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镇口那两个人还没走。
霍辽辽提着一盏灯,往镇口去。
孙永和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三十来岁,穿一件灰绸褂,一个四十来岁,穿青布。
灰绸褂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霍掌柜。” 灰绸褂的人说。
“你们是聚丰号的。”
“是。” 灰绸褂的人说,“我姓卢。”
“卢管事。”
“不是管事。” 卢某说,“是伙计。”
“伙计。” 霍辽辽说。
“伙计。” 卢某说。
他把册子合上。
“霍掌柜,” 卢某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卢某说。
“那来做什么。”
“来收纱。” 卢某说。
霍辽辽站在树底下。
“收纱。”
“收纱。” 卢某说。
“什么纱。”
“好纱。” 卢某说。
“什么价。”
“一匹布的纱,” 卢某说,“我们出六十文。”
霍辽辽没有说话。
“六十文。” 卢某说。
“一匹布的纱,” 霍辽辽说,“是四十二尺。”
“四十二尺。” 卢某说。
“四十二尺的纱,” 霍辽辽说,“六十文。”
“六十文。” 卢某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卢某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织户手里的纱,” 卢某说,“是织户的。”
“是织户的。”
“织户要卖,” 卢某说,“卖给谁,是织户的事。”
霍辽辽没有说话。
“卢伙计,”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织户手里的纱,” 霍辽辽说,“从哪儿来的。”
卢某没有说话。
“从棉料来的。” 霍辽辽说。
“从棉料来的。” 卢某说。
“棉料从哪儿来的。” 霍辽辽说。
卢某没有说话。
“棉料是公所的。” 霍辽辽说。
“公所的。”
“公所的。” 霍辽辽说。
她把灯往前举了一点。
“卢伙计,” 霍辽辽说,“公所的棉料,纺成纱,分到织户手里。织户织成布,交到公所,公所付工钱。”
“这一套。” 卢某说。
“这一套。” 霍辽辽说。
“公所的账上,” 霍辽辽说,“有棉料,有纱,有布。”
卢某没有说话。
“卢伙计,” 霍辽辽说,“您今日收纱,收的是公所的纱。”
“织户手里的。” 卢某说。
“织户手里的,” 霍辽辽说,“是领的。”
“领的。”
“领的。” 霍辽辽说。
她把灯举高。
“领的纱,” 霍辽辽说,“不是卖的。”
卢某没有说话。
“卢伙计,”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公所的纱,” 霍辽辽说,“织户不能卖。”
卢某站在树底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一句。”
“您答。”
“不卖,” 卢某说,“就不卖。”
“不卖。”
“不卖。” 卢某说。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霍掌柜,” 卢某说,“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您说。”
“我今日来,” 卢某说,“是替聚丰号来的。”
“我知道。”
“可我今日说的话,” 卢某说,“是我自己的。”
“您说。”
卢某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织户家里,有人缺钱。”
霍辽辽没有说话。
“有人缺钱,” 卢某说,“有人在等钱。”
“谁。”
“我不能说。” 卢某说。
“不能说。”
“不能说。” 卢某说。
他把册子夹好。
“霍掌柜,” 卢某说,“我今日走了。”
“您走。”
卢某转身。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六十文,” 卢某说,“是今日的价。”
“今日的价。”
“今日的价。” 卢某说。
他走了。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
孙永和站在树底下。
“霍掌柜。”
“孙师傅。”
“他说有人缺钱。”
“他说了。”
“谁缺钱。”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有几户,是欠着预支的。”
“三十四户。” 孙永和说。
“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 孙永和说。
“三十四户欠着聚丰号的预支。”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孙永和说。
