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的时候,车队动了。
十二辆车,从白水渡往府城走。
走的是官路。
路宽,走起来快。
牛车在前头,走得慢。
板车在后头,跟着。
孙永和走在车队中间。
霍辽辽坐在第一辆车上。
陶会首坐在最后一辆。
陈老丈、周素云、许三,分在几辆车上。
走了一个时辰。
路上没有事。
又走了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府城的城墙。
“到了。” 孙永和说。
“到了。” 霍辽辽说。
车队走到城门口。
城门口人多。
车马挤着,人挤着。
“让一让。” 孙永和说。
车队慢慢往前挪。
挪到城门洞的时候,前头停住了。
“怎么停了。” 孙永和说。
“前头有人。” 赶车的老汉说。
霍辽辽从车上下来。
她走到前头。
城门洞外,停着一辆车。
车是黑漆的。
车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月白的袍子。
是钱二少爷。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
“我等您很久了。” 钱二少爷说。
“等我。”
“等您。”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三百五十匹。” 钱二少爷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合上。
“我今日出一百六十文一匹。” 钱二少爷说。
城门洞前静着。
“一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六十文。” 钱二少爷说。
“比一百四十文,多二十文。” 钱二少爷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三百五十匹,” 钱二少爷说,“多七千文。”
“七两。” 霍辽辽说。
“七两。”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在手里放着。
“七两,” 钱二少爷说,“不是小数。”
霍辽辽站在车前。
“钱二少爷,” 她说,“这一批货,已经订了。”
“订了。” 钱二少爷说。
“订了。” 霍辽辽说。
“订给七位掌柜。” 钱二少爷说。
“订给七位掌柜。”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可以去说。”
“说什么。”
“说我出更高的价。” 钱二少爷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七位掌柜,” 钱二少爷说,“是生意人。”
“是生意人。”
“生意人,” 钱二少爷说,“看钱。”
城门洞前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七位掌柜看钱,” 霍辽辽说,“可七位掌柜也看了洗布。”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那一日,” 霍辽辽说,“永昌后院,二十只盆。”
“二十只盆。” 钱二少爷说。
“七位掌柜,” 霍辽辽说,“亲眼看着的。”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订单是白纸红印。” 霍辽辽说。
“白纸红印。” 钱二少爷说。
“白纸红印。” 霍辽辽说。
她从怀里把订单取出来。
“您看。”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接。
“霍掌柜,” 他说,“纸是纸。”
“纸是纸。” 霍辽辽说。
“纸是纸。”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插进袖子里。
“纸是纸,” 钱二少爷说,“可纸上有人名。”
霍辽辽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方才说,” 霍辽辽说,“您出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 钱二少爷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一百六十文,是五十六两。”
“五十六两。” 钱二少爷说。
“您出五十六两,” 霍辽辽说,“买三百五十匹。”
“买三百五十匹。” 钱二少爷说。
霍辽辽把订单收起来。
“钱二少爷,” 她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不卖。”
城门洞前静着。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为什么不卖。” 钱二少爷说。
“因为订了。” 霍辽辽说。
“订了可以退。” 钱二少爷说。
“退了,” 霍辽辽说,“七位掌柜的印,就白按了。”
“白按了。” 钱二少爷说。
“白按了。”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织了二十日。”
“二十日。” 钱二少爷说。
“二十日,” 霍辽辽说,“日夜不停。”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这一批货,不是我的。”
“不是您的。”
“不是我的。” 霍辽辽说。
“是谁的。”
“是三十四户的。” 霍辽辽说。
城门洞前静着。
钱二少爷把手在车门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我出五十六两。” 钱二少爷说。
“不卖。”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车门上放下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钱二少爷说。
他上了车。
车走了。
城门洞前,车队往前走。
进了城。
永昌总号后院。
七位掌柜都到了。
王掌柜、李掌柜、赵掌柜、孙掌柜、吴掌柜、郑掌柜、林掌柜。
布从车上卸下来。
一摞一摞,摆在天井里。
