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日,布都齐了。
第三百五十匹落机的那一天,是交货前的第五日。
周家的机子,修好了。
吴木匠削的那一根竹,装上去,试。
试了一匹。
布平。
周家大叔坐在机前,一天织了一匹。
“成了。” 周家大叔说。
“成了。” 霍辽辽说。
“成了。” 周家大叔说。
他把布交上来。
周素云验过。
“七道,齐。” 周素云说。
“浆透。” 陈老丈说。
盖印。
仓房里,三百五十匹布,一摞一摞。
陶会首数了三遍。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一匹不多,一匹不少。” 陶会首说。
“一匹不多,一匹不少。” 霍辽辽说。
装车。
车是镇上借的。
十二辆板车。
每辆装三十匹。
“十二辆。” 孙永和说。
“十二辆。” 霍辽辽说。
“装三十匹的十辆,” 孙永和说,“装二十五匹的两辆。”
“为什么。”
“因为那两辆是牛车。” 孙永和说。
“牛车慢。”
“牛车慢。” 孙永和说。
“牛车慢,” 孙永和说,“走在前头。”
“走在前头。”
“走在前头。” 孙永和说。
“好。” 霍辽辽说。
装车装了一日。
布用油布包着,一层一层。
油布是镇上买的。
“油布,” 陈老丈说,“防水。”
“防水。”
“防水。” 陈老丈说。
他一匹一匹看。
“这一匹,” 陈老丈说,“包好。”
“这一匹,包好。”
十二辆车,装满了。
车队排在公所门口。
赶车的人,是镇上的。
有老汉,有年轻人。
“霍掌柜,” 一个老汉说,“我这一辆车,走府城。”
“您走。”
“我走。” 老汉说。
他把手在车辕上放着。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走府城,” 老汉说,“走哪条路。”
“官路。” 霍辽辽说。
“官路。”
“官路。” 霍辽辽说。
“官路要过白水渡。” 老汉说。
“要过。”
“要过。” 霍辽辽说。
老汉没有说话。
“白水渡,” 老汉说,“这几日有动静。”
“什么动静。”
“渡船。” 老汉说。
“渡船。”
“渡船。” 老汉说。
他把手从车辕上放下来。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白水渡的船,” 老汉说,“被人包了。”
“包了。”
“包了。” 老汉说。
“谁包的。”
“不知道。” 老汉说。
“不知道。”
“不知道。” 老汉说。
他把手在车辕上放着。
“可我听人说,” 老汉说,“包船的人,是府城来的。”
公所门口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
“霍掌柜。”
“您去白水渡看看。” 霍辽辽说。
“我去。”
“今日去。”
“今日。” 孙永和说。
孙永和去了半日。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霍掌柜。”
“怎么样。”
“包了。” 孙永和说。
“包了。”
“包了。” 孙永和说。
他在门口站着。
“白水渡,” 孙永和说,“两条渡船。”
“两条。”
“两条。” 孙永和说。
“两条渡船,” 孙永和说,“都停在东岸。”
“东岸。”
“东岸。” 孙永和说。
“为什么不渡。”
“因为包了。” 孙永和说。
“谁包的。”
“府城的人。” 孙永和说。
“什么人。”
“不知道。” 孙永和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孙永和说。
他把手在门上放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包船的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孙永和说,“三日内,白水渡不渡外人。”
公所门口静着。
“三日。” 霍辽辽说。
“三日。” 孙永和说。
“三日,” 霍辽辽说,“正好误了交货。”
“误了。” 孙永和说。
“误了。” 霍辽辽说。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包船的人,” 孙永和说,“是谁。”
霍辽辽没有说话。
“是钱家。” 霍辽辽说。
“钱家。”
“钱家。” 霍辽辽说。
“钱家不拦路,” 霍辽辽说,“包船。”
“包船。”
“包船。” 霍辽辽说。
“包了船,” 霍辽辽说,“货过不去。”
“过不去。”
“过不去。” 霍辽辽说。
公所门口静着。
“霍掌柜,” 陶会首从里头出来。
“会首。”
“我听见了。” 陶会首说。
“您听见了。”
“听见了。” 陶会首说。
他站在门口。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白水渡,” 陶会首说,“我熟。”
“您熟。”
“我熟。” 陶会首说。
“三十年前,” 陶会首说,“我在白水渡走过货。”
“走过。”
“走过。”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陶会首说,“白水渡不止两条渡船。”
“不止两条。”
“不止两条。” 陶会首说。
“还有几条。”
“渔家有船。” 陶会首说。
“渔家。”
“渔家。” 陶会首说。
“白水渡边上,” 陶会首说,“有一个渔村。”
“渔村。”
“渔村。” 陶会首说。
“多少户。”
“二十来户。” 陶会首说。
“二十来户。”
“二十来户。” 陶会首说。
“渔船多少。”
“一条一户。” 陶会首说。
