。
“周婶。”
“怎么样。”
“成了。” 霍辽辽说。
“成了。” 周素云说。
“成了。” 霍辽辽说。
周素云的手在衣襟上攥了一下。
“一匹没退。”
“一匹没退。” 霍辽辽说。
“银子呢。”
“银子在包里。” 霍辽辽说。
周素云没有说话。
“四十九两。” 霍辽辽说。
“四十九两。” 周素云说。
“四十九两。” 霍辽辽说。
公所门口静了。
“周婶,” 霍辽辽说,“摆桌。”
“摆桌。”
“摆桌。” 霍辽辽说。
“今日发钱。”
“今日发钱。” 周素云说。
桌子摆在公所的院子里。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银子。
周素云坐在桌后,摊开账本。
“霍掌柜,” 她说,“账我算好了。”
“念。”
“三百五十匹,” 周素云说,“一匹一百文。”
“三十五两。” 霍辽辽说。
“三十五两。” 周素云说。
“先付的一十七两五钱,” 周素云说,“已经付过。”
“付过。” 霍辽辽说。
“剩下的一十七两五钱,” 周素云说,“今日付。”
“十七两五钱。” 霍辽辽说。
“棉料和纱,” 周素云说,“十四两。”
“十四两。” 霍辽辽说。
“还给公所。” 周素云说。
“还给公所。”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账合上。
“四十九两,” 她说,“三十五两工钱,十四两棉料。”
“对。” 霍辽辽说。
“可棉料的十四两,” 周素云说,“是公所先垫的。”
“是。”
“那公所垫的十七两五钱,” 周素云说,“也是从您爷爷的恤银里出的。”
“是。”
“这一笔,” 周素云说,“要还给您。”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先发钱。”
“先发。”
“先发。” 霍辽辽说。
“账后算。”
“账后算。” 周素云说。
她把账本合上。
三十四户,一户一户进来。
“一户五十文。” 周素云说。
“五十文。” 霍辽辽说。
第一户,是那个老汉。
“霍掌柜。”
“老丈。”
“五十文。” 霍辽辽说。
老汉接过钱。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布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一匹没退。”
“一匹没退。” 霍辽辽说。
老汉把钱捏在手里。
“霍掌柜,” 老汉说,“我织了四十年布。”
“四十年。”
“四十年。” 老汉说。
他把钱抬起来。
“四十年里,” 老汉说,“我交过很多布。”
“很多。”
“很多。” 老汉说。
“交布,” 老汉说,“从来没有一回,交完了,人家说一匹没退。”
“今日有。” 霍辽辽说。
“今日有。” 老汉说。
他把钱揣进怀里。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老汉说。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霍掌柜。”
“老丈。”
“下一批,” 老汉说,“什么时候。”
“下一批,” 霍辽辽说,“等信。”
“等信。”
“等信。” 霍辽辽说。
“我等。” 老汉说。
第二户,赵大婶。
“霍掌柜。”
“赵大婶。”
“五十文。” 霍辽辽说。
赵大婶接过钱。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那一匹重浆的布。”
“交了。”
“交了。”
“交了。” 赵大婶说。
“验过了。” 霍辽辽说。
“验过了。”
“验过了。” 霍辽辽说。
赵大婶把钱捏在手里。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那一日,” 赵大婶说,“我要是把纱卖了。”
“卖了。”
“卖了。” 赵大婶说。
“就没有这一匹布。” 赵大婶说。
“就没有。”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五十文,” 赵大婶说,“我拿着。”
“拿着。”
“拿着。” 赵大婶说。
“这一回,” 赵大婶说,“不是我欠谁的。”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
“是我挣的。” 赵大婶说。
“是您挣的。” 霍辽辽说。
第三户,陈大嫂。
“霍掌柜。”
“陈大嫂。”
“五十文。” 霍辽辽说。
陈大嫂接过钱。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我签了契。” 陈大嫂说。
“签了契。”
“签了契。” 陈大嫂说。
“可这一批布,” 陈大嫂说,“我交了。”
“交了。”
“交了。” 陈大嫂说。
“交了布,” 陈大嫂说,“是不是也是公所的人。”
“是。” 霍辽辽说。
“是。” 陈大嫂说。
她把钱攥在手里。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签了契,” 陈大嫂说,“可我的心,在公所。”
第四户,周家大叔。
“霍掌柜。”
“周家大叔。”
“一百五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五十文。” 周家大叔说。
“三台机子,” 霍辽辽说,“三份。”
“三份。” 周家大叔说。
“一台停了六日,” 霍辽辽说,“匀给许三六匹。”
“匀了。” 周家大叔说。
“六匹的工钱,” 霍辽辽说,“是许三的。”
“是许三的。” 周家大叔说。
“您三台机子,” 霍辽辽说,“织了二十四匹。”
“二十四匹。” 周家大叔说。
“二十四匹,” 霍辽辽说,“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 周家大叔说。
“先付了一百五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五十文。” 周家大叔说。
“今日再付九十文。” 霍辽辽说。
“九十文。” 周家大叔说。
周家大叔接过钱。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那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修好了。”
“修好了。”
“修好了。” 周家大叔说。
“吴木匠削的那一根竹,” 周家大叔说,“装上去,试了三匹。”
“三匹。”
“三匹。” 周家大叔说。
“三匹都好。” 周家大叔说。
“都好。”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把钱攥在手里。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那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是我爹留下的。”
“我知道。”
“我爹留下的,” 周家大叔说,“今日又响了。”
一户一户来。
三十四户,一户一户。
发到最后一户,木匣空了。
周素云把账合上。
“三十四户,” 她说,“全发了。”
“全发了。” 霍辽辽说。
“一十七两五钱。” 周素云说。
“一十七两五钱。”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陶会首走过来。