“六十两零八钱。” 霍辽辽说。
“六十两零八钱。” 孙永和说。
“六十两零八钱,” 霍辽辽说,“压着三十四户。”
树底下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钱二少爷收纱,” 霍辽辽说,“是收钱。”
“收钱。”
“收钱。” 霍辽辽说。
她把灯提起来。
“一户人家欠六十两,” 霍辽辽说,“不,一家欠一两八钱。”
“一家一两八钱。” 孙永和说。
“一家一两八钱,” 霍辽辽说,“一户人家,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 孙永和说。
“六十文一匹布的纱,” 霍辽辽说,“一户十匹,六百文。”
“六百文。”
“六百文,” 霍辽辽说,“六钱。”
“六钱。” 孙永和说。
“六钱不够还一两八钱。” 霍辽辽说。
“不够。”
“不够。” 孙永和说。
树底下静着。
“可他还能再收。” 霍辽辽说。
“再收。”
“再收。” 霍辽辽说。
“一户三十匹的纱,” 霍辽辽说,“一两八钱。”
“三十匹。”
“三十匹。” 霍辽辽说。
孙永和没有说话。
“一户人家哪有三十匹的纱。” 孙永和说。
“没有。” 霍辽辽说。
“没有。” 霍辽辽说。
她把灯放下来一点。
“孙师傅,” 霍辽辽说,“钱二少爷不要三十匹。”
“要什么。”
“要一户卖一回。” 霍辽辽说。
“卖一回。”
“卖一回。” 霍辽辽说。
“卖一回,六钱。” 孙永和说。
“六钱。” 霍辽辽说。
“六钱,” 霍辽辽说,“就是一户人家一个月。”
树底下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钱二少爷收纱,” 孙永和说,“不是要纱。”
“要什么。”
“要一户人家的手。” 孙永和说。
“手。”
“手。” 孙永和说。
他把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一户人家卖了纱,” 孙永和说,“手里就没有纱。”
“没有纱,就织不成布。” 霍辽辽说。
“织不成布,” 孙永和说,“就交不了货。”
“交不了货,” 霍辽辽说,“就要赔。”
“赔。”
“赔。” 霍辽辽说。
树底下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招,” 孙永和说,“比降价狠。”
“狠。”
“狠。” 孙永和说。
他把木棍靠在树上。
“降价,” 孙永和说,“伤的是价。”
“收纱,” 孙永和说,“伤的是手。”
第二日一早,霍辽辽去了阿禾家。
阿禾坐在机前,机子停着。
“阿禾。”
“霍掌柜。” 阿禾说。
她的眼睛红着。
“机子怎么停了。”
阿禾没有说话。
“怎么停了。” 霍辽辽说。
“霍掌柜,” 阿禾说,“我今日想问您一句话。”
“您问。”
“我这一匹布,” 阿禾说,“能卖多少钱。”
霍辽辽站在机前。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阿禾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阿禾说,“扣了纱,扣了靛,还剩多少。”
“还剩工钱。” 霍辽辽说。
“工钱多少。”
“一百文。” 霍辽辽说。
“一百文。” 阿禾说。
“一百文。” 霍辽辽说。
阿禾低下头。
“霍掌柜,” 她说,“我昨日听见一件事。”
“什么事。”
“聚丰号收纱,” 阿禾说,“六十文一匹。”
“您听见了。”
“听见了。” 阿禾说。
她把梭拿起来,又放下。
“霍掌柜,” 阿禾说,“六十文,比我织一匹布的工钱,少四十文。”
“少四十文。” 霍辽辽说。
“可六十文,” 阿禾说,“不用织。”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阿禾说,“我娘病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娘病了,” 阿禾说,“抓药要钱。”
“要多少。”
“一百二十文。”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阿禾说,“我这一匹布,织到明日才落机。”
“明日。”
“明日。” 阿禾说。
“明日落机,” 霍辽辽说,“一百文。”
“一百文。” 阿禾说。
“一百文,” 阿禾说,“不够一百二十文。”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阿禾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能不能,” 阿禾说,“先领一百文。”
霍辽辽站在机前。
“阿禾,” 她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您答。”
“能。” 霍辽辽说。
阿禾抬起头。
“能。”
“能。” 霍辽辽说。
她把腰间的布包取下来。