“一条一户。”
“一条一户。” 陶会首说。
“二十条。”
“二十条。” 陶会首说。
“二十条渔船,” 霍辽辽说,“一条装五匹。”
“五匹。”
“五匹。” 霍辽辽说。
“二十条,” 霍辽辽说,“一趟一百匹。”
“一趟一百匹。”
“一趟一百匹。”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四趟。”
“四趟。” 陶会首说。
“一夜渡完。” 霍辽辽说。
“一夜。”
“一夜。”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渔家,” 陶会首说,“肯不肯。”
“肯不肯,” 霍辽辽说,“我去问。”
夜里的白水渡,水声很轻。
渔村在渡口西边,二十来户人家,屋挨着屋。
霍辽辽到的时候,村里还亮着几盏灯。
“大娘,” 她说,“我找村正。”
“村正在那头。”
村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坐在门口编网。
“您是。”
“我姓霍。”
“霍。”
“织坊公所的。”
村正把网放下。
“霍掌柜。” 他说。
“您认得我。”
“不认得。” 村正说。
“不认得。”
“不认得。” 村正说。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霍掌柜,” 村正说,“您来做什么。”
“借船。”
村正没有说话。
“借船。”
“借船。” 霍辽辽说。
“做什么用。”
“渡货。”
“什么货。”
“布。” 霍辽辽说。
“多少。”
“三百五十匹。”
村正没有说话。
“三百五十匹。” 村正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村正把手在膝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渡口有渡船。”
“渡船包了。”
“包了。”
“包了。” 霍辽辽说。
村正没有说话。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谁来借。”
“我。”
“您。”
“我。” 霍辽辽说。
村正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渡口的船,” 村正说,“是我村的。”
“是您村的。”
“是您村的。” 霍辽辽说。
“可这十日,” 村正说,“渡口的船,被人包了。”
“包了。”
“包了。” 村正说。
“包船的人,” 村正说,“给了钱。”
“给了多少。”
“一两一日。” 村正说。
“一两一日。”
“一两一日。” 村正说。
“两条船,” 村正说,“二两一日。”
“二两一日。”
“二两一日。” 村正说。
村正抬起头。
“十日,” 村正说,“二十两。”
“二十两。”
“二十两。” 村正说。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二十两,” 霍辽辽说,“给渔家吗。”
村正没有说话。
“给渔家吗。” 霍辽辽说。
“给。” 村正说。
“给。”
“给。” 村正说。
“可给多少。” 霍辽辽说。
村正没有说话。
“给多少。” 霍辽辽说。
“一两。” 村正说。
“一两。”
“一两。” 村正说。
“两条船十日的钱,” 村正说,“一两。”
村里静着。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剩下的十九两,” 霍辽辽说,“给谁了。”
村正没有说话。
“给谁了。” 霍辽辽说。
“不知道。” 村正说。
“不知道。”
“不知道。” 村正说。
他把网放在膝上。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包船的人,” 村正说,“不是本村的。”
“府城来的。”
“府城来的。” 村正说。
“他给了村二十两,” 村正说,“叫村看着船。”
“看着。”
“看着。” 村正说。
“船停在东岸,” 村正说,“不渡外人。”
“不渡外人。”
“不渡外人。” 村正说。
村里静着。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渔家有船。” 霍辽辽说。
“有船。” 村正说。
“一条一户。”
“一条一户。” 村正说。
“二十条。”
“二十条。” 村正说。
“二十条船,” 霍辽辽说,“我要借一夜。”
村正没有说话。
“一夜。” 霍辽辽说。
“一夜。” 村正说。
他把手在网的边上放着。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借一夜,” 村正说,“给多少钱。”
“一两。” 霍辽辽说。
“一两。”
“一两。” 霍辽辽说。
“一条船,一两。” 霍辽辽说。
“一条船一两。” 村正说。
“一条船一两。” 霍辽辽说。
村里静着。
“二十条,” 村正说,“二十两。”
“二十两。” 霍辽辽说。
“二十两,” 村正说,“比包船的二十两,一样。”
“一样。” 霍辽辽说。
“一样。” 村正说。
他把手从网上收回来。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包船的人,” 村正说,“给二十两,是十日。”
“十日。”
“十日。” 村正说。
“您给二十两,” 村正说,“是一夜。”
“一夜。” 霍辽辽说。
“一夜二十两,” 村正说,“比十日二十两,多。”
“多。” 霍辽辽说。
