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八日,镇上的织机没有停过。
白日里响,夜里也响。
油灯点在机子旁边,一盏一盏,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
有的人家织到半夜,有的人家织到天亮。
霍辽辽夜里巡一圈,天亮再巡一圈。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走过石板路,走过巷子,走过那条通往聚丰号的土路。
第三日夜里,出了事。
是镇西头周家。
周家三台机子,一台在响,一台在响,第三台,停了。
霍辽辽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怎么了。”
“霍掌柜。” 周家大叔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竹片。
“筘坏了。” 周家大叔说。
“筘。”
“筘。” 周家大叔说。
他把竹片递过来。
竹片断成两截。
“这一根,” 周家大叔说,“是第三排的筘齿。”
“筘齿断了。”
“断了。” 周家大叔说。
“什么时候断的。”
“方才。” 周家大叔说。
“方才。”
“方才。” 周家大叔说。
他把竹片在手里翻了一下。
“织到第十七匹,” 周家大叔说,“筘齿一下就断了。”
“断了一根。”
“断了一根。” 周家大叔说。
“一根断了,” 霍辽辽说,“布就废了。”
“废了。” 周家大叔说。
他把竹片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匹,织到一半。”
“一半。”
“一半。” 周家大叔说。
他指着机子。
机子上挂着半匹布。
“这一半,” 周家大叔说,“废了。”
霍辽辽走到机前。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匹布。
布面上有一道明显的痕。
“这一道,” 周家大叔说,“是筘齿断了划的。”
“划的。” 霍辽辽说。
她把布抬起来。
“废了。” 霍辽辽说。
“废了。” 周家大叔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修不了。”
“修不了。”
“修不了。”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机架上放着。
“这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是我爹留下的。”
“您爹。”
“我爹。” 周家大叔说。
“三十年了。” 周家大叔说。
“三十年。”
“三十年。” 周家大叔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三十年里,筘齿断过三回。”
“三回。”
“三回。” 周家大叔说。
“三回都修了。”
“都修了。” 周家大叔说。
“这一回,” 周家大叔说,“修不了。”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为什么修不了。”
“因为修筘的人,” 周家大叔说,“在府城。”
“府城。”
“府城。”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从机架上放下来。
“府城的刘师傅,” 周家大叔说,“修筘,修了四十年。”
“四十年。”
“四十年。” 周家大叔说。
“刘师傅在府城。”
“在府城。” 周家大叔说。
“去府城,” 霍辽辽说,“来回四日。”
“四日。” 周家大叔说。
“四日,” 霍辽辽说,“来不及。”
“来不及。” 周家大叔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台机子停了,” 周家大叔说,“我少织六匹。”
“六匹。”
“六匹。” 周家大叔说。
“三百五十匹里,” 周家大叔说,“少六匹。”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六匹,” 霍辽辽说,“别的户,能不能匀出来。”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能。” 周家大叔说。
“能匀。”
“能匀。” 周家大叔说。
“谁家能匀。”
“许家。” 周家大叔说。
“许三。”
“许三。” 周家大叔说。
“许三的机子,” 周家大叔说,“一日一匹。”
“一日一匹。”
“一日一匹。” 周家大叔说。
“六匹,” 周家大叔说,“六日。”
“六日。”
“六日。” 周家大叔说。
“八日,” 霍辽辽说,“还有八日。”
“八日。” 周家大叔说。
“六日,” 霍辽辽说,“够。”
“够。” 周家大叔说。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六匹匀给许三,” 霍辽辽说,“您的工钱,少六匹。”
“少六匹。” 周家大叔说。
“少六百文。” 霍辽辽说。
“六百文。”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机架上放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六百文,” 周家大叔说,“我认。”
“认。”
“认。” 周家大叔说。