“三百五十匹。” 冯掌柜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验货。” 冯掌柜说。
验货是七位掌柜一起验。
一匹一匹数。
“第一摞,” 王掌柜说,“三十匹。”
“三十匹。” 孙永和说。
“第二摞。”
“三十匹。”
“第三摞。”
“三十匹。”
数完了。
“三百五十匹。” 王掌柜说。
“三百五十匹。” 冯掌柜说。
“抽验。” 赵掌柜说。
抽验是抽十匹。
从十摞里,一摞抽一匹。
十匹布摆在天井中间。
七位掌柜围着看。
王掌柜先看。
他把布抬起来,对着光。
“七道。” 王掌柜说。
“七道。” 霍辽辽说。
王掌柜把布边翻过来。
“一道不少。” 王掌柜说。
“一道不少。” 霍辽辽说。
李掌柜摸浆。
“浆透。” 李掌柜说。
“浆透。” 陈老丈说。
赵掌柜量尺。
“四十二尺。” 赵掌柜说。
“四十二尺。” 霍辽辽说。
孙掌柜看布面。
“平。” 孙掌柜说。
“平。” 周素云说。
吴掌柜看纱。
“密。” 吴掌柜说。
“密。” 许三说。
郑掌柜把布对折。
“折了不断。” 郑掌柜说。
“不断。” 霍辽辽说。
林掌柜看布边。
“边齐。” 林掌柜说。
“齐。”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验完。
“十匹,” 王掌柜说,“十匹都好。”
“十匹都好。” 冯掌柜说。
“抽十匹,” 冯掌柜说,“三百五十匹,都按这个验。”
“都按这个验。”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一匹一匹验。
验了一日。
从上午验到黄昏。
“第三百五十匹。” 王掌柜说。
“第三百五十匹。” 孙永和说。
王掌柜把最后一匹布放下。
“三百五十匹,” 王掌柜说,“全过。”
天井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全过。” 李掌柜说。
“全过。” 赵掌柜说。
七位掌柜各自点头。
冯掌柜走到天井中间。
“诸位,” 他说,“验完了。”
“验完了。” 王掌柜说。
“银货两清。” 冯掌柜说。
“银货两清。” 王掌柜说。
冯掌柜叫人抬来一只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是银子。
“三百五十匹,” 冯掌柜说,“一百四十文一匹。”
“四千九百文。” 霍辽辽说。
“四十九两。” 冯掌柜说。
“四十九两。” 霍辽辽说。
冯掌柜把银子分成七份。
“孙掌柜,” 冯掌柜说,“五十匹,七两。”
“七两。” 孙掌柜说。
孙掌柜把银子取出来。
“王掌柜,五十匹,七两。”
“七两。” 王掌柜说。
“李掌柜,三十匹,四两二钱。”
“四两二钱。” 李掌柜说。
“吴掌柜,四十匹,五两六钱。”
“五两六钱。” 吴掌柜说。
“郑掌柜,六十匹,八两四钱。”
“八两四钱。” 郑掌柜说。
“赵掌柜,一百匹,十四两。”
“十四两。” 赵掌柜说。
“林掌柜,二十匹,二两八钱。”
“二两八钱。” 林掌柜说。
七份银子,摆在桌上。
七位掌柜各自取了自己那一份。
取完,七个人把钱放在一处。
“冯掌柜,” 王掌柜说,“这四十九两,是霍掌柜的。”
“是霍掌柜的。” 冯掌柜说。
“请冯掌柜转交。” 王掌柜说。
“请冯掌柜转交。” 李掌柜说。
“请冯掌柜转交。” 七个人都说。
冯掌柜把银子推到霍辽辽面前。
“霍掌柜,” 冯掌柜说,“四十九两。”
霍辽辽看着桌上的银子。
“冯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四十九两,” 霍辽辽说,“我拿了,就走了。”
“走了。” 冯掌柜说。
“走了。” 霍辽辽说。
“货留下。” 冯掌柜说。
“货留下。” 霍辽辽说。
“留下一夜,” 冯掌柜说,“明日七位掌柜各来取货。”
“明日。”
“明日。” 冯掌柜说。
霍辽辽把银子收进布袋。
“冯掌柜,”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四十九两,” 霍辽辽说,“我要分成三十四份。”
“三十四份。” 冯掌柜说。
“三十四份。” 霍辽辽说。
“怎么分。”
“一匹一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 冯掌柜说。
“剩下的十四两,” 霍辽辽说,“是棉料和纱。”
“十四两。” 冯掌柜说。
“还有,” 霍辽辽说,“我借了公所的钱。”
“公所的钱。”
“公所的钱。” 霍辽辽说。
“借了多少。”
“十七两。” 霍辽辽说。
“十七两。” 冯掌柜说。
“十七两,” 霍辽辽说,“先付的一半工钱。”
“先付的一半工钱。” 冯掌柜说。
“剩下的十七两,” 霍辽辽说,“落机再付。”
“落机再付。” 冯掌柜说。
“今日,” 霍辽辽说,“三十五两,付清。”
“付清。” 冯掌柜说。
“十四两,” 霍辽辽说,“还公所十七两,差三两。”
“差三两。” 冯掌柜说。
“差三两,” 霍辽辽说,“从我的里头出。”
“从您的里头出。”
“从我的里头出。” 霍辽辽说。
“我爷爷那一份恤银,” 霍辽辽说,“四十三两四钱七分。”
“四十三两四钱七分。” 冯掌柜说。
“出了十七两,” 霍辽辽说,“还剩二十六两四钱七分。”
“二十六两四钱七分。” 冯掌柜说。
“今日差三两,” 霍辽辽说,“我补。”
“补。” 冯掌柜说。
“补。”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这一笔账,” 冯掌柜说,“算得清。”
“算得清。” 霍辽辽说。
“算得清。”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七位掌柜,” 冯掌柜说,“明日来取货。”
“明日。”
“明日。” 冯掌柜说。
“取完货,” 冯掌柜说,“他们会拿回去,摆在铺子里。”
“摆在铺子里。”
“摆在铺子里。” 冯掌柜说。
“摆在铺子里,” 冯掌柜说,“有人买,就有人看。”
“有人看。”
“有人看。” 冯掌柜说。
“看着这一匹布,” 冯掌柜说,“会有人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这是什么布。”
天井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这一句话,就是第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