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霍辽辽去镇西头。
周素云跟着,带着一叠空白的钱单和那把验布的竹尺。
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露,踩上去凉。
镇西头第一条巷,赵大婶家的门半开着。
院里机子停着,没有人织。
赵大婶坐在机旁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纱线,垂着头。
“赵大婶。”
赵大婶抬起头,眼底青黑,看得出夜里没睡踏实。
“霍掌柜。”
“机子怎么停了。”
赵大婶张了张嘴,低头不语。
“赵大婶,你自家的机子,停着不织,是要出事的。”
赵大婶把断线放在膝上。
“霍掌柜,我昨夜听见聚丰号的人在巷口说,收纱,六十文一匹布的纱。” 她声音发涩,“我算了一晚上,卖了我手里剩的纱,能换三十多文,贴上家里攒的,先把我欠聚丰号的那一两八钱还上。”
“还上以后呢?”
“以后……” 赵大婶顿了顿,“以后我手里就没有纱,没有纱,这个月就不能上机。”
“不能上机,下一批布,就没有你的份。”
“我晓得。”
“晓得你还想卖纱?”
赵大婶攥着断线,指节发白。
“霍掌柜,我愁的是那笔账。聚丰号的人说,欠着预支不还,到期就要上门来讨。我怕他们来家里。”
“他们来过没有?”
“还没有。”
“没有来,你就先把自己的纱卖了?”
赵大婶垂下头。
“我心里乱。”
周素云在旁边蹲下来,把她膝上的断线抽走。
“这线断在哪儿?”
“方才试纱,一拉就断。”
“浆没吃透。” 周素云把线头对着光看,“这一绞纱,浆上的时候火急了,里头没干透,一拉就起毛。”
赵大婶眼睛一下红了。
“我昨夜守着浆锅,心急,火大了些。”
“急出来的。” 周素云把线放回她手里,“拆了,重新浆。不重浆,这绞线织不成布。”
“重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周素云说,“浆房今日开,你把纱抱过去,陈老丈给你重浆。浆透了,阴干一日,后日上机。”
赵大婶捏着线,没有动。
“霍掌柜,” 她说,“我有一句话,想问问您。”
“问。”
“我要是把纱卖了,是不是就对不起您?”
霍辽辽在她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
“赵大婶,我不问你对不起谁。” 霍辽辽说,“我问你,你卖了纱,这一批布你交不交得出?”
“交不出。”
“交不出,就要退单。”
“退单……”
“你退一单,不是退你一家。” 霍辽辽说,“三百五十匹,是三十四户一起织的。三十四户里有一户交不出,府城七位掌柜看到的就是缺一匹。”
赵大婶的手抖了。
“我不晓得这么重。”
“我晓得你昨日不晓得。” 霍辽辽说,“今日我来说给你听。”
她把腰间的钱单取出来,放在膝上。
“公所的规矩改了。” 霍辽辽说,“工钱先付一半。”
赵大婶抬起头。
“先付一半?”
“领纱上机,先给五十文。落机交布,再给五十文。” 霍辽辽说,“昨日三十四户已经领了。你昨日没来公所,我今日给你送来。”
赵大婶看着那张钱单。
“五十文。”
“五十文。”
“霍掌柜,” 赵大婶说,“这钱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机子停了,纱也断了,我交不出布。” 赵大婶说,“拿了这五十文,我心里更沉。”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素云把钱单往前推了推。
“赵大婶,五十文是工钱,不是赊给你的米。” 周素云说,“你重新浆纱,后日上机,这五十文是你织布的工钱。你织出来,布交上来,剩下五十文也给你。”
赵大婶看着钱单。
“我要是织不出来呢?”
“织不出来,” 霍辽辽说,“你把五十文退回来。公所不催你,我也不催你。你退回来,这钱还是公所的。”
赵大婶捏着钱单,手松了一点。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不怕我把这钱拿去还了聚丰号?”