“我这一台机子坏了,” 周家大叔说,“不是公所的错。”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修。”
“修。”
“修。” 周家大叔说。
“怎么修。”
“我今日夜里,” 周家大叔说,“拆筘。”
“拆筘。”
“拆筘。” 周家大叔说。
“拆下来,” 周家大叔说,“我自己修。”
“您会修。”
“不会。” 周家大叔说。
“不会。”
“不会。”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机架上放着。
“可我会拆。” 周家大叔说。
“拆。”
“拆。” 周家大叔说。
“拆下来,” 周家大叔说,“我去找人。”
“找谁。”
“镇上有一个木匠。” 周家大叔说。
“木匠。”
“木匠。” 周家大叔说。
“姓吴。” 周家大叔说。
“吴木匠。”
“吴木匠。” 周家大叔说。
“吴木匠会修筘。”
“不会。” 周家大叔说。
“不会。”
“不会。” 周家大叔说。
“可他会削竹。” 周家大叔说。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削竹,” 霍辽辽说,“是筘齿。”
“筘齿。” 周家大叔说。
“筘齿是竹的。” 周家大叔说。
“竹的。”
“竹的。” 周家大叔说。
他把断了的竹片抬起来。
“这一根,” 周家大叔说,“是竹的。”
“是竹的。”
“是竹的。” 周家大叔说。
“吴木匠削一根,” 周家大叔说,“我装上去。”
“装上去。”
“装上去。” 周家大叔说。
“装上去,” 周家大叔说,“试。”
“试。”
“试。” 周家大叔说。
“试成了,” 周家大叔说,“就织。”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试不成呢。”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试不成,” 周家大叔说,“这一台,就停到交货。”
“停到交货。”
“停到交货。” 周家大叔说。
“六匹,” 周家大叔说,“匀给许三。”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您说。”
“我这一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是我爹留下的。”
“我知道。”
“我爹留下的,” 周家大叔说,“我不能让它停。”
“不能。”
“不能。” 周家大叔说。
他把断竹片揣进怀里。
“我今夜就去吴木匠家。” 周家大叔说。
第二天,天没亮。
霍辽辽去了吴木匠家。
吴木匠是个四十来岁的人,正在院里劈竹。
“吴师傅。”
“霍掌柜。”
“周家的筘,” 霍辽辽说,“您看了没有。”
“看了。” 吴木匠说。
“能削。”
“能削。” 吴木匠说。
他把手里的一根竹抬起来。
“这一根,” 吴木匠说,“是三年的竹。”
“三年。”
“三年。” 吴木匠说。
“三年的竹,” 吴木匠说,“硬。”
“硬。”
“硬。” 吴木匠说。
他把竹在手里转了一下。
“筘齿要硬竹。” 吴木匠说。
“要硬竹。”
“要硬竹。” 吴木匠说。
“软竹,” 吴木匠说,“一织就弯。”
“一织就弯。”
“一织就弯。” 吴木匠说。
他把竹放下。
“霍掌柜,” 吴木匠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一根筘齿,” 吴木匠说,“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吴木匠说。
“一根。”
“一根。” 吴木匠说。
“周家的筘,” 吴木匠说,“断了一根。”
“一根。”
“一根。” 吴木匠说。
“半个时辰,” 霍辽辽说,“够。”
“够。” 吴木匠说。
“可削完了,” 吴木匠说,“要装。”
“装。”
“装。” 吴木匠说。
“装要周家自己装。” 吴木匠说。
“为什么。”
“因为筘是机子上的。” 吴木匠说。
“机子上的。”
“机子上的。” 吴木匠说。
“我不懂机子。” 吴木匠说。
“周家懂。”
“周家懂。” 霍辽辽说。
“周家懂。” 吴木匠说。
他把竹拿起来。
“霍掌柜,” 吴木匠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不要钱。” 吴木匠说。
“不要钱。”
“不要钱。” 吴木匠说。
“为什么。”
吴木匠没有说话。
“吴师傅,” 霍辽辽说,“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我家,” 吴木匠说,“也织布。”
“也织布。”
“也织布。” 吴木匠说。
他把竹拿在手里。
“我家两台机子。” 吴木匠说。
“两台。”
“两台。” 吴木匠说。
“可我不织。” 吴木匠说。
“不织。”
“不织。” 吴木匠说。
“我爹织,” 吴木匠说,“我娘织。”
“您不织。”
“我不织。” 吴木匠说。
他把竹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不会织。” 吴木匠说。
“不会织。”
“不会织。” 吴木匠说。
“可我会削竹。” 吴木匠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吴木匠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根筘齿,” 吴木匠说,“我削。”
“削。”
“削。” 吴木匠说。
他把竹放在膝上,拿起了刀。
第三日午后,县衙来人了。
是两个差役,一个书办。
“霍掌柜。”
“两位。”