“霍掌柜。”
“会首。”
“钱发完了。”
“发完了。” 霍辽辽说。
“账呢。”
“账在这儿。” 周素云说。
陶会首把账拿过去。
他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把账合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笔账,” 陶会首说,“干净。”
“干净。” 霍辽辽说。
“干净。” 陶会首说。
他把账放在桌上。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公所,” 陶会首说,“要立一个章程。”
“章程。”
“章程。” 陶会首说。
“什么章程。”
“接单的章程。” 陶会首说。
院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接单。” 霍辽辽说。
“接单。”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今日这一单,” 陶会首说,“三十四户,三百五十匹。”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这一单,” 陶会首说,“是头一单。”
“头一单。” 霍辽辽说。
“头一单,” 陶会首说,“是摸着石头过的河。”
院子里静着。
“第二单,” 陶会首说,“不能再摸。”
“不能。”
“不能。”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件,” 陶会首说,“接单,先看机子。”
“看机子。”
“看机子。”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 陶会首说,“五十五台机子。”
“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陶会首说。
“哪一台机子能织,” 陶会首说,“哪一台不能织,要记下来。”
“记下来。”
“记下来。” 陶会首说。
“第二件,” 陶会首说,“分活,按机子。”
“按机子。”
“按机子。” 陶会首说。
“一台机子,一日半匹。” 陶会首说。
“一日半匹。” 霍辽辽说。
“二十日,” 陶会首说,“一台十匹。”
“十匹。” 霍辽辽说。
“谁家有闲,” 陶会首说,“谁家没有,要算清。”
“算清。” 霍辽辽说。
“第三件,” 陶会首说,“验布。”
“验布。”
“验布。” 陶会首说。
“谁验。” 霍辽辽说。
“周素云。” 陶会首说。
“周婶。” 霍辽辽说。
“周素云。” 陶会首说。
“许三。” 陶会首说。
“许师傅。” 霍辽辽说。
“陈老丈。” 陶会首说。
“陈老丈。” 霍辽辽说。
“三个人验。” 陶会首说。
“三个人验。” 霍辽辽说。
“三个人验,” 陶会首说,“验不过,不收。”
“不收。” 霍辽辽说。
“不收。” 陶会首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三件事,” 陶会首说,“今日就写下来。”
“写下来。”
“写下来。” 陶会首说。
“写在这个簿上。” 陶会首说。
“哪个簿。”
“公簿。” 陶会首说。
院子里静着。
“会首,” 霍辽辽说,“公簿一写,就是规矩。”
“就是规矩。” 陶会首说。
“规矩一写,”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就要照着做。”
“照着做。” 陶会首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会首,”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肯不肯。”
“肯不肯,” 陶会首说,“问问。”
他抬起头。
“诸位,”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院子里三十四户,都在。
“公所要立一个章程,” 陶会首说,“接单看机子,分活按机子,验布三个人。”
“三件事,写在公簿上。”
“谁不肯,今日说。”
院子里静着。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老汉开口。
“会首,”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老丈说。”
“我肯。” 老汉说。
“肯。”
“肯。” 老汉说。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会首,” 老汉说,“我织了四十年。”
“四十年。”
“四十年。” 老汉说。
“四十年里,” 老汉说,“没有人给我立过章程。”
“今日有。”
“今日有。” 老汉说。
赵大婶开口。
“会首,” 她说,“我肯。”
“肯。”
“肯。” 赵大婶说。
陈大嫂开口。
“会首,” 她说,“我肯。”
“肯。”
“肯。” 陈大嫂说。
周家大叔开口。
“会首,” 他说,“我肯。”
“肯。”
“肯。” 周家大叔说。
一户一户。
“我肯。”
“我肯。”
“我肯。”
三十四户,都肯。
陶会首站在院子里。
“好。” 他说。
“今日就写。”
簿子摊在桌上。
陶会首提笔。
他写。
写完,他把笔递给霍辽辽。
“霍掌柜,” 他说,“您也写一笔。”
“写什么。”
“写您的名字。” 陶会首说。
霍辽辽接过笔。
她在簿子的末尾,写下三个字。
霍辽辽。
写完,她把笔放下。
“会首,”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章程写了,” 霍辽辽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聚丰号。”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六十两零八钱。” 霍辽辽说。
“六十两零八钱。”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欠的预支。”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欠的预支。” 陶会首说。
“这一笔,” 霍辽辽说,“还没还。”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打算怎么办。”
霍辽辽站在桌前。
“我打算,” 她说,“去谈。”
“谈。”
“谈。” 霍辽辽说。
“跟谁谈。”
“钱家。”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六十两零八钱,” 陶会首说,“不是小数。”
“不是小数。” 霍辽辽说。
“可这一笔,” 陶会首说,“是三十四户的。”
“是三十四户的。”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欠钱家,” 陶会首说,“您去谈。”
“我去谈。”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您去谈,” 陶会首说,“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