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他们就动身。
三辆骡车,依旧是头一辆空出来,盆留在永昌后院,不用再带回县里。
布分两份,那匹洗过二十回的七道线布,霍辽辽贴身放着,另一匹周素云留的回头浆布,小心包在布裹里,放在第二辆车上。
一路往回赶。
路上比来时急,歇得少。
两日之后,黄昏时分,车进了沙河镇。
镇子上静悄悄的,炊烟慢慢散。
车子停在公所门口。
霍辽辽没有先歇息。
陶会首叫人,去传三十四户织户,明日一早,都到公所来。
夜里,公所里的灯亮到很晚。
几个人围着灯,把订单摊开,一遍一遍数。
三百五十匹。
“三十四户,” 陶会首说,“摊下来,一户要织多少。”
霍辽辽拿炭笔,在桌上划。
“一户平均十匹多一点。” 她说,“有几户机子旧,手慢,少分一点;许师傅、周婶,还有几个老织户,手稳,机子好,可以多担几匹。”
周素云点头。
“要匀开,” 她说,“不能有人扛不住,也不能有人闲。”
许三坐在一旁,慢慢说:“纱要先备。没有纱,上不了机。”
陈老丈说:“浆也要提前调好。回头浆,急不得。浆错了,后面再怎么织都没用。”
孙永和说:“我去山里,帮着运棉料。棉料要干净,不能带碎草、沙土。”
霍辽辽听着,把一桩一桩记下来。
“第一桩,分活。”
“第二桩,备棉,纺纱。”
“第三桩,调浆。”
“第四桩,上机。”
她抬眼。
“二十日,” 霍辽辽说,“从明日算起,一日都不能拖。”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
三十四户织户陆续来了。
有老的,有年轻妇人,还有几个才二十出头的姑娘。
大家进公所院子,安安静静站着,不知道叫他们来是何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叫我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
陶会首站到台阶上。
“诸位,” 他说,“霍掌柜去府城,成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成了。” 有人低声重复。
“府城七位布商,定下我们的七道线布,一共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
院子里轰的一声。
有人攥紧手,有人捂住嘴,还有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
“三百五十匹。” 一个老婆婆说。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说。
霍辽辽上前一步,把那张订单拿出来,展开。
纸上的红印清清楚楚。
“这是订单,” 霍辽辽说,“白纸红印,二十日之后,送到府城永昌总号。一百四十文一匹,货交齐,银子一次结清。”
院子里静下来。
“但是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霍辽辽说。
所有人看着她。
“这布,要和那日在府城洗的那匹一样。七道线,回头浆。差一丝,都不行。”
霍辽辽把那匹洗过二十回的布拿出来,摊在石桌上。
布很薄,却依旧白净,肌理细密。
“你们看,” 霍辽辽说,“就是这一匹。二十回清水揉洗,不发黄,不松纱。往后我们织出来的每一匹,都要做成这样。”
周素云走过去,伸手抚过布面。
“不是织出来看着白就可以,” 周素云说,“是纱要密,浆要收得住。浮浆的布,看着厚实,洗几回就黄,就松。”
许三上前,指着布边:“看布边这七道线,一道都不能少。少一道,就是五道,洗三回就黄。”
陈老丈说:“浆,我来盯着。谁家的浆不对,我当场说。”
院子里的人慢慢凑过来,围着石桌看那匹布。
有人伸手轻轻碰一下。
“原来要织成这样。” 一个妇人说。
“难不难?”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问。
周素云看向她:“难,也不难。手稳,心稳,不偷一点懒,就织得出来。想着省一点纱,少一道线,当时省事,后面这一单,就砸了。”
霍辽辽接着说:“今日分活,按各家机子、人手来分。分到多少,就要织多少。接下这活,这段日子,别的零碎活,先放一放。”
“若是织不出来呢?” 有人小声问。
“提前说。” 霍辽辽说,“今日分活的时候说,我们再调。一旦领了纱,上了机,就不能撂下。府城那边是白纸红印,误了日子,我们沙河镇的布,再也走不出去。”
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老汉开口:“我领十二匹。我机子虽老,我手慢,但我日日坐到夜里。”
