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的门是木板门,推开时闷响一声。
陶会首抱着一卷登记册,站在布堆边上,指尖点着木印。
“两百四十一匹。” 他低声数。
天光从窗缝斜斜落进来,落在一匹匹叠得整齐的白布上,印子小小的,深褐色,是周素云刻的验印。
“还有一百零九匹。” 霍辽辽说。
“离交货九日。” 陶会首合上册子,“按现下的速度,赶得上。”
霍辽辽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镇子口那条通往府城的土路。
这几日,镇上慢慢有风声传过来。
先是货郎,从府城回来,歇在茶摊,跟人闲聊。
有人凑过去问,府城布行近来怎么样。
货郎喝一口粗茶,慢悠悠说:“聚丰号这几日热闹,价钱放下来了。原先一百八十文一匹的五道布,如今一百六十文。”
茶摊里一下子静了。
这话,不多时就传到了公所。
孙永和最先听见,跑回来跟霍辽辽说。
“聚丰号降价了。” 孙永和眉头皱着,“一百六十文,比从前少二十文。”
霍辽辽手里还捏着验布的竹尺,顿了顿。
周素云在一旁理纱,手也停住。
“是冲着我们来的。” 周素云说。
“嗯。” 霍辽辽说,“钱二少爷先前说,不硬拦。这不硬拦的法子,来了。”
许三坐在墙角,慢慢擦着梭子。
“五道布,就算降到一百六十文,料子还是五道。洗三回照样黄。” 许三说,“只是府城的客人,不见得人人都见过那日天井里洗布的场面。”
“是。” 霍辽辽说,“大多数买布的,只看价钱。一百六十文,比我们一百四十文贵二十文,可聚丰号牌子老,很多人信它。”
陈老丈从浆房出来,身上带着浆水淡淡的腥气。
“他降他的价,我们织我们的布。只要我们的布不偷料,那日亲眼见过洗布的七位掌柜,不会轻易变卦。”
“怕的不是他们反悔。” 霍辽辽说,“怕的是外头的闲话。”
闲话来得快。
第二日,又有消息。
有人在府城街巷里说,沙河镇的七道布看着耐洗,纱细,不结实,穿不了多久就磨破。还有的说,所谓回头浆,浆水重,穿在身上磨皮肤。
这些话,一句一句,顺着来往的挑夫、赶车人,飘进沙河镇。
有织户听见了,心里发慌。
午后,阿禾抱着一匹刚织好的布送到仓房,脸色不安。
“霍掌柜,” 阿禾小声说,“方才我去溪边洗衣,听见两个过路的挑夫说,我们的布中看不中用。”
阿禾攥着布角:“会不会,府城的掌柜不要了?”
霍辽辽接过布,先交给周素云查验。
周素云数过布边七道线,指尖抚过布面,点头,盖下验印。
霍辽辽才转向阿禾。
“那日在永昌后院,七家掌柜是亲眼看着布洗二十回的。” 霍辽辽说,“亲眼看见的东西,不是几句闲话就能抹掉。”
“可闲话传得多了……”
“闲话拦不住。” 霍辽辽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每一匹布,都跟样布一样。”
阿禾抿着嘴,慢慢点头,抱着空纱筐回去。
可人心,还是一点点晃。
傍晚,有两个织户寻到公所。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妇人,一个是中年汉子。
“霍掌柜,” 妇人开口,声音很低,“我们听见府城那边降价,又听见那些话。我们心里不稳。”
汉子跟着说:“我们辛辛苦苦熬夜织布,万一送到府城,他们不收,我们这功夫就白费了。”
陶会首看着他们。
“订单白纸红印,说好料子达标就收货。” 陶会首说。
“订单是订单,可若是钱家给他们更大好处呢?” 妇人说。
这话,戳在众人心里。
公所里静了片刻。
霍辽辽走到桌边,把那张贴身收好的订单拿出来,摊开。
红印清清楚楚。
“订单上写明白,验收的规矩,就是比照那日洗过的样布。” 霍辽辽说,“只要我们的布达标,他们不能退。若是他们无故退单,永昌冯掌柜可以作证。”
“冯掌柜肯帮我们?” 汉子问。
“冯掌柜那日,自己也认了这布。” 霍辽辽说,“他做商号,讲信义。”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人。
“我知道你们怕。日日坐到半夜,眼熬酸,手疼,一匹一匹织,谁都舍不得功夫落空。”
妇人鼻尖一酸。
“但是现在停下,才是真的白费。” 霍辽辽说,“布织到一半,纱上了机,拆下来,纱也废了。不如安心织,把手里的布织扎实。”
周素云跟着开口:“我跟许三、陈老丈,每一匹都验。不合格的,我们不会送去府城。只要过了我们这一关,就不怕验。”
两个织户对视一眼,慢慢松了神色。
“我们再织。” 汉子说。
两人走后,陶会首叹了口气。
“钱二少爷这一招厉害,不打不闹,只用价钱和闲话,搅乱人心。”
“他要的,就是我们自己先乱。” 霍辽辽说,“织户一慌,有人偷工,有人走神,布出瑕疵,到时候不用他说,我们自己砸招牌。”
孙永和站起来:“我往府城去一趟,去找冯掌柜,问问七位掌柜那边有没有动摇。”
霍辽辽想了想,摇头。
“不用急着去。” 霍辽辽说,“一去,倒像是我们心虚。等两日,看看动静。你可以托相熟的挑夫,悄悄带一句话给冯掌柜,不用见面,只问一句,七位掌柜那边可有变动。”
“好。” 孙永和说。
这一夜,镇上的织机声,比往日轻了一点。
先前是一心往前赶,梭子飞得利落。如今不少人心里揣着事,织的时候,时不时走神。
霍辽辽夜里提着一盏油灯,一户一户走。
进院子,不先说布,先坐下来,跟织户说几句闲话。
跟老婆婆说棉料,跟年轻妇人说梭子,跟阿禾说拆纱的法子。
油灯映着织机,咔哒、咔哒,慢慢,机子声又稳回来。
过了两日,挑夫捎回话。
话很短,是冯掌柜传给孙永和的:“七位掌柜都稳住了,未见变卦。只是聚丰号日日在铺门前摆对比布,五道布和我们的样布并排挂着,只标价钱,不提几道线。”
霍辽辽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们稳住就好。” 周素云说。
“可钱二少爷不会就此停手。” 霍辽辽说,“他摆对比布,只标价钱,不跟人说耐不耐洗。客人只看见价钱差一点,容易动心。”
许三缓缓开口:“等我们这批货送到,往后,我们也该留样布,给想亲眼看一看的客人洗。”
霍辽辽看向许三,眼睛亮了亮。
“是。”
这时,外面有人跑进来。
是守在镇子口的少年,跑得满头大汗。
“霍掌柜!方才府城来了两个人,说是聚丰号的,在镇子口,想找织户私下谈,说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