霍辽辽看着她。
“赵大婶,你要是拿去还了聚丰号,” 霍辽辽说,“你手里还是没有纱,还是交不出布。你交不出布,五十文退不回来,你这一户,下一批单子就没有了。”
“下一批单子……”
“下一批单子,是府城七位掌柜看着这一批布,才有的。” 霍辽辽说,“这一批交不出,就没有下一批。”
院里静着。
赵大婶低下头,把钱单攥在手里,又松开。
“我重浆。” 她说。
“重浆。”
“重浆。” 赵大婶说。
她站起来,抱起墙角那一筐纱。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拿着这五十文,先去浆纱。”
“去。”
“去。” 赵大婶说。
她抱着纱筐,往浆房去。
走出巷口,她回过头。
“霍掌柜。”
“赵大婶。”
“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绞纱,” 赵大婶说,“不卖。”
“不卖。”
“不卖。” 赵大婶说。
第二户,姓陈的两台机子。
门关着。
霍辽辽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陈大嫂的脸露出来。
“霍掌柜。”
“陈大嫂。”
“您来做什么。”
“送工钱。”
“工钱。”
“工钱。” 霍辽辽说。
陈大嫂把门开了一点。
“我昨日没有去公所。”
“我知道。”
“我没有去,” 陈大嫂说,“是因为我不敢去。”
“不敢去。”
“不敢去。” 陈大嫂说。
她把门开了一半。
“霍掌柜,” 陈大嫂说,“我签了契。”
“我知道。”
“签了契,” 陈大嫂说,“我心里虚。昨日听说发工钱,我不敢去,怕公所的人看我。”
霍辽辽站在门外。
“陈大嫂,”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你这几日,” 霍辽辽说,“织了几匹。”
陈大嫂没有说话。
“织了几匹。” 霍辽辽说。
“三匹。” 陈大嫂说。
“三匹。”
“三匹。” 陈大嫂说。
她把门开得更大一点。
“霍掌柜,” 她说,“我签了契,可我还是织了三匹。”
“三匹。”
“三匹。” 陈大嫂说。
她把手指向院里。
院里的机子上,挂着半匹布。
“那一匹,” 陈大嫂说,“正在织。”
霍辽辽走进院里。
她走到机前,看那半匹布。
“几道。”
“七道。” 陈大嫂说。
“七道。”
“七道。” 陈大嫂说。
霍辽辽伸手,抚了一下布面。
“浆透。”
“浆透。” 陈大嫂说。
“布平。”
“布平。” 陈大嫂说。
她把布边翻过来。
“七道线,一道不少。” 霍辽辽说。
陈大嫂没有说话。
“陈大嫂,”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签了契,” 霍辽辽说,“不能反悔。”
“不能反悔。” 陈大嫂说。
“可签了契,” 霍辽辽说,“不等于手可以松。”
“不等于。”
“不等于。” 陈大嫂说。
她把梭拿起来。
“霍掌柜,” 陈大嫂说,“我这几日,一边织,一边怕。”
“怕什么。”
“怕两件事。” 陈大嫂说。
“哪两件。”
“怕聚丰号知道我在织别人的布。” 陈大嫂说。
“第二件呢。”
“怕织出来,” 陈大嫂说,“交不上。”
霍辽辽站在机前。
“陈大嫂,” 霍辽辽说,“聚丰号知道不知道,我不管。”
“不管。”
“不管。” 霍辽辽说。
“我只管一样。” 霍辽辽说。
“哪一样。”
“这一匹布,” 霍辽辽说,“织得对不对。”
陈大嫂没有说话。
“织得对,” 霍辽辽说,“就交上来。”
“交上来。”
“交上来。” 霍辽辽说。
陈大嫂把梭握紧。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交上来,” 陈大嫂说,“算不算公所的人。”
“算。” 霍辽辽说。
“算。”
“算。” 霍辽辽说。
“签了契的,” 霍辽辽说,“也交布。交了布,就有工钱。”
陈大嫂低下头。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签了契,” 陈大嫂说,“是因为怕。”
“怕。”
“怕。” 陈大嫂说。
她抬起头。
“我今日不怕了。” 陈大嫂说。
“不怕了。”
“不怕了。” 陈大嫂说。
她把钱单签了名,按了手印,领了五十文。
“霍掌柜,” 陈大嫂说,“我今日把钱拿在手里,心里稳了。”
“稳了。”
“稳了。” 陈大嫂说。
她走到机前,坐下。
梭子飞出去。
咔哒。
第三户,姓周,三台机子。
院子很大,三台机子并排摆着。
一台停着。
两台在响。
周家老小,都在院里。
“周家大叔。”
“霍掌柜。” 周家的人站起来。
“三台机子,” 霍辽辽说,“停了一台。”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停的那一台,” 霍辽辽说,“为什么停。”
“没纱。” 周家大叔说。
“没纱。”
“没纱。” 周家大叔说。
他指着墙角。
墙角堆着两筐纱,筐里的纱只剩半筐。
“这两台,” 周家大叔说,“再织两日,也停。”
“两日。”
“两日。”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腰上放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公所的纱,” 周家大叔说,“还发不发。”
“发。” 霍辽辽说。
“发多少。”
“按机子发。” 霍辽辽说。
“我三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发三份。”
“发三份。”
“发三份。”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昨日见了聚丰号的人。” 周家大叔说。
“见了。”
“见了。” 周家大叔说。
“他们说,” 周家大叔说,“收纱,六十文。”
“六十文。” 霍辽辽说。
“六十文。”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腰上放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实话跟您说。”
“您说。”
“我一台停着,” 周家大叔说,“我心里急。”
“急。”
“急。” 周家大叔说。
“三台机子,” 周家大叔说,“一台停,就是少织半匹。”
“少织半匹。”
“少织半匹。” 周家大叔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要是把停着那一台留下的纱卖了,” 周家大叔说,“能卖多少。”