“我十匹。”
“我八匹。”
一声一声,响起来。
霍辽辽和陶会首、周素云一起,一户一户登记。
慢的,六匹、七匹。
手稳的老织户,十二匹、十三匹。
许三领了十五匹。
周素云领了十五匹。
登记完,拢在一起,刚好三百五十匹。
“齐了。” 陶会首长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分棉料。
棉料堆在公所侧边的仓房,一袋一袋,晒得干爽。
孙永和带着两个人,把棉料抬出来,一户一户分。
分到棉料,就要纺纱。
纺纱,是第一道关口。
纱纺得粗细不均,上机之后,布就不平。
连着三日,镇上到处都是纺车的声音。
吱呀,吱呀。
白日里,各家院子里纺车响。夜里,油灯底下,纺车还在响。
霍辽辽、周素云、许三,挨家走。
进院门,先看纱。
“这一处细了。” 周素云拿起一绞纱。
妇人停下纺车,手心出汗。
“我再纺。”
“不急,” 周素云说,“慢一点,匀一点。纱不匀,后面织的时候,你自己受罪。”
许三蹲在纺车旁,看纱锭。
“锭子不稳,出来的纱就忽粗忽细。” 他帮着调锭子。
第四日,纱都纺齐了,送到陈老丈那里浆纱。
浆房设在公所后院,一间小屋,热气腾腾。
陈老丈守着浆锅。
浆水是老方子,回头浆。
“浆不能厚,也不能薄。” 陈老丈拿着木勺,慢慢搅。
“厚了,是浮浆,看着亮,一洗就掉。薄了,纱松,织出来软塌塌,不结实。”
一绞一绞纱,下浆,晾在架子上。
晾的时候,不能晒大太阳,要阴干。太阳猛了,浆收不住。
陈老丈一刻不离浆房。
谁家的纱浆得不对,他直接挑出来,重新浆。
浆好的纱,再分回各家,准备上机。
第七日,第一家上机了。
是那个最先开口的老汉。
他把浆好的纱,穿综、扣筘。
机子架在堂屋,木头机子,磨得发亮。
老汉坐在机子前,手搭在筘上。
霍辽辽、周素云、许三都过去看。
“稳一点。” 周素云说。
老汉点头。
踏杆一踩,梭子飞出去。
咔哒,咔哒。
机子响起来。
第一匹布,开始织了。
梭子来回,一道一道,纱线排开。
周素云盯着布边,数线。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
“七道,齐了。” 周素云轻声说。
老汉手上不停,梭子不停。
“不容易,” 老汉说,“好久没有一口气织七道线的布了。”
“慢慢织,” 霍辽辽说,“不用赶得太急,急了容易错。”
往后几日,一户一户,陆续上机。
沙河镇,到处都是织机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白日连着夜里。
油灯在织机旁点着,映着织妇的影子。
有人织到半夜,眼皮沉,就用冷水洗一把脸,接着坐回去。
霍辽辽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挨家巡查。
夜里最后一户机子停了,她才回公所。
这一日,她走到一户人家。
是年轻的姑娘,名叫阿禾。
阿禾坐在机子前,脸色发白。
机子停了。
布面上,有一处松了。
阿禾看见霍辽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霍掌柜,” 她说,“我错了。”
霍辽辽走过去,看那一处布。
纱松了,线不齐。
“什么时候松的。” 霍辽辽说。
“方才走神,梭子放偏了。” 阿禾抹眼泪,“这一匹,是不是废了?我要重新织吗?我怕赶不上。”
周素云也跟着来了,伸手摸了摸那一处。
“不是不能救,” 周素云说,“但要拆。拆这一段,重新穿纱。费功夫。”
阿禾咬着唇:“我拆。我夜里不睡,也拆。”
霍辽辽看着她。
“不用硬熬,” 霍辽辽说,“拆的时候仔细,别把别的纱扯断。实在赶不及,我们再匀一点活给手快的人家。但是记住,布上的错,藏不住。今日藏过去,到府城一洗,就看出来了。”
“我记住了。” 阿禾点头。
她拿过拆纱的小钩,低下头,慢慢拆。
织机停了,只有拆纱细细的声响。
院子里静着。
周素云低声跟霍辽辽说:“这样的错,往后还会有。”
“会有。” 霍辽辽说,“我们多跑,多看。早一点看见,早一点改。”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
织机声,从早到晚,没有断。
离交货,还有九日。
公所仓房里,已经摞起了几十匹织好的布。
每一匹落机,都先送到周素云和许三手里验。
数布边七道线,摸浆水,看布面平不平。
合格的,盖一个小小的木印,收进仓房。
不合格的,送回去,要么拆改,要么重织。
陈老丈每一匹,都伸手摸一遍浆。
“浆收得住。”
“这一匹,好。”
仓房里,布越堆越高。
陶会首每日来数一遍。
“一百一十二匹了。”
“一百五十六匹。”
“两百零三匹。”
每多一匹,众人心里就稳一分。
只是霍辽辽心里,还有一件事悬着。
她站在仓房门口,望向府城的方向。