布包里是一串钱。
“阿禾,”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从今日起,” 霍辽辽说,“公所改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工钱,” 霍辽辽说,“先付一半。”
“先付一半。”
“先付一半。” 霍辽辽说。
她把钱串放在机子上。
“一匹布,工钱一百文。” 霍辽辽说。
“一百文。” 阿禾说。
“一百文,” 霍辽辽说,“领纱上机,先付五十文。”
“五十文。”
“五十文。” 霍辽辽说。
“落机交布,” 霍辽辽说,“再付五十文。”
阿禾站在机前。
“霍掌柜,” 她说,“先付一半,是为什么。”
“因为要吃饭。” 霍辽辽说。
“吃饭。”
“吃饭。”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阿禾,” 霍辽辽说,“手要稳,心要稳。”
“心要稳。”
“心要稳。” 霍辽辽说。
“心里有事,” 霍辽辽说,“手就不稳。”
阿禾没有说话。
“阿禾,”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五十文,” 霍辽辽说,“先拿去抓药。”
“抓药。”
“抓药。” 霍辽辽说。
她把钱串推过去。
“剩下的,” 霍辽辽说,“明日落机,再拿。”
阿禾看着机上的钱串。
“霍掌柜,” 她说,“这五十文,是谁的。”
霍辽辽站在机前。
“是我的。” 霍辽辽说。
“您的。”
“我的。” 霍辽辽说。
“您的钱,” 阿禾说,“为什么先给我们。”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阿禾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这一串钱,” 阿禾说,“从哪儿来的。”
霍辽辽站在机前。
“我爷爷的。” 霍辽辽说。
“您爷爷。”
“我爷爷。” 霍辽辽说。
“您爷爷,” 阿禾说,“是谁。”
“霍守仁。”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霍守仁,” 阿禾说,“是那十九个名字里的。”
“第一个。” 霍辽辽说。
“第一个。” 阿禾说。
“第一个。” 霍辽辽说。
她把钱串往前推了一点。
“阿禾,” 霍辽辽说,“我爷爷那一份恤银,” 霍辽辽说,“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霍辽辽说。
“我花了十六两,” 霍辽辽说,“买了靛。”
“十六两。”
“十六两。” 霍辽辽说。
“还剩四十三两四钱七分。” 霍辽辽说。
“四十三两四钱七分。”
“四十三两四钱七分。” 霍辽辽说。
她把钱串推到阿禾手边。
“这四十三两,” 霍辽辽说,“我今日要用。”
“用在哪儿。”
“用在三十四户的手上。” 霍辽辽说。
阿禾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您爷爷的恤银,是您的。”
“是我的。”
“您不留着。”
“我不留着。” 霍辽辽说。
“为什么。”
霍辽辽站在机前。
“阿禾,” 她说,“我爷爷二十年不在册上。”
“二十年。”
“二十年。” 霍辽辽说。
“今年上了册,” 霍辽辽说,“恤银发下来。”
“发下来。”
“发下来。”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恤银,” 霍辽辽说,“是给他的。”
“给他的。”
“给他的。” 霍辽辽说。
“可他,” 霍辽辽说,“要的不是银子。”
院里静着。
“他要什么。” 阿禾说。
“他要的是,” 霍辽辽说,“这一只手,还能织布。”
阿禾低下头。
她把钱串拿起来。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阿禾说。
她把钱串放在怀里。
“五十文,” 阿禾说,“我今日拿去抓药。”
“去。”
“去。” 阿禾说。
她站起身。
“霍掌柜,” 阿禾说,“我娘吃了药,我夜里织。”
“夜里织。”
“夜里织。” 阿禾说。
“油灯够不够。”
“够。” 阿禾说。
“织到第几匹了。”
“第七匹。” 阿禾说。
“第七匹。” 霍辽辽说。
“第七匹。” 阿禾说。
“阿禾,”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五十文,” 霍辽辽说,“不是借。”
“不是借。”
“不是借。”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您的。” 霍辽辽说。
“我的。”
“您的。” 霍辽辽说。
“您织一匹布,” 霍辽辽说,“五十文是您挣的。”
阿禾站在机前。
“霍掌柜,” 她说,“我知道。”
她坐下。
她把梭拿起来。
