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聚丰号的那天,天阴着。
霍辽辽和陶会首走的是镇西头那条石板路。
聚丰号在镇西头,一座砖墙院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伙计。
“陶会首。”
“钱二少爷在不在。”
“在。” 伙计说。
“劳烦通报。” 陶会首说。
伙计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请。”
院里有一间厅。
钱二少爷坐在厅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陶会首。”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
“霍掌柜。”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
“坐。”
两个人坐下。
钱二少爷给两只碗倒茶。
“喝茶。”
“谢。”
钱二少爷把茶壶放下。
“陶会首,” 他说,“您今日来,是为哪一件事。”
“一件事。” 陶会首说。
“哪一件。”
“六十两零八钱。”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六十两零八钱。” 陶会首说。
“预支。” 钱二少爷说。
“预支。”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陶会首,” 他说,“这一笔预支,是三十四户欠的。”
“是三十四户欠的。”
“是三十四户欠的。” 钱二少爷说。
“欠了几年。” 陶会首说。
“三年。” 钱二少爷说。
“三年。” 陶会首说。
“三年。” 钱二少爷说。
他把茶碗放下。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一户一两八钱。”
“一户一两八钱。” 陶会首说。
“一户一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
“六十两零八钱。” 陶会首说。
“六十两零八钱。”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陶会首,”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今日来,” 钱二少爷说,“是要替他们还不还。”
“不是还。” 陶会首说。
“不是还。”
“不是还。” 陶会首说。
“那是什么。”
“是谈。” 陶会首说。
“谈。”
“谈。”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笔预支,” 陶会首说,“是三十四户的。”
“是三十四户的。”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 陶会首说,“今年不一样了。”
“不一样。”
“不一样。” 陶会首说。
“哪儿不一样。”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 陶会首说,“织出了三百五十匹。”
“三百五十匹。” 钱二少爷说。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一匹没退。”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三十四户手里,有了钱。”
“有了钱。” 钱二少爷说。
“有了钱。” 陶会首说。
“有了钱,” 陶会首说,“就该还预支。”
“该还。” 钱二少爷说。
“可一笔还不出。” 陶会首说。
“一笔还不出。” 钱二少爷说。
“为什么。”
“因为一户一两八钱,” 陶会首说,“一户人家,一年的布钱。”
“一年的布钱。” 钱二少爷说。
“一年的布钱。”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把茶碗端起来。
他没有喝。
“陶会首,” 他说,“您今日是要说分期。”
“是。” 陶会首说。
“分几期。”
“三年。” 陶会首说。
“三年。”
“三年。” 陶会首说。
“一年多少。”
“一户六钱。” 陶会首说。
“一户六钱。” 钱二少爷说。
“一户六钱。”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一年二十两四钱。”
“二十两四钱。” 陶会首说。
“三年,” 钱二少爷说,“六十两零八钱。”
“六十两八钱。” 陶会首说。
厅里静着。
“陶会首,”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年,” 钱二少爷说,“凭什么。”
“凭三十四户的布。” 陶会首说。
“凭布。”
“凭布。”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三十四户,” 陶会首说,“一年能织十二匹。”
“十二匹。” 钱二少爷说。
“十二匹,” 陶会首说,“一户一年。”
“一户一年。” 钱二少爷说。
“一户六钱,” 陶会首说,“一年十二匹布里的六钱。”
“六钱。” 钱二少爷说。
“六钱,” 陶会首说,“是半匹布。”
“半匹布。” 钱二少爷说。
“一年十二匹,” 陶会首说,“拿半匹布还预支。”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这一笔预支,” 陶会首说,“三十四户不是不还。”
“不是不还。”
“不是不还。” 陶会首说。
“是还不起一次。” 陶会首说。
“还不起一次。” 钱二少爷说。
“还不起一次。” 陶会首说。
钱二少爷把茶碗放下。
“陶会首,”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一句话,” 钱二少爷说,“我听懂了。”
“听懂了。”
“听懂了。” 钱二少爷说。
他抬起头。
“可我要问另一件事。” 钱二少爷说。
“问。”
“预支分期,” 钱二少爷说,“我要利息。”
厅里静着。
“利息。” 陶会首说。
“利息。” 钱二少爷说。
“多少。” 陶会首说。
“一年一成。” 钱二少爷说。
“一成。”
“一成。” 钱二少爷说。
“六十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一年六两零八分。”
“六两零八分。” 陶会首说。
“六两零八分。”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霍辽辽这时候开口。
“钱二少爷。”
“霍掌柜。”
“我今日说一句。” 霍辽辽说。
“您说。”
“利息,” 霍辽辽说,“计不了。”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为什么。” 钱二少爷说。
“因为这一笔钱,” 霍辽辽说,“不是借贷。”
“不是借贷。”
“不是借贷。”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预支。” 霍辽辽说。
“预支。” 钱二少爷说。
“预支。” 霍辽辽说。
“预支是买布的钱。” 霍辽辽说。
“买布的钱。” 钱二少爷说。
“买布的钱,” 霍辽辽说,“先给,后抵。”
“先给后抵。” 钱二少爷说。
“先给后抵。” 霍辽辽说。
“抵了三年,” 霍辽辽说,“布价一年一议。”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年里,” 霍辽辽说,“聚丰号的布价,议过没有。”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议过没有。” 霍辽辽说。
“议过。” 钱二少爷说。
“议过几回。”
“两回。” 钱二少爷说。
“两回。” 霍辽辽说。
“去年一百五十。” 霍辽辽说。
“一百五十。” 钱二少爷说。
“今年一百二十。” 霍辽辽说。
“一百二十。” 钱二少爷说。
“一年少三十文。” 霍辽辽说。
“少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
“一户一年十二匹,” 霍辽辽说,“一匹少三十文,少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钱二少爷说。
“三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是三两六钱。”
“三两六钱。” 钱二少爷说。