村里静着。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一夜二十两,” 霍辽辽说,“多。”
“多。”
“多。” 霍辽辽说。
她把钱袋取出来。
“可这二十两,” 霍辽辽说,“不是白给的。”
“不是白给。”
“不是白给。”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买一条路。” 霍辽辽说。
“一条路。”
“一条路。” 霍辽辽说。
村正没有说话。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一条路,” 霍辽辽说,“不是我的路。”
“是谁的路。”
“是三十四户的路。” 霍辽辽说。
村里静着。
“三十四户,” 村正说,“织布的。”
“织布的。”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村正说,“织了几日。”
“二十日。” 霍辽辽说。
“二十日。”
“二十日。” 霍辽辽说。
村正没有说话。
“村正,”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您说。”
“今夜渡不过去,” 霍辽辽说,“二十日的工,白费。”
村里静着。
村正站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我唤人。” 村正说。
“唤人。”
“唤人。” 村正说。
他走到门口。
“都出来。” 他喊。
村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一盏一盏灯,亮起来。
二十来户,都出来了。
“村正。” 有人喊。
“把船推出来。” 村正说。
“推船。”
“推船。” 村正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
二十条渔船,从芦苇丛里推出来。
船小。
一条装五匹。
“五匹。” 孙永和说。
“五匹。” 霍辽辽说。
“一条五匹,” 孙永和说,“二十条,一百匹。”
“一百匹。”
“一百匹。” 孙永和说。
“三百五十匹,” 孙永和说,“四趟。”
“四趟。” 霍辽辽说。
“四趟,” 孙永和说,“一夜。”
“一夜。” 霍辽辽说。
布从车上卸下来。
一匹一匹,搬上船。
油布包着,不沾水。
“小心。” 陈老丈说。
“小心。”
“小心。” 陈老丈说。
他一匹一匹摸。
“这一匹,” 陈老丈说,“放稳。”
“放稳。”
第一条船,推出去。
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扶布。
水声轻。
船到河心。
“稳。” 撑篙的人说。
“稳。”
“稳。” 扶布的人说。
船靠西岸。
布搬下来,堆在岸上。
第二条船。
第三条船。
十条船出去。
十条船回来。
“五十匹。” 孙永和数。
“五十匹。”
“五十匹。” 孙永和说。
“再装。”
“再装。” 霍辽辽说。
十一条。
十二条。
二十条。
“一百匹。” 孙永和说。
“一百匹。” 霍辽辽说。
“第二趟。”
第二趟。
第三趟。
渡到第三趟的时候,东岸来了人。
“船上是什么。” 有人喊。
“鱼。” 村正说。
“鱼。”
“鱼。” 村正说。
“夜里打鱼。”
“夜里打鱼。” 村正说。
“打这么多。”
“多。” 村正说。
“多。” 村正说。
那人看了很久。
船一条一条过去。
“第二趟完了。” 孙永和说。
“第三趟。”
“第三趟。” 霍辽辽说。
第三趟。
第四趟。
渡到第四趟,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白。
“最后一趟。” 孙永和说。
“最后一趟。” 霍辽辽说。
最后二十条船,装着一百匹布。
撑出去。
到河心的时候,天亮了。
霍辽辽站在西岸,看着最后一条船。
船靠岸。
布搬下来。
“三百五十匹。” 孙永和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一匹不少。” 孙永和说。
“一匹不少。” 霍辽辽说。
布搬上车。
十二辆车,重新装。
村正走过来。
“霍掌柜。”
“村正。”
“船都回来了。” 村正说。
“回来了。”
“回来了。” 村正说。
他把手在腰上放着。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二十两,” 村正说,“什么时候给。”
霍辽辽把钱袋取出来。
“现在。” 她说。
村正接过钱袋。
“霍掌柜,” 村正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包船的人,” 村正说,“天亮就来。”
“天亮就来。”
“天亮就来。” 村正说。
“来了会怎样。”
“来了,” 村正说,“会问船。”
“问船。”
“问船。” 村正说。
“船都回来了。” 村正说。
“船回来了,” 村正说,“布不在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村正,”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布不在了,” 霍辽辽说,“在东岸。”
“在东岸。”
“在东岸。”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出了县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