霍辽辽站在院里。
“一台机子,” 霍辽辽说,“半匹布的纱。”
“半匹。”
“半匹。” 霍辽辽说。
“半匹布的纱,” 霍辽辽说,“六十文。”
“三十文。” 周家大叔说。
“三十文。”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把手在腰上放着。
“三十文。” 他说。
“三十文。”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三十文,” 霍辽辽说,“卖一台。”
“卖一台。”
“卖一台,” 霍辽辽说,“那一台,就停了。”
“停了。”
“停了。”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再问一句。”
“问。”
“三十文,” 霍辽辽说,“能撑几日。”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一日。” 周家大叔说。
“一日。”
“一日。” 周家大叔说。
“一日三十文,” 霍辽辽说,“一个月九百文。”
“九百文。”
“九百文。” 霍辽辽说。
“九百文,” 霍辽辽说,“是一两银子。”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一两银子,” 霍辽辽说,“一个月。”
“一个月。” 周家大叔说。
“一个月之后,” 霍辽辽说,“你这一台机子,还是停着。”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公所的规矩改了。” 霍辽辽说。
“改了。”
“改了。” 霍辽辽说。
“工钱先付一半。” 霍辽辽说。
“先付一半。” 周家大叔说。
“先付一半。” 霍辽辽说。
“领纱上机,” 霍辽辽说,“五十文。”
“五十文。” 周家大叔说。
“三台机子,” 霍辽辽说,“三份纱,三份工钱。”
“三份。”
“三份。” 霍辽辽说。
“三份工钱,” 霍辽辽说,“是三百文。”
“三百文。” 周家大叔说。
“三百文,” 霍辽辽说,“不是三十文。”
院里静着。
周家大叔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您这一句话,是算给我听的。”
“是算。” 霍辽辽说。
“算。”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在腰上放着。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我不卖纱。” 周家大叔说。
“不卖。”
“不卖。” 周家大叔说。
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霍掌柜,” 周家大叔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您方才说三百文。” 周家大叔说。
“三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文,” 周家大叔说,“不是今日就发。”
“不是今日。” 霍辽辽说。
“什么时候发。”
“今日。”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没有听懂。
“今日。” 霍辽辽说。
“今日。” 周家大叔说。
“今日。” 霍辽辽说。
她把钱单取出来。
“三台机子,” 霍辽辽说,“三百文。”
周家大叔看着那张钱单。
“三百文。” 他说。
“三百文。” 霍辽辽说。
“我三日没见现钱了。” 周家大叔说。
“三日。”
“三日。” 周家大叔说。
“今日见。” 霍辽辽说。
周家大叔把手在钱单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台,” 周家大叔说,“今日上机。”
“上机。”
“上机。” 周家大叔说。
他转过身。
“娘,” 周家大叔喊,“拿纱来!”
院里动了。
日头到了正中。
六户走完。
霍辽辽站在巷口,把剩下的钱单数了一遍。
“六户。” 周素云说。
“六户。”
“一户五十文,” 周素云说,“两户两台,是三台那份。”
“三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文。” 周素云说。
她把钱单拢在一起。
“六户,” 周素云说,“一共八百文。”
“八百文。”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账收了。
“霍掌柜,” 她说,“六户全领了。”
“全领了。” 霍辽辽说。
“有一户,” 周素云说,“是签了契的。”
“陈大嫂。”
“陈大嫂。” 周素云说。
“她领了。”
“她领了。” 霍辽辽说。
“领了,” 周素云说,“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公所的事,她还要做。” 周素云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六户里,” 霍辽辽说,“有几户会卖纱。”
周素云没有说话。
“不知道。” 周素云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周素云说。
“可我知道一件事,” 周素云说。
“什么事。”
“今日这八百文放在他们手里,” 周素云说,“他们心里稳。”
巷口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钱二少爷收纱,” 周素云说,“今日收不着。”
“收不着。”
“收不着。” 霍辽辽说。
她把钱单按在怀里。
“周婶,”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明日,” 霍辽辽说,“聚丰号还会来。”
“还会来。”
“还会来。” 霍辽辽说。
“来也不怕。” 周素云说。
“不怕。” 霍辽辽说。
“不怕。”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望向府城的方向。
“货还有八日。”
“八日。” 周素云说。
“八日,” 霍辽辽说,“不能丢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