“一户一年三两六钱,”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是二十二两四钱。”
“二十二两四钱。”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两年,”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少收四十四两八钱。”
“四十四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
“四十四两八钱。”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这一笔钱,谁出。”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三十四户出。”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出。”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出。”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预支六十两,三年少收四十四两八钱。”
“四十四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
“这会儿再算利息六两零八分。” 霍辽辽说。
“六两零八分。” 钱二少爷说。
“六十两,” 霍辽辽说,“加六两利息,减四十四两年价。”
“减四十四两。”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这一笔账,怎么算。”
厅里死一样地静。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霍掌柜,” 他说,“您这一张账,算得狠。”
“不是狠。”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账。” 霍辽辽说。
“是账。” 钱二少爷说。
“是账。”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把茶碗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利息,” 钱二少爷说,“我不要了。”
厅里静着。
“不要了。” 陶会首说。
“不要了。” 钱二少爷说。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一年六钱。”
“一年六钱。” 霍辽辽说。
“三年。” 钱二少爷说。
“三年。” 霍辽辽说。
“六十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
“六十两八钱。”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站起身。
“可我要一样。” 他说。
“什么。”
“三十四户的布,” 钱二少爷说,“我要收。”
厅里静着。
“怎么收。”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
“和七位掌柜一样。” 霍辽辽说。
“一样。” 钱二少爷说。
“白纸红印。” 霍辽辽说。
“白纸红印。” 钱二少爷说。
“先来后到。”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先来后到。” 霍辽辽说。
“先来后到。”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收三十四户的布,” 霍辽辽说,“收多少。”
“看货。” 钱二少爷说。
“看货。”
“看货。” 钱二少爷说。
“多少。”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
“三百匹。” 钱二少爷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 钱二少爷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一匹一百四十文,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白纸红印。”
“白纸红印。” 钱二少爷说。
“定金。”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定金多少。” 霍辽辽说。
“三成。” 钱二少爷说。
“三成。” 霍辽辽说。
“十二两六钱。” 钱二少爷说。
“十二两六钱。” 霍辽辽说。
“定金交付,” 钱二少爷说,“织。”
“织。” 霍辽辽说。
“织完,” 钱二少爷说,“交货。”
“交货。” 霍辽辽说。
“交完货,” 钱二少爷说,“银货两清。”
“两清。”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预支六十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分三年。”
“三年。”
“三年。” 钱二少爷说。
“一年六钱。” 霍辽辽说。
“一年六钱。” 钱二少爷说。
钱二少爷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最后一句。”
“您问。”
“十二两六钱的定金,” 钱二少爷说,“您拿什么给三十四户。”
霍辽辽没有说话。
“十二两六钱,” 钱二少爷说,“不是小数。”
“不是小数。”
“不是小数。”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一户。”
“一户。” 钱二少爷说。
“一户三两七钱。” 霍辽辽说。
“三两七钱。” 钱二少爷说。
“三两七钱。”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预支六十两八钱,” 钱二少爷说,“欠了三年。”
“三年。”
“三年。” 钱二少爷说。
“今日分三年,” 钱二少爷说,“一户一年六钱。”
“一年六钱。” 霍辽辽说。
“一年六钱,” 钱二少爷说,“一户一年少三两六钱。”
“少三两六钱。” 霍辽辽说。
厅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笔账,”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记得。”
“记得。” 钱二少爷说。
“记得。” 霍辽辽说。
她把桌上的茶碗推了一点。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今日就写。”
“今日。” 钱二少爷说。
“今日。”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叫人取纸笔。
纸铺在桌上。
陶会首提笔。
写完,念了一遍。
三十四户预支六十两八钱,分三年还清,不计利息。一户一年六钱。
聚丰号收三十四户七道线布三百匹,一百四十文一匹,白纸红印,先来后到,定金三成十二两六钱。
念完,陶会首把笔放下。
“钱二少爷,” 陶会首说,“有没有要改的。”
钱二少爷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不改。” 他说。
他取过笔,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递过来。
霍辽辽签了名。
陶会首以公会会首的名字,也签了。
签完,钱二少爷把纸分成两半,一半给霍辽辽。
“霍掌柜,” 他说,“这一半,您收着。”
“收着。”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站起身。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我今日签这一张纸,” 钱二少爷说,“不是因为您。”
“不是因为您。” 钱二少爷说。
“是因为那一匹布。” 钱二少爷说。
“那一匹洗了二十回的布。” 钱二少爷说。
厅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放下。
“陶会首,” 他说,“茶凉了。”
“凉了。” 陶会首说。
“我再叫一壶。” 钱二少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