“何大人传话。” 差役说。
“什么话。”
“请您去一趟县衙。” 差役说。
“什么事。”
差役没有说话。
“什么事。” 霍辽辽说。
“有人递了状子。” 差役说。
“谁递的。”
“聚丰号。” 差役说。
县衙后堂。
何大人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张状子。
“坐。” 何大人说。
霍辽辽坐下。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叫你来,为一件事。”
“大人说。”
“聚丰号递了一张状子。” 何大人说。
“状子上写什么。”
“写公所强收织户之布。” 何大人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写公所以公所之名,” 何大人说,“夺聚丰号预支之户。”
“夺。”
“夺。” 何大人说。
他把状子往前推了一点。
“写公所不给工钱,” 何大人说,“以势压人,逼织户背契。”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状子上写的,是真的吗。”
何大人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大人问。”
“公所收布,” 何大人说,“给不给工钱。”
“给。”
“给多少。”
“一匹一百文。” 霍辽辽说。
“一匹一百文。” 何大人说。
“一匹一百文。” 霍辽辽说。
“先付一半。” 霍辽辽说。
“先付一半。” 何大人说。
“先付一半。” 霍辽辽说。
何大人把手在状子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大人问。”
“织户,” 何大人说,“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霍辽辽说,“大人可以去问。”
“我问了。” 何大人说。
“问了。”
“问了。” 何大人说。
他从案下取出一叠纸。
“这一叠,” 何大人说,“是三十四户的呈词。”
“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 何大人说。
“三十四户都按了手印。” 何大人说。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说什么。”
“说自愿。” 何大人说。
“自愿。”
“自愿。” 何大人说。
他把纸推过来。
“你自己看。”
霍辽辽把纸拿起来。
一张一张。
三十四张。
每一张上,都有一个手印。
“三十四户,” 何大人说,“说公所给工钱,先付一半。”
“说了。”
“说了。” 何大人说。
“说聚丰号的预支,他们还。”
“还。”
“还。” 何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说一句。”
“大人说。”
“这一张状子,” 何大人说,“我接了。”
后堂里静着。
“接了。” 霍辽辽说。
“接了。” 何大人说。
“大人接了,” 霍辽辽说,“会怎样。”
何大人没有说话。
“大人。”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大人答。”
“接了,” 何大人说,“不办。”
“不办。”
“不办。” 何大人说。
他把状子收起来。
“为什么。”
“因为状子上写的是‘强收’。” 何大人说。
“强收。”
“强收。” 何大人说。
“强收,” 何大人说,“要有强收的事。”
“有没有。”
“没有。” 何大人说。
后堂里静着。
“三十四户自愿,” 何大人说,“工钱先付一半,账上有。”
“账上有。”
“账上有。” 何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大人说。”
“聚丰号的状子,” 何大人说,“我可以驳。”
“驳。”
“驳。” 何大人说。
“可我驳了,” 何大人说,“钱家还会递第二张。”
“第二张。”
“第二张。” 何大人说。
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第二张,” 何大人说,“写别的。”
“写什么。”
“不知道。” 何大人说。
“不知道。”
“不知道。” 何大人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大人说。”
“货,” 何大人说,“什么时候走。”
“五日之后。” 霍辽辽说。
“五日。”
“五日。” 霍辽辽说。
“五日,” 何大人说,“走快一点。”
“快。”
“快。” 何大人说。
他把状子压在卷宗底下。
“五日之内,” 何大人说,“出了县界,钱家的状子,就管不着了。”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霍辽辽说。
她站起身。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最后一句。”
“问。”
“您驳这一张状子,” 霍辽辽说,“钱家会不会找您。”
何大人坐在案后。
“会。” 何大人说。
“会。”
“会。” 何大人说。
他把手在卷宗上放着。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大人答。”
“找便找。” 何大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