“霍掌柜,” 阿禾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一匹布,” 阿禾说,“我织。”
“织。”
“织。” 阿禾说。
梭子飞出去。
咔哒。
第二日,公所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桌。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里是钱。
三十四户,一户一户来。
霍辽辽坐在桌后。
周素云在旁边记账。
“一户五十文。” 霍辽辽说。
“五十文。” 周素云说。
第一户来。
是那个老汉。
“霍掌柜。”
“老丈。”
“五十文。” 霍辽辽说。
老汉接过钱。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五十文,” 老汉说,“是预支。”
“不是预支。” 霍辽辽说。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
“是工钱。” 霍辽辽说。
老汉没有说话。
“老丈,” 霍辽辽说,“您织一匹布,一百文。今日先付五十文,落机再付五十文。”
“先付。”
“先付。” 霍辽辽说。
老汉把钱捏在手里。
“霍掌柜,” 他说,“我织了四十年布。”
“四十年。”
“四十年。” 老汉说。
他把钱抬起来。
“四十年里,” 老汉说,“没有先付过。”
院里静着。
“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四十年里没有,” 霍辽辽说,“今日有。”
老汉没有说话。
他把钱揣进怀里。
“霍掌柜,” 老汉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老汉说。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霍掌柜。”
“老丈。”
“我那一户,” 老汉说,“不卖纱。”
“不卖。”
“不卖。” 老汉说。
“我今日在这院里站着,” 老汉说,“看着。”
“看着。”
“看着。” 老汉说。
一户一户来。
三十四户,一户五十文。
一十七两。
钱从木匣里出去,一户一户。
到最后一户,木匣空了。
周素云把账合上。
“三十四户,” 周素云说,“一十七两。”
“一十七两。” 霍辽辽说。
“您手里,” 周素云说,“还剩二十六两四钱七分。”
“二十六两四钱七分。” 霍辽辽说。
“落机的时候,” 周素云说,“还要付一十七两。”
“还要付一十七两。” 霍辽辽说。
“二十六两四钱七分,” 周素云说,“够。”
“够。”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账放下。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一只手,” 周素云说,“把钱都推出去了。”
“推出去了。” 霍辽辽说。
“推出去了,” 周素云说,“您手里就没有了。”
“没有了。” 霍辽辽说。
“没有了,” 周素云说,“您怎么办。”
霍辽辽坐在桌后。
“周婶,” 她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我手里没有,” 霍辽辽说,“三十四户手里有。”
院子里静着。
“三十四户手里有,” 霍辽辽说,“就织得成布。”
“织得成布。”
“织得成布。” 霍辽辽说。
“织得成布,” 霍辽辽说,“货交得出去。”
“交得出去。”
“交得出去。” 霍辽辽说。
“交得出去,” 霍辽辽说,“银子就回来。”
周素云没有说话。
“周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银子出去,” 霍辽辽说,“是出去。”
“是出去。”
“是出去。” 霍辽辽说。
她把空木匣合上。
“可银子出去,” 霍辽辽说,“是往手上出去。”
“往手上。”
“往手上。” 霍辽辽说。
“往手上出去,” 霍辽辽说,“手就稳。”
周素云站在桌边。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这一句话,” 周素云说,“我记下了。”
“记下。”
“记下。” 周素云说。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钱二少爷收纱,” 周素云说,“收不到。”
“收不到。”
“收不到。” 霍辽辽说。
她把木匣推到桌角。
“周婶,” 霍辽辽说,“明日,我去镇西头。”
“镇西头。”
“镇西头。” 霍辽辽说。
“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六户。” 霍辽辽说。
“六户三台的。”
“六户三台的。” 霍辽辽说。
“六户,” 霍辽辽说,“最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